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番外:(溫桐月vs裴疏朗④)
第一百二十一章---番外(溫桐月vs裴疏朗④)
【永安五年六月】
暑氣漸盛卻未及酷烈,晨間尚有南颸拂過簷角,帶著草木與溼土的清潤氣息。
天光大亮時,雲層漸攏,將熾烈日光濾得柔和,偶有微雨紛揚,沾溼階前青苔便即停歇,空氣裡滿是溼熱交蒸的氤氳感,正是人所言的“天地氣交,萬物華實”的仲夏景緻。
庭院不大,是個三合院格局,四面房屋圍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天井,南牆下栽著兩株紫葵,綠葉間綴著灼灼花苞,燁燁生輝;西廊下懸著嶄新的竹簾,隨風輕晃,篩下細碎光影。
溫桐月坐在東廊下的藤椅上,身著素色襦裙,外罩一層薄紗,手中捏著一柄團扇,卻不常搖動,微微笑著,目光柔柔軟軟地落在庭院中--央的瑾哥兒身上。
小嬰孩十一個月大,正扶著廊柱站著,藕節似的胳膊腿兒胖乎乎的,裹著繡滿纏枝蓮的軟綢小衣,頭頂梳著兩個小髻,綴著顆赤金小珠。
這身衣服佩戴還是皇后姨娘送的。
“慢著些,姨姨接著呢!”
大丫鬟春桃蹲在三步開外,雙手張開成抱攏之勢,臉上堆著笑。
她身旁的小丫鬟蓮兒捧著一方軟墊,亦步亦趨地跟著,時不時彎腰拂去瑾哥兒腳邊的草屑,生怕硌著那軟嫩的小腳掌。
長順趴在地上學著小狗“汪汪”地叫,引得謹哥兒咯咯直笑。
“瑾哥兒來追我呀!”
他手腳並用地往前挪了兩尺,回頭時故意扮了個鬼臉,瑾哥兒被逗得不住地笑,身子晃晃悠悠,像只小鴨子似的往前奔著。
溫桐月會心一笑,眼睛始終看著他。
她真的好喜歡她的小孩。
距離帝后大婚轉眼已過了半個月。
柔兮姐姐嫁入宮中,成了皇后,溫桐月真心為她歡喜。
這兩個月來可謂好事連連。
先是三月份哥哥參加武闈鄉試,一舉得中,成了武舉人;後憑著武舉人之名又接連線了兩趟鏢,足足掙下八十兩銀子,於他們這般人家而言,已是極豐厚的酬勞了。
柔兮姐姐入宮之後,哥哥便帶著她自懷安府搬了出來,置下了這座小宅院。
柔兮姐姐臨行前再三叮囑,說她走後,那座宅子便留給他們兄妹居住,往後他們兄妹就是她在宮外的母家人。
哥哥心中感念,也極願做她的母家人,卻終究婉拒了這番好意,執意帶著她另尋居所。
畢竟,那是陛下賜給柔兮姐姐的,於情於理,他們都不該在姐姐入宮之後,仍佔住著。
眼下,溫桐月對日子很滿足。
他們雖不算富裕,卻很歡喜,每日都滿是希冀。
她有哥哥,有柔兮姐姐,還有她的瑾哥兒。
倘使八月哥哥武闈會試,再次得中,便能成了武貢士;若是上天眷顧,娘在天有靈,保佑哥哥,哥哥透過殿試,得了那前三甲,便能平步青雲,從此前途無量了。
她這輩子也不必再活在戰戰兢兢之中。
便是退一步,哥哥止步於此,也能時常給人保鏢,賺到豐厚的酬勞。
不論怎樣,日子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溫桐月已經滿足。
轉眼,瑾哥兒在外玩了一個多時辰了,眼見著就要到了中午,溫桐月朝著丫鬟和小廝招呼了一聲。
幾人帶著瑾哥兒回了房中。
她仿是剛進屋,便有丫鬟過了來。
“姑娘,外邊有人找姑娘。”
溫桐月有些驚訝:“是誰?”
