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後續一:後續一
第一百一十五章(後續一)
蘇府。
李嬤嬤把秀蘭扯進屋中,臉上的皮肉繃得發顫,三角眼瞪得溜圓,聲音壓得又尖又促,帶著壓不住的焦躁:“看清了麼?真是那個小賤人?”
秀蘭連連點頭,氣息未定:“看清了嬤嬤,確實是三小姐和蘭兒、長順。宅子中好像還有兩個半大的嬰孩!”
“嬰孩?!”
“千真萬確,長順方才還去買了孩童玩物,瞧著竟好似是三小姐的孩子!”
李嬤嬤瞳孔一縮,很是震驚:“那個賤人的孩子?”
秀蘭應聲:“對!”
李嬤嬤怒道:“她的膽子也忒大了?這是弄出野種了?”
一年半前,那蘇柔兮放著好好的婕妤不當,偏偏作死,竟是在除夕夜跑了。
整個蘇家人人自危,差點沒被她嚇死!
她這是自己活膩了,還要連累蘇家?!
陛下要接她入宮,封她為婕妤娘娘,換做旁人做夢也會笑醒,她竟然不願?還膽大包天,跑了?
好在老爺被禁足,蘇家沒有任何協助她的嫌疑,皇帝沒追究蘇家。
那事後來如何?
李嬤嬤此刻回想起來,依舊心驚肉跳,陛下竟親自將那蘇柔兮捉了回來,到頭來居然就饒了她。
此事知曉之人不多,可她是從蘇府逃出去的,蘇家又怎會不知?
本以為得了陛下寬宥,未受懲處,她蘇柔兮往後總該安分守己,悉心侍奉君上。
誰曾想,約莫一年前,那小賤人竟又膽大包天,再度私逃!
想她當初入宮封妃,老爺與闔府上下,無不指望著她能光耀門楣,為蘇家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為老爺求取幾分前程。可她倒好,非但半分助力無有,反倒盡做些足以招致滿門抄斬的荒唐事,生生要拖累死整個蘇家!
無疑,那事發生後,整個蘇家又一次被她嚇了個半死!
這個賤人,怕不是專程來禍害人的!
好在陛下仁慈,寬容,依舊未曾遷怒蘇家,但老爺也沒能重返太醫院,至今仍是革職閒居在家。
那事之後,足足一年,蘇柔兮如同消失了一般。
蘇家訊息閉塞,更生怕被她牽連,哪敢多問多打聽,自然也不知陛下找沒找她。
不想前幾日在集上,被秀蘭發現了長順和蘭兒的行蹤,倆人竟還大搖大擺的。
秀蘭機靈,偷偷摸摸地跟上了他們,也便發現了那蘇柔兮居住的宅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嬤嬤聽罷,退了秀蘭,馬上去了江如眉房中與江如眉訴說此事。
“當真!”
江如眉聽到後,和她反應幾近一致,沒想到人竟然就藏在了京城?
江如眉氣急敗壞:“孩子是怎麼回事?她不會真是來禍害蘇家的冤家吧!放著好好的婕妤不做,幾次三番地作死?現在又和別的男人生了野種?還就在京城?也不怕被人看到!傳到陛下那,陛下能饒了她?饒不了她也便罷了,她死有餘辜,可如若牽連蘇家,她可真是喪盡天良、缺盡大德了!莫不是來報復蘇家的!”
李嬤嬤狠狠地道:“老奴瞧著她也是呢,真是個冤家!怕不是一直對夫人懷恨在心,記得小時候把她丟在外面的事?”
江如眉翻了個白眼,提起那事就更加有氣。
那個賤人的命還真大!
彼時,她早偷偷地給人牙子報了信兒,引人過去了。
巧之不巧,那蘇柔兮遇上了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年。
那少年在那給她撐著傘,看著她。
人牙子便沒敢輕易動手,後來長順那個該死的爹和長順一起找到了那個小賤人!
再後來,江如眉也就沒再動手,現在想想當真是後悔得很。
早知道她後來又是出風頭,又是害了她的女兒,還當上了皇帝的婕妤,還不如當時再做回局,徹底解決了她。
如若那時沒輕敵,那蘇柔兮早被人牙子賣到妓-院,和她娘一樣,人盡可夫了。
說來,她也真就是個沒福的,那般出身飛上枝頭,眼睜睜的大好前程,竟然跑了。
江如眉道:“一個沒用的廢物!白養活了她十六年,給她爹謀個大好前程都不會!”
倆人在屋中很是氣憤,你一句,我一句地罵著,全然沒注意到屋外的蘇明霞。
蘇明霞偷偷地藏在外邊,越聽越興奮,聽至此,馬上拉著身旁的丫鬟,悄然跑了。
回了房間,人眼珠子一轉,便朝著翠娥吩咐了事。
“去把秀蘭叫來!”
