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柔兮姑娘,陛下正在殿上等您。”
第十五章
柔兮與眾女入內,拜見了太皇太后。
此番再見不似前番殿前之時,無考績之擾,氛境便和緩鬆快良多,少了此前的惴惴。
她隨眾行禮問安,問到她時便從容應答,未問之時,便莞爾靜坐,溫婉端莊,雅韻自生。
小半個時辰的光陰,倏忽而過。
出了慈寧宮,女官引著她十人到了後宮佛堂——淨蓮軒。
這淨蓮軒位於後宮北側,是處僻靜之地,離東西六宮較遠,自然離著景曜宮、御書房也較遠。為時半月,眾女日常起居,抄經都在此,無要事與召見不得出去。
知曉後,柔兮略微鬆了口氣。
她肯定是不會出去。
女官給幾人安置了住處。
幾人倆倆一間房,柔兮和那排名第四的廖素素一間。
人是國子監博士家的女兒。
再見她,柔兮特意好好地瞧了瞧她,因著昨日那刺殺之事,柔兮多少還是心有餘悸,若是因為此番百花宴的次第,最有可能向她動手的人就是這廖素素。
但她前看後看,左看右看,都不像。
先不說人家出身書香門第,家父素以恬淡不爭、溫潤如玉聞名,單說這廖素素,她瞧著總是帶幾分天然的憨態,眉眼間透著股子天真,入了宮後比她還甚,整日惴惴,生怕自己犯錯,膽子分分明明比她還小呢?
柔兮覺得,不可能是她……
所以,昨日那事就算為真,真有人要殺她,這個人大機率也不是因為百花宴的緣故。
柔兮點到為止,畢竟害怕,想想也便不想了,沒得一會兒又沒心肺地把事情拋之腦後,忘記了。
當天,眾女只歇息,並未開始抄經,第二日一早一切方才步入正軌。
此番祭天、祭祖大典,祈願不外“國運昌寧、聖體康泰、皇室綿長”三樁。所選經文依此心意,定為《金剛經》、《心經》、《華嚴經》三部。
眾女每日抄經前,需先以香湯淨手,再於佛前燃一爐檀香,待心定氣平、滿含虔誠,方可提筆。
經文抄寫更容不得半分輕慢,字字需工整端方,若有一筆錯漏、一處塗改,便要從頭謄抄。好在課業有分寸,每人每日只需完成五百字便可。
第一天很安穩地過去。
柔兮很是滿意,但覺自己來前多慮了,不過是寫寫字,抄抄經書,是她擅長也願意做的事,十五日不算甚麼,還正好躲了那江如眉母女,待得回去再出去遊玩十五日,一個月不就混過去了,簡直沒有比之再好。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第二日,便生了變化!
第二日午後,暖煦盈庭,微風不疾不徐。
她如前日一樣,小憩過後,到了佛堂主殿西側的靜室,與眾女一起淨手燃香,準備開始下午的抄寫。
然剛剛入座,還未拾筆,淨室之外便走進一位宮女。宮女直徑朝她走來,到了她的身邊,在她耳邊小聲地道了話語:
“柔兮姑娘,外邊有人找您。”
柔兮聽罷一怔,轉頭對上宮女的視線,心中狐疑。
有人找她?這是甚麼地方?怎會有人找她?
但也未耽擱太久,深知眼下能進這淨蓮軒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柔兮點了下頭,而後便慢慢起身,跟著那宮女出了去。
外邊廊道上等著她的是另一個宮女,柔兮不認得,只知人不是淨蓮軒的人,走近沒待她問,那宮女朝她緩緩一福,已然開口:
“柔兮姑娘,陛下有旨,傳您即刻覲見。”
腦中頓時“嗡”地一聲,一片空白,柔兮下意識腳步一滯,人都傻了,眼睛半晌未轉,盯著那宮女,自是萬萬沒想到,指尖攥著的絹帕驟然收緊,小聲道:
“陛下?傳我?”
宮女應聲點頭:“是,柔兮姑娘,柔兮姑娘請吧……”
柔兮心裡慌亂不已,睫羽連顫了兩下,心口狂跳,汗從額際上滲出,抬手用帕子悄悄地拭了下。
她當然不願去,有著一萬個不願的理由。
蕭徹喚她做甚麼?這男人到底要幹甚麼?上次在他寢宮中的場景,柔兮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她拘謹害怕的要死,當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但她能違抗皇命麼?
