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一個讓人膽寒,驚懼,魂飛魄散的訊息。
第二十四章
翌日,碧空如洗,雲絲俱淨。
蘭兒推開窗,簷角數只麻雀驚起,撲稜稜飛走。
柔兮早已洗漱完畢,把前陣子入宮之前做的幾件新衣拿了出來,比對許久,選了件最喜歡的穿了上。
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因著內裡有著些小心思,頗為刻意。
距離她與顧時章的婚事還有四個月。
四個月原是不長,但今時不同往日,於她而言夜長夢多,那事定然是越早解決越好,決不能拖到新婚當夜。
顧家乃門閥望族,諸多禮數,落紅之事關乎女子清譽與門風,新婚翌日,向有專人候於帷外,此乃闔府矚目之重。
一個意外,她便萬劫不復,是以,柔兮不想獨自承擔此事。
她想和顧時章一起,讓顧時章幫她。
換言之,她想偷換流年,在鳳冠霞帔之前便先與他……
如果成了,到時候就算生了意外,也有顧時章給她撐腰。
這事越快越好,且是,讓他越沒準備越好,想著,柔兮輕輕按了按自己腰間的小荷包。
昨日夜晚,她偷去了自家藥房,配製了合歡散,也早在深夜便備了鮮血裝在了一個瓷瓶中,眼下這兩樣東西都在這小荷包內。
柔兮臉頰燒燙,只消想想就渾身熱汗,又怕又羞。
她的膽子其實很小,也很怕和男人做那種事。
但怎麼辦呢?
除此之外還哪有辦法?
一旦得逞了,她就高枕無憂了,那事便徹底過去了。
到時候新婚之夜,倆人一起騙人,必然萬無一失。
眼下,她雖心中惴惴,但總歸是為了自己的來日,就算害怕,也只能硬撐,亦或是想想顧時章的那張臉。
他生的不比那狗皇帝差。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一切就緒後,柔兮便等在了房中。
昨日已與顧時章約好,辰時四刻,他便會來接她。
將將到了三刻,門外響起了長順的聲音。
“姑娘,顧世子來了!”
柔兮馬上起了身去,出門之前,纖指下意識又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荷包。
顧時章正在府外車下等她。
柔兮出去就看到了他,不止,亦看到了一前一後兩輛馬車。
顧時章是京城之中出了名的行止有度,端方自持,柔兮料到了未成親之前,他不會讓她跟他同車,心中更加惴惴,不知道那事能不能成,又……好不好成。
小姑娘笑吟吟地朝他走了去,到了他身前面上無異,與他熱絡,心中不然,亂七八糟的理不清了。
他依舊十分有禮,沒一會兒,請她上了那後方馬車。
顧時章扶她之際,她特意用微涼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
那男人的手明顯微微地顫了一下。
柔兮裝作不知,進了車中,落了簾子,但小眼神從車窗縫隙瞄出去,緊緊地盯著那男人的一舉一動。
但瞧他矗立在那好一會兒,方才回身,上了前車。
柔兮感覺,自己應該還是能勾搭上他的。
馬車行了不到兩刻鐘倆人便到了繁華的集市。
他親自扶她下來,馬車停在遠處。
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一路熱熱鬧鬧,各種鋪子,書肆、銀樓、布莊、雜貨、胭脂香粉樓皆逛了個遍。
那顧時章很是有錢,且很大方,除了話很少外,柔兮沒看出他有甚麼缺點。她看甚麼,他就要買甚麼。柔兮與他出來醉翁之意不在酒,當然也不想要他的東西,推三阻四,最後只買了兩個簡單的小玩意和一個甜甜的糖人。