丫鬟卻搖了搖頭:“他沒說是誰,只說找姑娘。”
溫桐月思忖須臾,覺得有些奇。
因著她方才在此住了半個月,除了柔兮姐姐沒人知道她的住處。
若是柔兮姐姐的人,丫鬟應該看得出是來自宮中,對方也會明說,這般倒是實在讓人好奇。
溫桐月出了去。
不管怎樣,看看便知曉了。
她同丫鬟一起來到大門口,開啟大門,但見外邊正立著一個陌生男子,見溫桐月出來,微微一禮。
“溫姑娘……”
溫桐月看著他,很是不解,軟軟地開口:“你是……”
那男子馬上笑著回話:“不是小人找姑娘,是我家大人請姑娘過去一敘……”
他說著視線朝著不遠處望去。
溫桐月更加惶然,但本能地循著他的指引跟著他一起望了過去。
心口驟然“砰”地一下。
溫桐月平靜的心潮當即翻湧起來。
她看到了甚麼?
巷子中不遠處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馬車周身烏木,車身雕著纏枝雲紋,鑲著暗金包邊,車帷墨色流蘇隨風輕蕩,那正是裴疏朗的車!
溫桐月眼中難掩慌亂,心亂如麻,但態度決絕,自然沒出去見人,對那門口之人只一句話。
“我不認識你家大人。”
這一句話後,她馬上關上了大門,親手關了上。
“誒?溫姑娘……”
男子抬手,擋之不及。
門就這麼被關了上。
溫桐月心裡翻騰得厲害,返回寢房,腳步很快,吩咐身邊那丫鬟:“以後那個人再來,直接不見就好,也,也不用同我說。”
丫鬟連連應聲,心中十分不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姑娘這是怎麼了。
溫桐月回到房中後,好一會兒都沒恢復平靜。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要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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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叩門的是裴疏朗的小廝。
吃了閉門羹是他萬萬沒想到的,畢竟他家大人是甚麼人物,旁人巴結還來不及。
小廝摸了摸頭,回去覆命。
裴疏朗正在車上閉目養神,聽到了小廝的聲音,睜開眼睛,探身撩起簾幕,然卻沒看到他想看到的人,微微一頓,視線落在了小廝的臉上。
小廝實話實說:“大人,溫姑娘出來了,但看到大人的馬車就把門關上了,說,說不認識大人……”
小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有些尷尬地把話說完了。
裴疏朗緩緩斂眉,慢慢退回了身子,不一會兒,扯唇笑了那麼一下,有些不可思議,甚麼都沒說,抬手讓人退了。
馬車使動,離開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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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桐月猜不透他要幹甚麼。
眼下距離陛下做戲那日,裴疏朗主動來招惹她已經過了半個月。
溫桐月承認被他招惹了一番後,她心中有很大的波動,但她再也不會像最最開始一樣傻了。
過後,她很快便能把他忘了。
想來今日也是如此,雖然此刻心緒還沒平靜,但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恢復,只是盼著他再也不要來了!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溫桐月便把那個男人拋之腦後,繼續過自己的小日子,不再讓不值得的人佔據她的心神。
但她沒想到,僅過了兩日,那個男人便又來了。
這次不同於上次,他不是來叩門,等待她從家中出來,而是等在了她去集市回來的必經之路上。
溫桐月和丫鬟出去買花線,順便著給她的瑾哥兒買些小玩意。
返回來之時,距離她的小宅子還有兩條街,她看到了一輛很是奢華的馬車,馬車旁站著個男子。
好在那並不是裴疏朗的那輛,那個男子也不是裴疏朗的小廝。
但溫桐月剛剛想完,便見車下的男子朝著車中人說了句甚麼。
繼而,車簾被掀起,溫桐月心口頃刻又是猛然一顫,因為她眼睜睜地看到了一個男人從那車中下來,卻不是裴疏朗是誰?
溫桐月馬上別過視線,心中再度混亂起來。
是啊,她好天真!
以為車和人不一樣了,便不會是他了。
可他裴家是甚麼樣的家世,裴疏朗又是甚麼身份?
便是連他爹溫靖遠都對他百般奉承,他自然有錢有權,怎會只有那一輛車,一個小廝。
溫桐月目不斜視,眼下唯寄希望於他不是來找她的。
但她當然會失望。
那男人直奔她而來,鄰近之時笑了那麼一下。
“見你一面,有點難啊……”
溫桐月被他迎面截下,他身後的人拉走了她的丫鬟。
溫桐月頗為緊張,回身去看那些人,再度轉回頭來,揚起冷著的小臉朝向裴疏朗,質問:“你要幹甚麼?你讓他們放開她……”
裴疏朗已經停在了她的面前,沒答後半句,答了那前半句。
“跟你說兩句話。”
溫桐月實在是不想和他有甚牽扯,自然也不想和他說話。
但她到底是性子很軟,丫鬟被人拉走,她很著急,也不知如何是好,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你要說甚麼?”