自然不能,只能硬著頭皮。
想想,柔兮抬了腳步,抬帕子又拭了試汗,應了一聲,跟在了宮女的身後,轉眼,與那宮女出了佛堂,朝著御書房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倆人到了地方。
宮女停在門口,朝她道:“柔兮姑娘,陛下正在殿上等您。”
柔兮應聲,立在那緩了須臾,終是抬步邁了進去。
大殿上很靜,落針可聞,柔兮轉過屏風,微低著小腦袋,慢慢朝前,進來時餘光瞧見那男人狀似在看書。
行至中間,她跪了下去。
“臣女拜見陛下。”
過了一會兒,她方才聽見合書的聲音,與此同時,那男人也張了口:“起來吧。”
聲音依舊十分冷淡。
柔兮謝過,徐徐起身,小心翼翼地朝他看了一眼。
但瞧那男人眸子冷冽如霜,單臂搭在桌案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輕叩著案角,正垂眼朝下眯著她。
柔兮心頭一緊,只覺周身氣壓驟降,慌忙垂首斂目,再不敢看他。
這時,蕭徹的聲音又冷不丁響起:“你父,是蘇仲平?”
柔兮馬上恭敬地回答:“回陛下,正是家父。”
蕭徹指尖仍有一搭無一搭地輕叩桌案:“懂醫術麼?”
柔兮不敢含糊,認認真真地作答:“家中醫術素來傳男不傳女,臣女資質淺薄,並未習得。”
蕭徹聲音再起:“會侍疾麼?”
柔兮一怔,聽罷緩緩地抬了眸去,又一次對上了那男人冷冰冰的視線,唇瓣微微囁喏,但還沒待說出話來,蕭徹已然轉了視線,抬手從容不迫地撣了下衣袖上剛從外飄落而來的半點茉莉殘蕊。
“今日起,不必再回淨蓮軒謄抄經文。北宮靜頤居的榮安夫人近來身體微恙,你,去侍候她。”
“陛……”
柔兮的心當即一沉,瞬時心中仿若湧上千層浪,開口剛要再說甚麼,那男人已經抬手下令,有宮女過來請了她。
“蘇姑娘這邊……”
柔兮蒙了一下,到底是沒敢說話,不一會兒稀裡糊塗地被宮女帶了出去。
她這才反應過來,朝著那宮女問道:“榮安夫人是……?”
宮女引著她前行,解釋道:“回蘇姑娘的話,榮安夫人是陛下的乳母。”
柔兮恍然,但依舊滿心滿腦的慌亂,慌張。
她覺得甚是不對。
自己是奉太皇太后懿旨來宮中謄抄經文的,為甚麼突然要讓她去侍疾?
雖說那榮安夫人是皇帝的乳母,即是得了皇帝的照拂,還被封了夫人,身份尊貴與否可想而知,必然是尊貴的,但她和眾人是一起來的,是百花宴中擇選出來的,此番是因著精通書法方才又被召進宮中的,讓她去侍疾是何意思?
何況,她已明確告訴了蕭徹,自己不懂醫術?
侍疾,非,非用她麼?
用她的意義為何?
柔兮心潮翻湧,喘息微急,小臉冷白,一陣陣冒著冷汗,瀲灩秋眸中滿是驚慌,不死心一般,沒一會兒又朝那領路宮女顫聲問了話:
“就,就我一人麼?還有旁人麼?淨蓮軒中,還,還有旁人也來麼?”
宮女頗為為難:“回蘇姑娘的話,這個,奴婢不知。”
柔兮這才稍微冷靜了一些。
是啊,她只是一個奉命行事,為她引路的宮女,如何能知曉這些。
柔兮心中再難平靜。
就這樣,她被帶到了北宮靜頤居。
北宮本是前朝太妃頤養之所。
先帝在時,後宮佳麗三千,妃嬪極多。
然其崩後,諸妃無一人留居此處,究其根由,蓋因當今太后,昔日先帝之繼後,性情果決,善妒。她不許,便沒人能留下。
是以北宮頗為冷情,宮娥太監往來者寥寥,為今只有榮安夫人居住在此。
柔兮被帶進去,見了榮安夫人。
人年將半百,眉宇間帶著幾分溫和,被皇帝護起來,悉心奉養,周身氣度確是與旁人大不相同,雖不及太皇太后那般尊榮赫赫、雍容盛極,周身卻也透著幾分養尊處優的貴氣,只是面色間病氣難掩,縱是比太皇太后年輕十幾歲,因著身子骨虛弱,氣色也遠不及太皇太后。
柔兮拜見了她,略述自己,提及了家父與出身,言明瞭陛下讓她來侍疾,未言百花宴一事。
榮安夫人很和善,讓人給她安置了住處,柔兮就這樣稀裡糊塗地,一日之間差事驟變,從謄抄經文,變作了為榮安夫人侍疾。
一下午很快過去,待得榮安夫人歇息,睡著了,柔兮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臥房與主房相距不遠,內裡陳設雅緻,起居甚適,且是一人獨住,倒比先前在淨蓮軒時自在些,但她心中有落差,相比於那落差,更是惴惴不安,總有著一股子極其不好的感覺。
這份預感未及入夜便應驗了。
因為,黃昏初臨,便有人大駕,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君主蕭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