如此一過便是一個多時辰,到了正午。
倆人從一家古玩鋪出來,準備用膳,朝對面的一家酒樓走去。柔兮跟在他的身旁,唇畔始終帶著點笑意,小眼神緩緩地流轉,狀似無辜又單純,心裡頭卻一直算著怎麼把他引到城南的清溪別院,看溪畔楓葉去。
她早安置好了,昨日下午急匆匆地讓長順去租了房子。
本她也早與她爹說完,要去城南的清溪別院與京郊的玉泉山住上陣子。是以,眼下就以這由頭引顧時章陪她去看楓葉,順便看看房子,然後施那計謀。
柔兮越想越緊張,越緊張越害怕,就要端不住,總感覺下一瞬就要露餡,給他識破詭計,下意識伸手又摸了摸腰間的小荷包。
然就在這時,長街上忽聞兵甲鏗鏘,伴著士卒呼喝之聲。轉瞬間,原本喧囂鼎沸、人聲攘攘的街巷,驟然鴉雀無聲。
一條寬闊長街被生生清出,很快便無半分人跡。
街道兩側,禁軍按刀肅立,佇列如牆,密不透風,將烏泱泱的百姓皆隔於身後。
人群似被無形的繩索攔著,雖擠擠挨挨,卻無一人敢妄發一語。
不時,靜鞭三響,清脆破空,帝王儀仗緩緩而來。
玉輅之上,那人一襲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珠冠冕,高坐其上。
珠串垂落,掩映天顏,難辨真容,只隱約可見他薄唇緊抿,無悲無喜,天威莫測,沉壓四溢。
柔兮所思頃刻被徹底打亂,早已隨著人群靜跪在後,心口“砰砰”跳動。
她亂嗡嗡的腦子直到現在才恍然想起,今日蕭徹祭天。
從昨日下午到現在,她只顧著想怎麼勾搭顧時章,和顧時章一夜春宵了,全然忘了這碼事。如若知道,她就不選今日了,何必碰上了他,嚇自己一下子。
但想想也便釋懷了。
倆人結束了。這麼多人,他也看不到她,只需忍耐一會兒便可。
這般剛想完,不知是誰,突然推擠了一下,柔兮纖弱,定力不足,嬌軟的身子一下子便就貼進了顧時章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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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陽高懸,龍旗列列,一隻五爪金龍,鱗爪張舞,金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男人倚靠在龍輦上,一隻手臂隨意搭著蟠龍扶手,眼眸微垂,昂藏的身子穩如磐石。
他淡淡地掃過腳下匍匐的子民,原誰也沒看,卻在人群中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小姑娘。
她紅著臉,今日穿了一件很是粉嫩的衣裳,此時正在顧時章身邊。原跪得好好的,身側突然有人不穩倒了一下,她的身子順勢被推擠到了顧時章的身上。
突然撞入他的懷中,她臉色更紅,馬上動了身子,但含情脈脈地抬了小臉看向了顧時章。倆人相識一笑。她一直笑吟吟地看著他,還嬌媚地,含著幾分勾引意味地,抬起纖指掖了下頭髮。
蕭徹本冷沉酷厲,面上無半絲表情,心中無波無瀾,但瞧得那一幕,竟是突然便沉沉地笑了一聲。
他緩緩地動了動身子,骨節分明的手指落到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上,輕輕地轉了轉,那假笑猶掛在唇邊,但卻不知為何,心裡邊,突然便很是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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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皇宮。
