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無非草木聲。
“見我, 既見青山。”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
在方圓百里的雲層之上,忽而出現了層疊的片片祥雲。
天光不再是耀眼如炬, 卻又顯得無情而慘淡的慘白色。有霞光從厚重的雲層之中迸發,像柔軟的披帛那樣,輕柔地、近乎小心地落在懸立著的黑髮修士身上,將她輕輕地籠罩。
黑袍人努力想做甚麼,卻只能臉色慘白地放下了手,明明是一方元嬰大能,卻只能怒目圓睜地看著這一幕, 幾乎動都動不了,整個身軀都被扯入了無情的金光之下。
那道道金光,將他的手腳穿透,將他牢牢釘在原地,邪異的術法和用邪功修出來的靈氣, 全都像霧氣一樣,在烈陽的籠罩下撕扯得粉碎,飛快地消融。
此時此刻, 所有人都知道。
天地……回應她了。
仁慈地回應她的殉道, 也無情地履行承諾, 收取應有的報償。
不,仁慈的, 從來不是大道。
在霞光金芒籠罩之下, 黑髮修士的身體開始一點點散作靈光。那些靈光融入畫中,畫卷上的千里青山便逐漸具現, 在這天穹之上綿延千里,宛若九重天宮之景,勢拔五嶽, 巍峨難言;這連綿的、真正融入了一位真君骨血的群山,就像是真正擁有了實體那樣,從畫卷之中變得真實,無情地朝下壓去。
“呲——”
黑袍人的身上開始綻開血花。
一簇簇的血花。
“不、不……”他的臉上開始流露出驚恐之色,拼命想要動彈,想要逃離這片江山圖的陰影,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那些金光的束縛——它們自天上降下,自地上拔升,牢牢捆住他的四肢,將他像蟲子那樣固定在原處,領受這場處刑!
他的瞳孔劇烈地顫動著,不受控制地抬頭看向那望不到盡頭的群山——他被籠罩在陰影之中,群山之上,卻是究極刺目的輝光。
在輝光之中,他看到那人、那個黑髮修士,亦在群山之上,露出半個天光所做的,宛若日輪的金身。
她在更高處俯身,向下俯視,雙眼之中再沒有瞳眸與眼白之分,唯有一片金芒。
極盛而無可置疑的神性,在這一刻終於全然地顯露。
她冷淡地,近乎無情地向下俯視著,一隻手按在群山之上,將這片青山,向他當頭壓下。
“你……”
黑袍人想說甚麼,卻吐出一口血來。
“到……底……”
一處處血花不斷迸現,最終,在他說完之前,那不可撼動的壓力就已經徹底落下。他渾身的骨血靈力倏然爆開,恐怖的靈壓以那副身軀為圓心向周圍衝去,宛若某種猛地在空中炸開的巨大的煙花。
人們終於在那種震撼之中,那種相識之人在天道注視之下登臨天階,朝人間俯視的巨震中回過神來,見此等元嬰隕落的衝擊,面色頓時煞白一片,第一反應就是躲藏。
然而那彷彿給了邪魔難以承受的重壓的群山,對他們來說,卻竟然足以稱得上輕柔。
連綿的群山落下,頓時將幾乎帶起衝破耳膜的鳴響的衝擊,湮沒於無形,就像整個世界都在一瞬之間重新安靜。
玩家很喜歡這樣的安靜。
她看向面前的面板,已經沒有體力等各項數值的顯示了。按理來說,這是在戰中,不止是敵人,她自己也要有血條顯示才對,但現在甚麼都沒有,像是cg展示。
自她做出決定開始,一切便無法迴轉地執行下去了。
她只需要跟隨著畫面之中出現的判定,做出她該做的事。
玩家並不驚訝。
相反,她感到愉快。
這是最好的、完美的結局,一場絕不會被遺忘的落幕。就像是命運使然,她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但玩家的仍沒有。
這場遊戲並不會因「死亡」而謝幕。
她的終點,只有「飛昇」。
所以玩家在作出決定之前就已然知道,想要達成完美的結局,需要做些甚麼,而現在只不過是在盡了應盡之事後,迎來短暫的死亡。
不得不說,這款遊戲的各項拆分無比細節,就連這種時候、這種行為,也有設定好的應對流程,而她現在就是第一次觸發這項流程拆分,還感到有些新奇。
甚至為了儘可能保留沉浸感,在必要的資料顯示,和突破境界的儀式感之外,從沒有過劇情配樂的遊戲,此時也已經奏響了bgm。
玩家很感興趣,她仔細聽了一下,又看向周圍的祥雲之景,忍不住想要露出笑意。
是人聲吟唱呢。
新觸發的這種殉道天地,以換大道除魔的劇情,配樂有管絃之音,但最突出的應該就是人聲的吟唱,像是有萬萬人的魂靈看著她,推她向上攀升,就像要帶她升入九天一樣。
是不是有些顯得過於悲壯了。她有些漫不經心地想。
不過,出於對每一代自己的尊重,她並未多言,而是繼續完成未完的一切。
然後,青山開始化去。
本就是從畫中而來,虛幻之物,現在也應當回畫中去了。
是以何為畫呢?
