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後續三:後續三
第一百一十七章(後續三)
翌日,天尚未亮,柔兮便被喜婆與丫鬟們輕聲喚醒。
曉霧輕籠,簷角宮燈猶帶微涼晨光。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是她以皇后之尊,名正言順嫁與蕭徹的日子。
沒有父母相送,沒有兄弟扶轎,蘇家自始至終無人敢來,可這府中卻半點不冷清,反倒處處透著尊貴體面。
太皇太后早有旨意,一應禮儀皆由內廷女官、嬤嬤、內侍代行母家之職。
喜娘捧著皇后禮服進來,赤金鑲珠龍鳳冠,大紅織金鳳穿牡丹褘衣,一針一線皆是頂級規制,流光溢彩,壓得人眼都晃不開。
柔兮端坐鏡前,任由她們梳妝。
蘭兒替她理著裙襬,眼眶微紅:“小姐……奴婢跟著您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今日了。”
溫桐月也紅了眼角,卻強笑著打趣:“柔兮姐姐如今是堂堂皇后,往後便是天下之母,咱們都跟著沾光呢!”
柔兮心中一暖,輕輕點頭。
她沒有親人,可眼前這兩人,便是她最親的人。
還未收拾妥當,鄧嫻與廖素素相繼匆匆趕來。
二人進門,目光一落在柔兮身上,眼底先自漾開了真切的歡喜。
柔兮抬眸望見她們,眼眶瞬時便熱了。
她沒有至親,故人前來,便如親人相送。
她與鄧嫻和廖素素,尤其是鄧嫻,還有著一些不甚體面的事情。
昨夜柔兮方才鼓足勇氣,給她寫了信,跟她坦白所有。
原她以為鄧嫻會生她的氣,如今人來了,便是最好的諒解。
柔兮唇角輕輕揚起,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亮得動人,含淚帶笑,溫柔又安穩,心中很暖。
鄧嫻眸中噙淚,笑著道:“姐姐安然無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喜事,今日得見姐姐身披皇后禮服,嫻兒心中只有歡喜。願姐姐從此尊榮加身,歲歲平安,與陛下情深不移。”
柔兮望著她眼中真切的暖意,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卻柔得像浸了蜜:“嫻兒妹妹,謝謝你……”
鄧嫻鼻尖一酸,眼底的淚終是沒忍住滾落,卻依舊彎著唇角,抬手輕輕拭去淚痕,目光亮得滾燙。
廖素素笑著上前半步,聲音脆生生的滿是喜氣:“姐姐可別光顧著和這位妹妹說話啦!今日你鳳冠霞帔,美得晃眼,往後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素素祝你與陛下鸞鳳和鳴,福壽綿長,往後的日子比蜜還甜!今日帝后大婚,全京城都知曉,那幾位自然也早就知道了,沒準在家哭成甚麼模樣呢,想想就解氣!”
柔兮知道她說的是林知微、沈若湄、溫瑤、宋輕絮四人。
那四人定然沒想到皇后的位置最後會落到柔兮的頭上。
自然,柔兮自己也沒想到。
她沒就這廖素素的話說下去,只是輕輕一笑,懂得廖素素是為她抱不平,看不慣那幾人許久。
柔兮如今也真的不在意她們了。
她們已與她沒法再比。
她轉了話題,軟軟地開口道:“你們能來,我心裡……很歡喜。”
一句輕語,勝過千言萬語。
吉時一到,宮外早已備好皇后法駕,鳳輦、儀仗、宮扇、旌旗,一眼望不到頭。
宮人扶她上了鳳輦,喜婆高聲唱喏:
“皇后娘娘升輦——”
柔兮垂眸,穩穩踏上。
一路禮樂不絕,百姓沿街跪拜,無人敢仰視,整個京城鑼鼓喧天,禮樂響徹雲霄。
如廖素素戲謔的那般。
林知微、沈若湄、溫瑤、宋輕絮各自在各自的家中心情大亂,差到了極點,尤其林知微與沈若湄二人,將自己關在房中一直哭泣。
她們自然是想不通,心中憤恨不已,那個小賤人怎麼就搖身一變,變成了皇后!