蕭徹負手背身立在窗邊,身後一名黑衣殺手彎身覆命。
“陛下,蘇姑娘掉了這個。”
男人未曾回頭,趙秉得躬身快步向前,將殺手手中的東西接下,轉而呈給了皇帝。
蕭徹垂下眼睛,慢慢接過,那是一個淡粉色心形的小荷包。
他慢條斯理地轉了身,回到案前。
黑衣殺手已然說了下去。
“蘇姑娘和顧大人午膳後去了清溪別院,一起賞了溪畔楓葉;而後蘇姑娘帶著顧大人去了一處小宅;到後,蘇姑娘親手為顧大人煮了酒,酒方才煮好,沒多久,蘇姑娘便緊張地從耳房出了來,在院中四處尋覓,很是焦急,不知找著甚麼……”
不知找著甚麼……
蕭徹內裡緩緩地重複著這句話,將那個小荷包慢慢地開啟。
不,殺手不是不知道她在找著甚麼。
她找的,就是這個東西。
蕭徹沒點破,而是冷聲朝著他:“繼續。”
殺手身子更彎了幾分,繼續了下去:“她找了很久,甚至跑去了先前賞楓葉的地方,但終是甚麼都未找到,再次回來後,酒也未喝,蘇姑娘便以肚子痛為由,讓顧大人送她回去了。”
他話說完,蕭徹已經將那荷包之中的兩樣東西拿了出來。
其內只有兩樣:一包藥粉;一個小巧的瓷瓶。
男人最先開啟的是那包藥粉,而後方才開啟了那小巧的瓷瓶。
乍瞧裡邊是空的。
他反轉那瓷瓶,慢慢倒著,不時,幾滴血緩緩地滴落在紙張上。
蕭徹薄唇輕啟,喉嚨間徐徐地溢位一聲笑,旋即朝著趙秉德道:
“喚個太醫。”
趙秉得馬上躬身去了。
過不多時,一名太醫快步進來,見到帝王慌忙下跪行禮。
蕭徹抬手,讓人平了身,眼睛示意,瞧向案上的那包藥/粉,朝他道:
“看那是甚麼?”
太醫立馬應聲,彎著身子到了桌前,拿起那藥/粉,細細辨認一番。
沒用太費力,那太醫瞳孔便驟然放大,已然斷出了是何物。
他放下東西,馬上抬手稟報:“啟稟陛下,這……是合歡散。”
蕭徹聽罷,當即再度笑了出來,笑出了聲。
與他所猜一致,那果然是合歡散。
那個女人要幹甚麼,已是顯而易見。
蕭徹眸底掀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波瀾,心中的不爽,已達到了頂峰。
屋中靜的可怕,寒氣凝霜,氣氛冰冷,良久,良久,他沉聲喚了人。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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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被顧時章送回來的時候剛好黃昏。
小姑娘下了車,和他道了別後便急匆匆地進了府,往青梧苑跑。
到了寢居後,她四處翻東西。
蘭兒見她一句話沒說,就只是翻來翻去,自然狐疑,問道:
“姑娘甚麼丟了?”
甚麼丟了?
柔兮要哭了!
她的荷包不見了!
她明明帶了的,怎麼不見了?
柔兮似乎非常清楚,東西不在房中,是丟在了外面了。
但眼下她要急死了,似乎只能接受是忘帶了。
如若是丟了,可怎麼辦?
那裡邊的是甚麼,給人發現了就,就完了!
傻子也能猜到是怎麼回事,荷包的主人意欲何為!
明明她一路都在摸,生怕它丟,它怎麼就丟了?
仔細地想了想,自己最後一次摸荷包好像是見到蕭徹的時候。
可是那時清蹕,人擠在一起,她的東西是被蹭掉了?
如若是人多的時候掉的,柔兮還能略微安心一些,畢竟比較混亂,不知是誰掉的,但若不是那個時候,或是被認識她的人給撿了去,可怎麼辦?