裴疏朗示意了自己那馬車。
溫桐月會意了,知曉他是要她跟他去車上說。
可她連和他在這說都不願意,何況是隻有他二人的車上?
溫桐月道:“你,有甚麼話就在這說!”
裴疏朗再度笑了一下;“我敢說,你好意思在這聽麼?”
溫桐月瞳孔輕縮,馬上移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她目光遊離,飄忽不定,心口“咚咚”地跳,知曉了他大致要說甚麼。
總歸是和倆人那夜有關罷。
是呀,倆人之間,也沒甚麼好事。
她當然不好意思在此聽。
她不想在任何地方聽,根本就不想聽。
溫桐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頭。
她只想快刀斬亂麻,快點結束。
裴疏朗動了腳步。
他走在了前邊,溫桐月低著頭,跟在了後邊。
須臾到了他的車旁,溫桐月猝不及防,突然被他攬住了腰肢,抱了上去。
溫桐月瞬時僵住,一動不敢動,臉頰緋紅如火,渾身酥軟發麻,哪哪都是滾熱的。
她坐到了他的車中,那男人隨後上來,坐在了她的對面。
簾子落下,裡邊只有他二人,他身上的那股子清淺的檀香漫入她的鼻息,讓她突然便想起了那晚。
車廂狹小,氣息相纏,她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更加不敢也不願抬頭。
拘謹、羞怯、慌亂、忐忑、惶然、不安,諸般情緒纏在一處,翻湧不休。
但還是她先開了口,因為她實在是想結束。
“你到底要幹甚麼?”
與她的心緒紛亂恰恰相反,那男人看不出任何緊張的情緒,從容不迫地盯著她,答了話。
“那日在皇宮,你找我,想說甚麼?”
溫桐月沒想到,他把話頭又拋給了她,突然抬起小臉,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似笑非笑,就那麼看著她。
溫桐月那會想說甚麼?想說的多了。
她想與他相認;想告訴他,她懷了他的孩子;想問問他願不願意收留她,她可不可以給他做妾,甚至想卑微地告訴他,她很喜歡他。
但他做了甚麼?
他很殘忍。
他說他不認識她,沒見過她,不記得她。
事情已經過了一年,她已徹底脫離了出來,早就忘了他了,自然也不想和他相認;不想告訴他孩子的事;更不想做他的妾,也不喜歡他了!
所以,還說甚麼?
她甚麼也不會與他說。
如此想,溫桐月沒甚麼遮掩,直接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沒話與你說,那會沒有,現在也沒有。”
他斂眉,視線未離,“哦”了一聲。
溫桐月不想和他糾纏,想馬上從他的車上離開。
“裴大人到底想說甚麼?裴大人有話就說,沒話就放了我的丫鬟,讓我們走。”
裴疏朗慢慢地探身過來:“我想說甚麼啊……我想說,我覺得你長得很不錯,我有點喜歡,那夜讓人很回味,很……”
他話還沒說完,將將到此,溫桐月抬手“啪”地一下便給了他一巴掌。
話音戛然而止。
溫桐月心口起伏,不住喘息,眼中淚盈盈的,身子發顫,手也是顫的。她不知道她哪來的勇氣,她也從未打過人。
繼而接著,她一下子推開了他,迅速下了車。
外邊,她的丫鬟已經被裴疏朗的人鬆了開。
看到溫桐月下來,當即奔過來。
溫桐月頭也沒回,馬上便跑了。
裴疏朗沒反應過來。
他當然沒料到,她跟一隻小貓似的,性子軟,膽子小,竟然敢打他?