而她二人,原本明明距離鳳位只差一步之遙。
可如今又能說甚麼?
她們已經和她雲泥之別,再難望其項背,甚至再相見,要匍匐在地,跪在她的面前。
越想,倆人哭的越甚。
鳳輦直入皇宮,停在太和門外。
晴空萬里,日光灑在丹陛之上,金瓦流光,祥雲低垂,一派天家威儀。
皇帝蕭徹一身冕服,早已立在丹陛之上等候。
他今日臉色明顯比平日柔和極多,唇角含笑,一眼望來,目光沉沉,全是她的身影。
禮官高聲唱禮:
“皇上、皇后,入殿——”
倆人並肩而立,轉身,踏著喜紅織金長毯,步步生輝,緩緩入了殿中。
殿中宗室、朝臣、命婦,人人恭敬肅穆。
隨著掌禮大臣朗聲唱贊、步步指引,倆人拜天地,拜宗廟,夫妻對拜。
每一個動作,柔兮都做得沉穩端莊,但不自覺地身子還是有些發抖。。
蕭徹在她身側,仿若感知到了她的緊張,悄悄在她袖下輕輕攥住了她的手,似在安撫,又似在宣告。
說來也奇,他握住了她的手,她便不再抖,甚麼也不怕了。
禮成。
禮官高宣。
柔兮移入正宮長樂宮。
入夜,燭火暖亮,照得滿室硃紅璀璨。
地上鋪著厚厚的鴛鴦絨毯,案几擺著百合、如意與紅棗桂圓,處處是討喜的吉祥紋樣。
鳳榻上鋪陳一新。大紅織錦褥子,繡著龍鳳呈祥、並蒂蓮花,帳幔垂落,皆是喜豔豔的顏色,連帳鉤都綴著小小的珍珠與赤金雙喜墜子,一動便微光流轉。
宮人們小心翼翼替她卸去鳳冠、褪去沉重褘衣,換上一身輕薄柔軟的大紅寢衣,裙襬繡著纏枝蓮,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溫婉。
柔兮累了一整日,終於到了寢宮,放鬆下來。
待得換了衣服,立刻想起自己那兩個孩子,小臉上含笑,問著蘭兒。
“安安和樂樂怎樣?”
蘭兒笑著回口:“和奶孃在偏房,一整天都很乖呢!”
柔兮眼睛微轉:“抱來給我瞧瞧。”
蘭兒會心一笑,其實有些料到了。
小姐一日見不到太子和公主都不行,小聲應了一聲,馬上去了。
不一會兒,她便引著兩個奶孃,把太子和公主抱了來。
小娃娃今日也跟著沾了大婚喜氣,穿得格外齊整軟糯。
安安一身大紅紗質小短褂,上面用銀線細細繡著小金龍,下穿同色寬鬆小短褲,露出一截藕節似的白嫩小腿,一雙軟綢虎頭鞋,看著虎頭虎腦,精神十足。
樂樂則是一身淺紅紗質小襦衣,繡著粉嫩海棠與小巧鳳凰,裙襬薄薄軟軟,頭上繫了一小截紅綢,肌膚瑩白,眉眼像極了柔兮,嬌憨軟糯,惹人憐愛。
兩個小傢伙一身喜氣紅裝,襯得臉蛋越發白嫩圓潤,像兩團裹了紅錦的小糰子,看著就讓人心尖發軟。
柔兮挨個摸了摸,抱了抱,親了親,與孩子們在床上一起待了好一會兒。
夜幕很快降臨,直到外邊傳來皇上要過來了的訊息,柔兮方才允奶孃將兩個孩子抱回去。
不僅是孩子走了,屋中眾宮女也依次退去。
房中很快只剩暖燭輕搖,香氣幽幽,與柔兮一人。
她在喜床上安安靜靜地坐著,小眼神朝著珠簾之處望去,心口“咚咚”亂跳。
直到聽見門聲與腳步聲,她突然光著小腳便下了地,在那男人撥簾進來之時,朝他奔去。
蕭徹倒是有些意外,馬上上前一步,攬住人的腰肢,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柔兮掛在他的身上,便摟住了他的脖頸,小臉埋在了他的頸窩旁。
男人低笑了兩聲,語聲很溫:“怎麼?”