正愁著,外邊來了傳喚用膳的丫鬟。
“三姑娘,晚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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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室。
柔兮趕到的時候,除了蘇仲平、江如眉與蘇家老夫人三人外都到了。
她原是不餓的,發生了這種事,還怎會有胃口。
但眼下不知事情全貌如何,柔兮很害怕是被熟人撿到,是以來用膳還算積極。
換言之,事情已經這樣,只要不是被蘇家人撿到,旁人倒也不會知道那是她的東西。
那個荷包她很少用,但蘇明霞與蘇晚棠肯定是見過的。
柔兮只要確定與她二人無關,大概丟了也便丟了,她不過是那事沒辦成,還不至於就不打自招,暴露了自己。
是以,進門她便首先觀察那蘇明霞與蘇晚棠的神態。
柔兮共有兩個叔叔。
三叔年齡尚小,還未成家。
二叔一妻一妾,膝下兩兒一女。
她爹蘇仲平為今也是一妻一妾,不過膝下有著兩兒三女。
加之老夫人,這張桌上共有十五人,現下已經坐了十二人。
柔兮剛一進來,三叔與二叔家的堂兄先與她笑呵呵地說了話,剩下的幾人沒怎麼理睬她。
尤其蘇明霞與蘇晚棠。
那蘇明霞見她進來很是分明地摔打了一下,白她一眼;蘇晚棠也沉著臉面,沒甚好臉色。
不同於以往,柔兮瞧見她二人如此,一顆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倒是舒坦了不少。
從倆人的神色上看,她們絕沒撿到她的荷包。
落座不久,蘇仲平與江如眉便到了。
老夫人近來身子骨微恙,不喜來餐室,是以人也便到齊了。
蘇仲平近來因著她得了“芳婉”,名動京城一事很是開懷,落座便笑了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誇讚了柔兮一番。
旁人自然附和。
真心假意不知。
柔兮小臉泛紅,雖知道大部分人不會真的為她歡喜,甚至可能心裡很厭惡,但那又怎麼樣,她們也得面上恭維。
唯獨那蘇明霞嬌慣慣了,面上也做不了,決計忍不了她,張口說著風涼話:
“只可惜出身是改不了的,嫁得再好,名聲再盛,也改不了娘是誰!再說,翰林院評學的某大學士,呵,看到她眼睛都直了!誰知道這‘芳婉’是靠真才,還是甚麼旁門左道得的,誰……”
“放肆!”
話音未落,一聲怒喝震得滿室皆靜。
餐室內寒氣驟凝,蘇仲平面色瞬間漲作絳紅,呼吸粗重如雷。
堂上眾人噤若寒蟬,死一般的靜。
別人一句話都不會再說,誰人心中不暗道這大姑娘真是甚麼都敢說!
這話是在罵誰呢?
那不是在罵她爹蘇仲平呢麼!不是他當年不顧家中反對,著了魔了一般,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接回來個瘦馬麼!
柔兮更是一言不發,心口微微起伏,乖乖地坐在那。
她就說蘇明霞蠢笨的很,說話不經大腦,到底是讓她惹怒了蘇仲平。
這話前半句是在罵蘇仲平,後半句……
近來,因為柔兮得了“芳婉”,名聲鵲起一事,蘇仲平臉上增添了多少光?便是品級高他許多的權貴見了面,都會恭喜誇讚他兩句,仕途上,他風順了多少!
這百花宴前三甲,歸根結底是皇帝與太皇太后定的。哪是一個小小的翰林院學士能一手遮天的?她這話是在質疑太皇太后與皇帝,更是棄家門臉面不顧,在這譏諷自己的家呢!
蘇明霞自然也立馬反應了過來,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沒罵成那個小賤人,倒是惹怒了她爹,當即又悔又怕,眼圈一紅,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蘇仲平繼續:“你給我滾!”
江如眉也氣呢,惶急得很,自己這女兒怎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話。
但終歸是護短,忙抬袖撫上蘇仲平的背脊,想為女兒求個情、圓個場。誰料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襟,那男子便抬袖甩開了去。
江如眉心中雖有氣,但也立馬作罷,再說甚麼,保不齊便要打起來,當著這麼多小輩的面是在幹甚麼,連她都要面子上掛不住了。
蘇明霞越哭越甚,捂著臉面,“嗚”地一聲更大聲的哭了起來,起身跑了。
屋中轉瞬歸於寧靜,死一般尷尬的寧靜。
柔兮不做聲,也無動作,只安分地坐在那,這時二房夫人董氏笑笑,打了個圓場。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有舌頭不碰牙的,明霞年紀小不懂事,大伯彆氣壞了身子。柔兮丫頭素來穩重,定不會往心裡去的,快快用膳吧,別辜負了廚房的精心備置。”
桌上的氣氛這方才有所緩和,旁人都拾起了碗筷,彼此輕聲說了句話。
但就在這時,餐室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奔跑之聲,不一會兒,一名小廝出現在門口,喘著粗氣,稟道:“老爺,御前來了人,陛下口諭傳您即刻入宮。”
蘇仲平當即站起了身,不止是他,家中旁人也都跟著起了來。
他心中狐疑。
二叔蘇仲言道:“兄長,今日是你當值麼?”
