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
柔兮奔到自己院落附近之時,恰看到一行人扶著蕭徹到了月洞門口。
最前攙扶著他的兩個人柔兮認得,正是近侍趙秉德和吏部侍郎裴疏朗。
溫桐月與蘭兒緊跟柔兮之後,只比柔兮晚一瞬,溫桐月自然也當即認出了裴疏朗。
兩人視線瞬時相對,裴疏朗明顯一怔,但也只有那須臾的功夫。
接著人便把視線挪了開,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身旁的皇帝身上,扶著皇帝進了月洞門。
柔兮心口起伏,早已被嚇得唇面無華,尤其親眼看到蕭徹之時,呼吸一滯,心口緊緊一縮。
觸目驚心,一支羽箭直直地紮在他的心口上,男人衣衫浸血,臉色蒼白,唇無血色。
柔兮當時便軟了腿,強支撐著,匆忙地跑到了眾人之前相引……
她親自給趙秉德,裴疏朗二人開了門,讓他們把蕭徹扶進去,語聲打顫,甚至有著一點點難以自控的哭腔,進門之時問出了聲:“這是怎麼回事?已經喚太醫了麼?”
趙秉德先答了後半句:“已經喚了,許太醫正在趕來的路上。”
說話期間,兩人已經將蕭徹扶進了屋中,到了柔兮的床榻上。
柔兮跟在他二人之後,馬上給蕭徹脫了鞋子。
趙秉德在皇帝頭上墊了枕頭,與裴疏朗兩人小心地將蕭徹放了下。
這期間,蕭徹始終薄唇緊抿,面色很沉,一言未發,也沒呻-吟。
但他額際上早已是密密麻麻一層汗珠,疼不疼可想而知。
柔兮全然慌了神兒,馬上從懷中拿出了帕子,去給他擦汗,聲音依舊發顫,含著股子哭腔:“陛下,你感覺如何?”
蕭徹閉了眼睛,咬緊牙關,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還好。”
“陛下……”
柔兮不自覺間又喚了他一聲,眼淚已經在眼中打轉兒,這時回頭,看向趙秉德與裴疏朗二人,重問了適才的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次,是那裴疏朗答得話:“今日陛下在北苑圍場射獵,臣隨駕在側。行至林深處,不知何處突然放出一支冷箭,那刺客藏身在密林之中,箭法極準,直衝陛下而來。護衛當即圍捕,刺客已被拿下,如今押在禁軍手中。究竟是誰的人,尚在審問。”
“怎會發生這樣的事?”
柔兮到底是沒忍住,“嗚”地一聲便就哭了出來。
蕭徹閉眼斂眉,鑽心徹骨的疼,但突然聽到她的哭聲,竟是沒忍住,唇角微微動動,笑了出來。
他睜開了眼睛,目光掃向趙秉德與裴疏朗,沉沉地吩咐:“你二人先下去,朕與婕妤娘娘說會話。”
趙秉德與裴疏朗微一彎身,道了是,繼而便下了去。
屋中很快便只剩了柔兮和蕭徹兩人。
蕭徹轉了眸,看向柔兮。
她就在他身側,此時正坐在床邊,一聲接著一聲地抽泣,低頭用帕子擦著眼淚。
蕭徹聲音虛弱了不少,大手攥住了她的小手:“為甚麼哭?”
柔兮只覺得心口一抽一抽的,淚眼婆娑地抬起了頭,朦朧的視線中映出了男人的臉。
他似笑非笑,竟然還能笑出來。
“嗯?”
他再度溫聲催問。
柔兮抽噎著,道了話:“想哭,就哭了,沒,沒甚麼為甚麼……”
一句話說完,馬上問他的傷情:“深不深?可正好在心口上?箭上有沒有毒?你現在,疼不疼?”
越問,她的眼睛越朦朧,心中也越難受,感覺心都要碎了。
如若正好在心口上,該怎麼辦?
如若箭上有毒,又該怎麼辦?
蕭徹再度笑了一下。這一次,他沒任何掩飾,就那麼笑了出來。
柔兮哭得更甚,氣道:“你為甚麼還笑?”
蕭徹沒回她前邊的話,回了這句:“看到你為朕傷心,朕很歡喜。”
柔兮震驚!
“你腦子有病麼?你告訴我,傷勢到底重不重,你,你會不會死?”
蕭徹依然沒答:“朕死了,你會很傷心麼?”
柔兮不說,越哭越甚:“你告訴我,你到底會不會死?”