柔兮沒說話,只是搖頭,聲音小之又小。
蕭徹把她抱回了鳳榻之上,很自然地攥住了她微涼的玉足,眉眼含笑地盯著她,給她捂了捂。
柔兮也看著它,這才道了話。
她伸出手來:“你的那半合歡花佩呢?”
蕭徹聽罷,再度笑了兩聲,伸手入懷,從懷中拿出了他的那半,交到她的手上。
柔兮看到後方才放心,眼睛更亮。
他果然帶在了身上。
前世倆人到死也沒再相見。
今生得以重逢,多多少少和這花佩有著些關聯。
想來是她前世數十年如一日地供奉花佩,讓這對合歡花佩有了些許靈性。
今生,最最開始,倆人方才會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夢。
今日大婚,兩日前,相見之時,柔兮叮囑過他,要他大婚之日佩戴此物。
柔兮檢查過後,笑了一下,將東西物歸原主。
蕭徹再度沉沉地笑了一聲,重新揣入懷中。
他將她扯了過來,抱到了懷裡,額頭抵上了她的額,聲音低沉:
“怕朕忘了?朕會不把你說的話放在心上麼?”
“蘇柔兮,今日起,你是朕的皇后,是朕唯一的妻。”
柔兮呼吸變急,渾身都變得灼燙起來,笑嘻嘻著回他:
“陛下能放在心上就好。”
蕭徹繼續:“往後,朕便是你的依靠,朕的江山,就是你的孃家,再無人能欺你,棄你。”
他說罷,輕輕吻住了她的額頭。
柔兮閉上了眼。
她一路顛沛,寄人籬下,受盡冷眼。
如今,有他,有孩子,有這巍巍宮闕,有了堂堂皇后之位。
她們的重逢,原來都是有跡可循。
她從不信任他,從未想過要做他的妻子,從未想過他會真的愛她,也從未想過自己會不知不覺對他生出了些許感情,到一切塵埃落定、兜兜轉轉,才終於明白。
原來前世未斷的執念,今生未了的情緣,都系在這半塊合歡花佩上,系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前世遺憾,今生圓滿。
從前錯過的、辜負的、求而不得的,都在這一世,一一償清。
柔兮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眼底含著水光,卻笑得格外安穩:
“蕭徹,我信你。”
蕭徹眸色微沉,低頭,呼吸變重,再度張口:“旁人已皆被朕遣散,後宮再無他人,從今往後,朕只有你一位皇后,此生不復再立。”
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臉,語氣沉定,一字一句都落得真切:
“朕的後宮,只有你一人。”
“朕的後位,只給你一人。”
“朕的真心,也只予你一人。”
柔兮聽得心口一顫,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她的眼眶霎時溼熱,鼻尖微微發酸,卻不是難過,而是積攢了兩世的不安、委屈與期盼,終於在這一刻盡數落了地。
她伸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心口,聲音輕軟卻無比堅定:
“柔兮想要的,甚麼都得到了,有陛下這句話,柔兮便甚麼都不怕了。”
紅燭高照,喜帳輕垂。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長樂宮內燭火如晝,暖意漫過雕樑畫棟。
從前的不堪、猜忌、隔閡、怨懟、遺憾皆成過往。
從此以後,共白首,共朝夕,歲歲長安,一世安穩。
他們,將再無離散。
(正文後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