大婚夜 ·五年之約
冊後大典的喧天鼓樂,終於在夜色中沉寂。
椒房殿內,紅燭高燃,映得滿室輝煌如晝。諸葛慧端坐於鳳榻邊緣,厚重的翟衣仍穿在身上,九尾鳳釵的垂珠在額前輕顫,映著她沉靜如水的眉眼。
殿門被內侍推開,李天驪步入殿中。他已換下典禮的冕服,著一身暗紅色常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卻更顯身姿挺拔。他揮手屏退左右,殿內只剩二人。
他沒有立即走近,而是站在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白日裡,她在百官朝賀、繁文縟節中從容不迫,此刻獨處,依舊不見尋常新嫁娘的羞怯或惶恐,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鎮定。
“卸了冠吧,沉重。”他開口,聲音因飲了酒而略帶沙啞,打破了沉寂。
諸葛慧依言,抬手欲取下鳳冠,那繁複的卡扣卻一時難以解開。微蹙眉間,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已輕輕覆上她的鬢邊,利落地解開了機關。沉重的鳳冠被取下,置於一旁案上,她頓覺輕鬆不少。
“謝陛下。”她垂眸。
李天驪在她身側坐下,距離不遠不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於宮中所用的清冽香氣,似是松針與書墨混合的味道。他並未如尋常新婚夫君般急於親近,只是靜靜坐著。
“今日,辛苦你了。”他道。
“臣妾分內之事。”諸葛慧應答得體。
又是一陣沉默。紅燭爆開一個燈花,噼啪輕響。
李天驪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並非詔書,而是一份寫就的契約。他將其攤開在兩人之間的榻上。
“看看這個。”他道。
諸葛慧目光落下,絹帛上字跡清晰,條款分明,赫然是一份為期五年的“後位契約”。言明五年之內,她需以皇后身份襄助他穩定朝局、推行新政,若期滿無顯績,或他認定其不堪後位,她便自請廢后,遷居別宮,永不幹政。相應地,他保她家族安穩,並許她五年內享有查閱非機密典籍、使用宮中工坊等便利。
這比那日他口頭的“五年之約”更為具體,也更顯冷酷。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這滿室紅燭營造出的虛假暖意。
諸葛慧逐字看完,臉上並無波瀾,只抬眼看他,目光清亮:“陛下是要臣妾簽下這‘軍令狀’?”
“不錯。”李天驪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閃,“朕需要的是能助朕平定天下的謀士,非困於情愛痴纏的深宮婦人。此約,可斷卻日後諸多麻煩,亦可讓你我……界限分明,專心政事。”
他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無情。他在試探,試探她的心性,試探她是否真如他所期,與眾不同。
諸葛慧靜默片刻,忽然起身,走至梳妝檯前,取來一支描眉的螺子黛。她復又坐下,執黛在手,看向他:“陛下,可否借御筆一用?”
李天驪微怔,將隨身攜帶的一支小巧玉管筆遞給她。
諸葛慧並未在契約上簽字,而是翻到絹帛背面,就著案几,懸腕運筆。她下筆極快,線條流暢,不過片刻,一幅簡易的北方邊境輿圖躍然帛上,其中關隘、水道、糧道標註清晰,更在幾處關鍵節點,以特殊符號做了標記。
“陛下,”她擱下筆,將絹帛推回他面前,指尖點在那幾處符號上,“此約,臣妾可籤。但空口無憑,臣妾亦需展現些許‘價值’。北境狄戎,今秋恐有異動。其糧草集結路線,臣妾推演在此。陛下可遣暗衛核實。若所言不虛,此約便立。此外,臣妾還需加上一條——”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五年內,若臣妾所獻之策,助陛下解三次以上國政危難,無論五年之期是否屆滿,此約作廢,陛下需公告天下,認可臣妾之功,許臣妾……真正意義上的並肩之位。”
她不僅接下了他的“軍令狀”,更反將一軍,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她要以實實在在的功績,來換取真正平等的地位,而非僅僅是被“試用”的謀士。
李天驪看著輿圖上精準的標註,心中震動不已。北境軍報,他昨日才收到密函,提及狄戎有零星異動,尚無線索,她深居宮中,從何得知?且推演如此詳盡!此女之能,遠超出他預期。
他凝視著她,燭光下,她眼眸清澈,卻深不見底。良久,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好。依卿所言。”
他執筆,在她新增的條件旁,批了一個“準”字。然後,率先在契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天驪。
諸葛慧亦接過筆,在她該簽名的位置,落下了“諸葛慧”三字。字跡清秀,力透帛背。
紅燭依舊高燃,映著榻上並坐的兩人,和中間那份決定了未來五年乃至更久命運的特殊契約。沒有合巹酒,沒有洞房花燭,只有一份冰冷的約定,和一場始於利益與算計的聯盟。
然而,在這冰冷的開端之下,某種基於絕對理智和彼此欣賞的奇特信任,似乎正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