蕭徹道:“朕不知曉,倘使箭上有毒,朕恐怕難逃一劫,如若朕真的會死,在死前,朕想聽你說句心裡話。你到底,有沒有過,哪怕一絲,一毫地愛朕……”
柔兮聽完便更大聲地嚎啕大哭起來。
“我,我不要你死……”
話說完,她突然掙脫了他的手:“你,你等我,等我……”
她起身,心口抽動,心慌意亂,不住抽噎,抬袖子擦掉了眼淚,步履踉蹌,很快跑出了房門。
“蘇柔兮……”
蕭徹沒想到她急匆匆地跑了,想抓住她,但微一動身子,人一斂眉,傷口疼得厲害。
他立刻捂住了心口,慢慢地又退了回去,重新靠在床上,額際上一層熱汗,渾身上下皆是一層熱汗。
他感覺,她就要與他吐露心聲了。
但怎麼突然跑了?
蕭徹面上雖依舊蒼白,沒甚好氣色,但心裡不然。
不一會兒,他便又笑了出來。
屋中沒人,獨他自己,他也便笑出了聲。
很明顯,蘇柔兮不是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
她為他哭了。
她愛他……
她一定是愛他……
蕭徹忍著疼,安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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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跑得很快。
她去幹甚麼?
是想去把她的孩子抱過來,給他看。
一路上,她一直在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心像是被誰狠狠地攥過了一般。
但剛跑到了月洞門,突然被溫桐月叫住。
“柔兮姐姐……”
溫桐月正在偏房和蘭兒等幾個丫鬟匆忙準備,燒著熱水。
太醫應該就快到了。
柔兮的心很亂,抽噎著停下腳步,回了頭。
溫桐月已經奔過來。
她拉住柔兮的手,把她拽到了另一間偏房。
柔兮不解:“桐月妹妹,你做甚麼?”
溫桐月壓低聲音:“柔兮姐姐,我有話跟你說。”
話音甫落,溫桐月已經把柔兮拉到了那屋中,關了門。
柔兮頗急:“桐月妹妹,我要去……”
不待柔兮說完,溫桐月打斷她,道出實情:“柔兮姐姐,我哥說,陛下不像是真的中了箭。”
柔兮腦中“嗡”地一聲,到了嘴邊的話一下子就嚥了回去,淚眼婆娑地抓住了溫桐月的手:“你說甚麼?甚麼意思?”
溫桐月拿出帕子,一邊給柔兮擦淚,一邊接了下去:“柔兮姐姐先別傷心,事情可能並不糟,我哥剛才就在我們身後,他也看到了陛下幾人。他這樣說,他說陛下胸膛上的那一箭,外行人看不出端倪,但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
柔兮睜圓眼睛,震驚到呼吸一頓,聽溫桐月繼續:“我哥說,羽箭高速射來,若是真,箭頭入肉一般是垂直或斜向深扎,傷口是被‘衝’進去的,箭桿會微微顫動、不穩,箭桿不會筆直僵住;衣服布料也應是被衝力撕裂的,破口不會規則,會有拉絲,有張力痕跡。而陛下的衣服破口很整齊,根本就不是被衝力刺破的,很明顯是近距離,自己扎進去的。”
“!!!”
柔兮驚的說不出話來,眼中的淚自然一下子止住了。
溫桐月道:“所以柔兮姐姐別傷心,別害怕了,箭上肯定沒毒,非但沒毒,刺得也一定不深,更一定沒刺到要害,陛下,不會有事,他在和裴……”
溫桐月提起那個名字突然止住,繞了過去,沒道出來,用了“別人”二字代替。
“他在和別人一起做戲,行苦肉計,騙柔兮姐姐呢……”
柔兮驚呆了,唇瓣微顫,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無法想象,這也根本不是她眼中的蕭徹能幹出的事。
柔兮用力地晃了晃頭,人是蒙的,半晌方才回過神來,眼睛一連眨了好幾下,驅散了剛才的淚水,哭肯定是不再哭了,自然,也不會再衝動,去給他抱孩子,告訴他她的那個秘密了。
柔兮一句話沒說,徹底清醒,返了回去。
屋中已經進了人,趙秉德和裴疏朗。
見柔兮回來,倆人又簡單關懷,道了幾句話,皆微一彎身,又出了去。
蕭徹“虛弱”地朝著柔兮望去,語聲艱難:
“你回來了……”
“你去哪了?”
柔兮比之適才鎮靜了極多,但還是到了他的身邊。
她剛一靠近,蕭徹的手便伸了過來,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柔荑,比之適才“虛弱”了,無論是樣子,亦或是聲音,甚至,神態上明顯現了幾分可憐:
“朕,會不會就這麼死了……”
“朕不怕死,但朕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還沒回答朕的話,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朕……”
柔兮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神態竟是那般地卑微,那般地可憐。
而那卑微和可憐,竟然都是他特意裝出來的,是往昔的那個冷酷、深沉、威嚴、寡情、冷硬、狠絕的帝王,裝出來的!
柔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