翠娥不知她要做甚麼,忙不疊地發問:“大小姐,大小姐要幹甚麼?”
蘇明霞白她一眼:“當然是問她蘇柔兮住在哪?”
翠娥多少猜到了她是要問這個,道:“大小姐要去找她?還是別了吧,現在咱們蘇家和她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萬一被陛下發現,再以為,咱們和她有瓜葛!”
蘇明霞道:“放心吧,我當然知曉,我們偷著去!”
翠娥瞧她露了笑意,好像有些明白了。
大小姐怕不是想拿著蘇柔兮的這一把柄,去嚇唬、奚落蘇柔兮一番。
倒也人之常情,彼時,她張狂成甚麼樣了。
風水輪流轉,大小姐該出出氣了。
思及此,翠娥立馬應聲,抬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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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府,中午剛過。
柔兮和蘭兒、奶孃一起鬨睡了安安、樂樂。
她到現在還時常失神,沒完全反應過來彼世的那個夢。
柔兮手中擺弄著那對“合歡花佩”。
昨日,蕭徹帶了他的那半來,兩半花佩合二為一,夜晚,他二人便罕見地同夢了,夢到了前世。
柔兮也是直到現在方才清楚她和蕭徹前世到底是怎麼回事,順帶著知曉了蕭徹原來就是小時為她打傘的那個“好看哥哥”。
早上醒來,蕭徹說他早便認出了她是昔年酒樓外哭泣的幼童,昨日帶了那花佩來,是想不得已之時,再拿出那花佩試試。
甚麼意思已是顯而易見。
他早斷出了那個殺手不是同一人,昨日已勢在必得,做了多重準備,一定要得到她。
柔兮臉一紅,恢復了那段記憶後,看到蕭徹更難為情了。
早上,他走時對她說下午會下旨封后。
柔兮還沒甚大準備。
正想著,屋外突然傳了些許嘈雜。
柔兮怕吵醒孩子,趕緊出了去。
她本以為是蕭徹的聖旨到了,然,剛出月洞門,便看見了一個讓她厭惡的熟悉身影。
正是蘇明霞!
蘇明霞趾高氣揚地走進來,身後跟著翠娥和兩個粗使婆子。
懷安府上的兩個小廝一路攔截,但她說是柔兮的姐姐。小廝不清楚柔兮和她關係如何,不甚敢攔,就這麼跟在她幾人身後,讓她闖了進來。
眼見著近了,柔兮抬手。
兩名小廝擦了把汗退下。
既是已經來了,柔兮讓她說。
她知曉蘇明霞是來與她說甚麼的,她到要看看她要說甚麼?
午陽正濃,蘇明霞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裙,頭上的金釵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
她一進門,眼睛便四下裡掃了一圈,嘴角噙著笑,那笑裡滿是譏誚與得意,即便心中憤恨不已,暗想著這小賤人竟然住得這麼好!但自然沒說,待得靠近了,停下腳步,瞅了柔兮一眼,終於開了口。
“喲,妹妹這兒倒是清靜,沒想到吧,你躲得可真夠嚴實的,若不是秀蘭眼尖,咱們竟不知妹妹就在眼皮子底下呢。”
柔兮神色淡淡:“你來做甚麼?”
“做甚麼?”
蘇明霞扯唇笑了兩聲,走上前來,繞著柔兮轉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來看看咱們那位放著婕妤不當、偏要跑出來‘享福’的好妹妹……”
她說了一半,停頓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話裡滿是惡意:“還真是賤命一條呢,你這個終究登不上臺面的東西,陛下不要你了吧?”
蘇明霞心知肚明,知曉他二人之間不是她說的這麼回事,但偏要貶低著蘇柔兮說,總歸她現在是個躲躲藏藏的罪婦!
柔兮看著她,不說話。
蘇明霞以為她心虛,愈發得意起來:“也是,你當自己是個甚麼金貴人物?陛下抬舉你,封你做婕妤,那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三番兩次地跑,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你要臉麼?如今可倒好,放著好好的婕妤不當,躲在這破宅子裡,連個名分都沒有。”
她說著,目光往裡頭探了探,聲音越發尖刻:“還不知從哪兒弄來兩個野種,跟哪個男人生的?嘖嘖,果然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跟你那個娘一樣,下賤胚子!”
“住口!”
蘭兒從後面衝出來,氣得臉都紅了:“你算甚麼東西,也配在這兒汙言穢語,耀武揚威!”
“喲,一個丫鬟也敢對我大呼小叫?”
蘇明霞斜睨著蘭兒:“果然是有甚麼樣的主子就有甚麼樣的奴才。”
她轉向柔兮,眼中滿是快意:“蘇柔兮,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告訴陛下,說你躲在京城,還跟野男人生了兩個野種?你說,陛下知道了,會怎麼處置你?會不會把你拖出去砍了?”
