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局雨
建昭三年的雨,是沿著黛瓦簷角,一根根紡下來的青灰絲線。
李天驪收了油紙傘,立在“松竹書局”的匾額下。簷水成簾,隔開外頭街市的喧嚷,裡頭是另一種喧嚷——翻書聲,低語聲,還有掌櫃急促的辯解:
“姑娘,這、這可是京城文淵閣的刻本……”
“刻本亦會錯。”
回話的聲音不高,清凌凌的,像玉簪子劃過了冰面。
李天驪抬眼望去。書局深處,臨窗的光暈裡,立著個青衫女子。暮春淡薄的天光,透過窗欞格,在她身上篩出明明暗暗的影。她微微俯身,指尖點著攤開的書頁,腕骨從寬袖中露出一截,白得晃眼。
“您瞧,”那指尖移了半寸,“‘漕運篇’此處,‘轉輸’當為‘轉漕’。永初年間改漕為輸,是因黃河奪淮,漕路斷絕。可本朝永樂年間已重疏漕道,此處仍沿用舊稱,州縣若據此判例,豈非謬以千里?”
掌櫃擦汗:“這……許是刻工疏忽……”
“疏忽不止一處。”女子直起身,李天驪才看清她樣貌。眉眼是江南山水浸潤出的清韻,下頜的線條卻有些利,像工筆勾出來的。她將書往後翻了幾頁,“後文論‘平準法’,這算式也有歧義。若依此式,江南三路鹽課,歲入至少虛報兩成。”
掌櫃的汗真下來了。
一旁扮作長隨的沈度,極低地“嘶”了一聲。李天驪不動聲色,目光仍落在女子身上。鹽課虛報……去歲戶部核賬,江南奏報,恰是少了二成。他原疑是地方貪墨,如今看來,竟是演算法根源就錯了?
這時,櫃檯上的銅壺滴漏,發出艱澀的“咔”聲。水珠凝在漏口,要墜不墜。
“哎喲,這漏刻又壞了!”掌櫃如蒙大赦,忙道,“誤了姑娘的時辰,真是……”
女子轉身,走到漏刻前。她自斜挎的靛藍布包裡,取出個巴掌大的皮套。展開,裡頭是幾件極精巧的小工具:銅鉤、細鑷、薄刃。她挽袖,素手執起一枚銅鉤,探入漏刻腹中。腕子極穩,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兩彎淺青的影。
不過片刻,她收手。“好了。”
水滴落下,嗒,嗒,嗒。均勻清越,聲聲叩在人心上。
掌櫃連聲道謝。女子淨了手,目光掠過書架,忽地停在李天騏方才翻過的一冊《水經注疏》上。那書他看了一半,折了頁角。
她伸手抽出,抬眼看他:“公子也看這書?”
李天驪微笑:“閒翻罷了。姑娘好手藝。”
“小道耳。”她將書放回,指尖似無意般,拂過他折的那頁——正是論漕運與灌溉相爭的一節。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掃過他面龐,“公子非臨安人?”
“行商,路過。”
“觀公子指腹薄繭,位在虎口、中指。”她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那是常年執筆、亦偶握韁繩所致。行商者,重算籌,少親筆;縱是握韁,繭位也略不同。”
沈度氣息一緊。
李天驪卻笑意深了些:“姑娘慧眼。家中略有薄田,讀過些書,也曾習弓馬,如今幫著打理庶務。”
女子不再問,只道:“公子方才所閱這頁,言‘分水溉田,則漕運不繼’,其實有解。”她走回窗邊小几,鋪紙,研墨。墨是極普通的松煙,在她腕下卻磨出一泓幽深的玄色。提筆,勾勒,寥寥數筆,一幅閘機草圖躍然紙上。
“建閘,分時啟閉。農時溉田,漕時行船。關鍵在於閘機設計,需精準至刻。”她擱筆,圖上山川水路、機關樞紐,清晰如掌紋。
李天驪心中震動,面上不顯,走近細觀:“姑娘大才。不知如何稱呼?”
“諸葛,單名慧。”她將筆洗淨,插入隨身青竹筆筒。
諸葛。李天驪想起暗衛密報中那個名字。原是她。
“原是諸葛姑娘。”他拱手,“在下姓李,行七。姑娘方才所言鹽課、漕運,見識卓然,不知師從哪位高人?”
諸葛慧搖頭:“家學些微,自己瞎看罷了。”她看了眼已恢復如常的滴漏,開始收拾布包,將那套小工具仔細裹好,收入囊中。
李天驪忽道:“今日聽姑娘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另有一惑,不知可否請教?”
“請講。”
“若有一人,得了一團亂麻,是當快刀斬之,還是細手梳之?”
諸葛慧已行至門邊,聞言駐足。她側過身,簷外雨光映亮她半邊臉頰,那清冷的眉眼在昏蒙天色裡,像一痕淡墨山水。
“亂麻易斬,心結難梳。”她聲音輕,卻字字清晰,“不如先看清,這麻線的頭尾,究竟系在何處。繫著要害的,用刀;纏成死結的,用手。”
說罷,撐開那柄素面油傘,步入簾外蒼茫雨幕。青衫身影漸行漸遠,終融進臨安城無邊的青灰裡。
沈度低聲道:“公子,可要跟上?”
李天驪靜立許久,自袖中取出那冊《水經注疏》。他折角的那一頁,不知何時,被她用指甲,在頁邊極輕地劃了一道細痕——正落在他最在意的那句“漕溉兩難”旁。
痕邊,有她指尖沾的墨,無意點下的一個極小墨點。點得深,像一枚沉默的印。
“不必。”他合上書,望向她消失的巷口,“朕知道去哪尋她。”
雨聲漸密。書局簷下,銅壺滴漏,聲聲清越,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