裴疏朗半晌方才摸了一下自己被她打過的那半臉。
他爹他娘都沒打過他。
但他突然“嗤”地一聲,竟是笑了。
指腹輕輕摩挲著頰上餘溫,眼底漫上幾分玩味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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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桐月幾近一口氣跑回家中。
進了院子,她便讓丫鬟插了門。
她眼中淚盈盈的,只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直到現在身子都是顫的。
他知道了他來找她幹甚麼?知道了他的目的。
他還想睡她,還想狎戲她。
他沒說完的話,可能是要說想讓她當他的姘頭,也可能是要說,想讓她當他的外室。
總歸,他的意思很分明,話說的也很直白。
他就是還想欺負她。
溫桐月忍了好一會兒方才沒真的哭出來。
當晚,溫桐月大半宿都沒睡著。
到了第二天,她方才想開了些。
雖然過程很不愉快,甚至可謂不堪,但結果是好的。
那個男人不會再出現了。
如她所想,接著一連兩日,她的日子又恢復到了平常。
一切無波無瀾,雖平淡但安穩。
原以為徹底結束了。
不成想,第三日,再起波瀾。
下午,有人敲開了她小宅的門。
溫桐月尚不知情,直等丫鬟捧著東西進來呈到她面前,看清那物事,她才驟然反應過來,這必是裴疏朗遣人送來的。
因為那是一大袋栗子,栗子的布囊上還題著一行小字:「南街.慄香齋」。
那正是彼時,她離開京都前的那個早上,碰到他時,買栗子的店鋪。
不止是一大袋栗子。
慄仁之間,還藏著一隻精緻小盒。
溫桐月將那小盒輕輕開啟,霎時驚怔,心下猛地一緊。
因為那盒中赫然躺著一支赤金點翠嵌珠鳳釵,釵頭所綴的那顆東珠渾圓碩大,瑩光流轉,足有鴿卵大小,光華奪目,一望便知極其值錢,溫桐月甚至想象不到這種東西要用多少銀子才能買下。
但也只看了那一眼,她就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她更加看不懂裴疏朗。
他要幹甚麼?
她不可能給他當外室,跟他再有那種關係,甚至不想再和他說話。
溫桐月把東西包了起來,準備給他送回去。
可她又不知該送去哪,誰來送?
是送去裴家,還是吏部衙門。
似乎送去哪都不對,都過於引人注意,尤其她親自去送。
思前想後,溫桐月還是決定,讓長順來做這事。
翌日一早,溫桐月便把東西交給了長順,交代了他事宜。
長順應下,趕著差不多散朝的時辰,早早等在了裴疏朗去吏部衙門的必經之路上。
這天天氣極好。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暖日融融灑下,風裡帶著淺淡草木清香,不燥不寒,正是最宜人的光景。
溫桐月所居的小宅附近,本就有一處景緻清雅、又極清靜的去處,或是臨河小坡,或是花木扶疏的短徑,平日裡少有人擾,最是閒適。
瑾哥兒這些日子裡一直在小院中學步玩耍,悶得久了,有時候不高興,今日天公作美,兩個丫鬟與奶孃便勸了勸。
“姑娘,今日天氣這般好,宅子裡也悶得慌,昨日路過,我見河畔的海棠開得正盛,瑾哥兒在院子裡待得都膩了,不如咱們去外頭那處清淨地方逛一逛,沒準一新鮮,小傢伙就一下子會走了呢!”
溫桐月也覺得瑾哥兒在小宅中已經膩了。
她若無那事,或是早便帶著他出去走走了。
正如丫鬟所說,今日的天兒難得的好,溫桐月笑了笑,也便答應了。
只是她這幾日沒怎麼睡好,尤其昨晚,幾乎一宿沒睡,精神有些萎靡。
大丫鬟春桃看出了姑娘的心思,也知曉她昨晚沒怎麼睡著,現下有些乏累,笑著勸道:“姑娘先安安穩穩地睡上半個時辰,養養精神再去不遲。我三人便先帶著瑾哥兒去,有我們看著,必定妥妥帖帖,您只管放寬心歇著便是。”
溫桐月笑著點了點頭,也便讓丫鬟三人先去了。
她躺在床榻上休息,倒是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待得醒來,感覺正好過了半個多時辰,她覺得舒服了不少,便穿了衣服,去找她們。
她本來心無旁騖,甚麼都沒想,到了那河畔附近,遠遠地便聽到了瑾哥兒歡實的笑聲。
溫桐月心中一暖,更加快了腳步,然待得她看到了四人,臉上的笑容頃刻煙消雲散,收了回去,心口狂跳。
不,不是四人,確切地說是六人,多了兩人。
那多出的兩人皆是男子,其中一個,雖只是個背影,溫桐月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人正是裴疏朗!
裴疏朗負著手,和他的小廝正立在不遠處,看著他的瑾哥兒。
溫桐月當時便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