自然不是,所以蘇仲平方才狐疑。
他搖了搖頭,問了自家小廝一句:“御前的人說陛下微恙?”
小廝搖頭:“御前的人沒說。”
蘇仲平為何狐疑。
陛下素來未對他多加重用。
今日恰逢帝王祭天祭祖,下午蘇仲平方才從太醫院當值歸來。
陛下龍體康泰,太皇太后精神矍鑠,榮安夫人的身子素來也不由他照看。
宮中能勞御前的人專程跑一趟的,無非是陛下、太皇太后,與榮安夫人三位。
除了當值外,他日常主要侍奉的是宮中的一位孟婕妤。
可那孟婕妤也不得寵,斷無可能折騰得動御前的人專來尋他。
種種反常讓蘇仲平心中不怎麼安。
但他哪裡敢含糊,馬上擱下碗筷,匆匆返回寢房整束衣冠,即刻動身去了宮中。
這一頓晚膳,一波三折,那江如眉也沒吃。
晚會兒,柔兮返回臥房,思緒又回到自己那荷包一事上,不管怎樣,她看出了,自己那東西,肯定不是被蘇明霞撿了去。
便是蘇晚棠也著實不像,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柔兮雖然有些沮喪,好好的計謀,眼見著就差最後一步了,竟是就這麼失敗了。
她想過無數種失敗的可能,唯獨沒想過,關鍵時刻,竟是自己的荷包丟了!
荷包丟了,不下合歡散,讓他清醒著,雖然或許也能成,但沒有那瓷瓶中的血,成了有用麼?臨時戳破手指?適得其反怎麼辦?
柔兮深知,顧時章只是不善言談,話很少,但絕不是甚麼傻子。
非但不傻,他實際一定很精明,不讓他昏了頭,亂了心智,她是很難騙過他的。
是以,不下藥,也不成。
總歸,都不成。
柔兮只能認了。
認了便認了吧,還有機會,就是不知道這機會何時能再來?自己又得重新謀劃了。
當夜,柔兮翻來覆去,許久方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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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太醫院,藥房。
數排紫檀色巨木高櫃巍峨聳峙,直抵梁枋,層疊擱板如雲梯般鋪展而上,一眼望不到頭。
滿室沉香與珍稀藥香交融。
十幾人忙忙碌碌,藥童正低頭戥藥、碾磨,動作嫻熟。
蘇仲平穿梭於藥櫃之間,親自一味一味地挑揀著藥材。
適才聖駕召見,言近來夢魘纏身,總做一些離奇怪夢,此前太醫令已診視配藥,卻收效甚微。今番聽聞此次百花宴的“芳婉”是他女兒,沒想到他教女如此有方,他的女兒如此才貌卓絕。常言道虎父無犬女,既有這般才情出眾的女兒,其父也必非庸碌之輩。
故而將此番重任交給他,希望他能治好他的沉痾。
蘇仲平跪在他寢宮的珠簾之外,渾身冷汗淋漓,自是趕緊應下了重任。
原太醫令都未能將皇帝這怪病治好,就算他不成,也是人之常情,他倒是好做的多。
成了,往後必然青雲直上、前途無量;即便失手,也無非如太醫令一般,算不上禍事。
但他心頭總覺不安,總覺得天子這番話語,看似盛讚抬舉,實則隱隱透著幾分深意,不似表面那般簡單。
過多,蘇仲平也沒功夫揣測。
燈下,他額際密密麻麻皆是汗珠,待得將藥材盡數撿來之後,親自碾磨,親自熬製。
良久,良久,終於大功告成,自己先嚐試了一番,確定無誤,方才攜著擬定藥方與藥材急匆匆地進宮面聖。
再次到時,帝王正在暖閣獨自下棋。
蘇仲平依舊跪在珠簾之外。
聽他說完,那男人淡淡地應了一聲,讓尚藥局主藥將藥材拿了下去,熬製。
待得兩刻鐘,熬好的藥被端來。
藥分盛兩器,嘗藥的太監,彎身立在一旁接過,先行喝了下去。
觀察的一刻鐘內,蘇仲平額際上的汗一層接著一層。
即便他心裡十分清楚,這藥吃不好,也吃不壞,全然無事,不可能傷害龍體,何況自己適才已經嘗過,但還是免不了心中忐忑難寧。
然就在那一刻鐘就要到了的時候,試藥太監突然一聲呻吟,而後人便口吐白沫,當時便倒了下去。
屋中頃刻大亂!