柔兮靜靜地看著她,神色未變,直到此時方才淡淡地開口:“野男人?野種?”
她呵笑了一下:“那姐姐你還真的不要馬上就走,不如和妹妹一起,見證一下妹妹的榮光?”
蘇明霞怔了一下,看她從容不迫,甚至故弄玄虛,心中又有氣又惱得很。
裝腔作勢,死鴨子嘴硬,被她抓死把柄了還口出狂言,若非怕她株連九族,連累她自己,蘇明霞一定會揭發她!讓她囂張!
蘇明霞當即便答了話:“榮光?你還有甚榮光,躲在犄角旮旯裡茍且偷生的逃妃,連名分都沒有的東西,也配談甚麼榮光?我呸!還敢在我面前裝腔作勢?讓我見證你的榮光?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有甚麼榮光,是被官府抓去沉塘,還是被陛下下旨砍頭?到時候,我定然好好見證,親眼看著你是怎麼死的!”
然她話剛說完,後邊便突然傳來了一陣子腳步聲。
禁軍魚貫而入,甲冑鏗鏘,瞬間將院子站滿。
蘇明霞嚇了一跳,慌忙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收,便被這陣仗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這是發生了甚麼?可是陛下找到了這個賤人,可別把她當成是她的同黨。
她心口狂跳,緊接著,便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身著內侍服飾的人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絹帛,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托盤的內侍。
蘇明霞認出來了,那是皇帝身邊的趙秉德。
她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看向柔兮,卻見柔兮神色如常,彷彿早有所料。
內侍環視一圈,開了口:“蘇氏柔兮接旨!”
柔兮微微垂眸,攜著丫鬟,小廝,皆跪了下來。
內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朕聞乾坤相合,以成化育;帝德相承,必賴內助。蘇柔兮,溫惠秉心,柔嘉嫻禮,足為閨範。今仰承皇太后、太皇太后慈諭,立爾為後,正位中宮,母儀天下。冊嫡長子澤宸為皇太子,正位東宮;嫡長女昭寧,封為寧安公主,賜號長寧,食邑千戶。欽此。”
聖旨讀完,院內靜得落針可聞。
蘇明霞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棍,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看著那些捧著鳳冠霞帔、金銀玉器的內侍魚貫而入。
封后?
封后!
為甚麼?
她明明欺君犯上了那麼多次,為甚麼陛下還是喜歡她,甚至讓她當皇后?
她,蘇柔兮,能當皇后?
蘇明霞腦中“轟隆”直響,她實在是不明白,不能接受。
趙秉德唸完聖旨,滿臉堆笑地扶起柔兮:“皇后娘娘,恭喜恭喜!陛下說了,讓娘娘先接旨,明日便會有儀仗來迎娘娘回宮。這些是陛下讓奴才們先送來的,娘娘看看可還合意?”
柔兮接過聖旨,輕聲道:“有勞公公。”
“不敢不敢。”
趙秉德連連躬身,這才注意到旁邊呆若木雞的蘇明霞,疑惑道,“這位是……”
柔兮看了蘇明霞一眼,淡淡道:“不相干的人。”
趙秉德剛剛問完便記起了,這是蘇家的大女兒,笑了笑。既然娘娘說是不相干的人,他也便不再多問,只揮了揮手,帶著人走了。
四下裡很快恢復了安靜,溫桐月這會子才敢跑了出來,到了柔兮身邊。
“柔兮姐姐……”
柔兮拍了拍她的手,略微安慰,看著臉色慘白,茫然四顧的蘇明霞。
蘇明霞嘴唇哆嗦著,腦中還在想著那些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身後的翠娥早已嚇得腿軟。
“我……我……”
蘇明霞抬起頭去,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只看到柔兮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淡淡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柔兮緩緩開口:“從今日起,我與你、與蘇家,不再有任何關係。”
“柔兮……”
蘇明霞當即癱坐在地上,抬著眼睛虔誠地望向柔兮。
“柔兮,你聽我說,柔兮……”
“拉出去……”
柔兮沒聽,沒讓她把話說完。
一個讓她母親鬱郁早逝,把前世的她獻給康親王;一個十六年來對她惡語相向,更在她六歲的時候妄圖把她交到人牙子手中;一個從小到大把她踩在腳下羞辱,謾罵,欺負;其餘人不過冷眼旁觀,暗中指指點點,對她說三道四,整個家中除了她身邊的小廝與丫鬟,沒有一個人愛過她,甚至對她有過一絲一毫的感情。
他們沒資格得到她的任何照拂,她甚至不會讓她的父親官復原職,只會靜靜地看著他們徹底落敗凋零下去,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