趙秉德大聲怒喝:“蘇仲平!”
蘇仲平只覺得腦中頓時“轟”地一聲,當時人便怔了住,說句傻了也不足為過。
胸膛之中仿若有團烈火,炸藥,“砰”地一下便燃燒起來,整個人從頭到腳,冷汗淋漓,
耳鳴失控。
不可能!
心中道著,嘴上也說了出來。
趙秉德早已讓人把他扯了進來:“你自己看看!”
蘇仲平臉色極蒼,馬上快步爬了過去,瞧看那倒下的太監。
人還有氣息,但口吐白沫,抽搐不已,是中毒之相。
蘇仲平三兩下便瞧了出來,人是因了服馬錢子。
雖不至於要命,還可救,可問題不在於此。
在於他的藥方中並沒有這味藥。
蘇仲平登時爬到了帝王腳下,搖頭,使勁兒搖頭,渾身戰慄。
“他重了馬錢子,微臣的藥方中沒有這味藥,微臣不曾用過馬錢子。”
帝王眸色晦暗,慢條斯理地俯下身來,抓住了他的衣襟,語聲極其緩慢:
“所以,朕的人,在陷害你?”
蘇仲平搖頭:“微臣不是那個意思……”
蕭徹抬手,“啪”地一下,便給了他一巴掌。
繼而,聲音冷的駭人:“拉下去。”
“陛下……”
大殿之上,不時歸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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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這晚睡得極其不好,做了一宿的夢。
一會兒夢到顧時章知道了;一會兒夢到了那荷包給蘇明霞撿到了,蘇明霞當眾揭發她已非處子;一會兒又夢到自己被她爹抬給了康親王。
總歸,早早地就醒了過來,而後就再也沒有睡著。
晨時洗漱穿戴整齊後,吃早膳的時候,蘭兒在她一旁嘮叨:“老爺一整夜都沒回來,不知宮中誰生病了?”
“一整夜都沒回來?”
柔兮聽罷,停下了咀嚼,抬起小臉問了蘭兒一句。
蘭兒應聲:“是呀,長順說的,李伯昨晚身子骨不舒服,長順幫他守門來著。”
那便是了,他說沒回來,那她爹就是整宿都沒回來。
柔兮也沒多想,太醫進宮,一夜未歸,不算甚麼稀奇之事,往昔早有先例,前陣子她爹去康親王府,給那康親王診治,不是連續五六天都沒回。
但入宮,這種事倒是很少見。
畢竟帝王年輕,龍體康健的很;太皇太后也精神抖擻;太后近來又不再宮中,便算在,太后也十分年輕。
柔兮倒是有些擔憂,怕是榮安夫人怎麼了。
雖然也談不上有甚感情,但柔兮畢竟伺候了她十幾日,她身子不好,眼下父親入宮一夜未歸,難免讓人有所猜測。
但她心中的疑惑沒持續多久便有了答案。
將將正午,晴天霹靂,那護送蘇仲平入宮的馬伕與小廝連滾帶爬地返了回來,但來了一個讓人膽寒,驚懼,魂飛魄散的訊息。
“老爺下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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