是天地。
於是組成了那群山的,厚重的靈光,反而有如輕緩的流雲那般散去,化作河流,化作青山,落在枝頭,也落在萬家萬戶之中。
有疾的忽然好了,流血的也不再受傷。滿城的梨花一息之間全部開放,雪白的花瓣隨著靈光一併揚起,又疏疏落下。
不知是誰先開始流淚,從有人反應過來的那一刻起,這些凡人便近乎虔誠地拜向了那道身影。他們的聲音與那嫋嫋天音隱約重疊在一起,像是一方在下面墊著另一方似的,最終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旋律。
雨笑藍的目光從未移開過,她看到那人的身軀不知何時,已再無骨血,只餘靈光。
天光甚至已然能穿透她那化作天地的軀體了,因為那道身影本就只剩下隨時都會潰散的靈息,其中的血肉早已不存。
但其他人,那些低境界的修士,還有數萬萬的凡人,都看不透這一點。
還有仍心懷希冀,不願接受事實之人。
她明明是還存在的,不然怎麼會仍能看到她的身影呢?
化向天地的靈息幾乎籠罩了整個凡間界,不止是青城,曾經玩家去過的所有城鎮,那些安然生活著的所有百姓,此時都抬起了頭,朝那霞光所散的方向看去。
知道凡人界出了事,仍匆匆趕來的其他修士們,也注意到了這一幕。
御劍而行的巫斐,雙眼死死盯著慈悲而神聖的霞光之中的那道身影,下意識地伸手拉住巫淮的手,似乎想在臉上扯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最後只能勉強地拉動了唇角,以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輕聲詢問著對方:
“那不是她……不是我想的那樣……對嗎?”
“……”
身旁只有沉默。
她顫抖的手被握緊了,雖然握緊她手的那隻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冰涼得像是現在並非春日,而仍是寒冬。
黑髮少女的喉嚨中似乎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她忽而側了一下頭,雙眼隱沒於髮絲的陰影之中,在其他人都怔怔地御器懸立,看向那道身影時,拉著巫淮化作流光,飛遁入城中。
在那種濃郁得令人感到眩暈的靈氣之中,巫斐只覺得頭暈眼花,修士們甚至沒辦法維持飛行,在接近青城時就只能落下。她上前走了兩步,眩暈感越來越重,她忽然感到有些熟悉,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未曾踏上修行之路時,家裡的靈氣就是這種濃郁到幾乎能凝成實質的粘稠。
她其實一直都清楚,只是和巫淮一樣,從不過多詢問甚麼,現在才不得不、亦不受控制地去思考,那又是誰的血肉……?
“師尊……”
巫斐來到立在房簷上的劍修身後,努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呼喚她。
劍修回過了頭。
在看到巫斐和巫淮的那一刻,這位向來一往無前的劍修眼中,出現了一抹濃重的哀慟。
“徒兒,你……”
巫斐沒聽到她在說甚麼,在察覺到那抹哀慟的瞬間,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在倒下之前,被她身側的少年伸手扶住了。
巫淮的動作算不上輕柔,撫琴的修長手指抓住巫斐的雙肩,不讓她倒下,骨節攥得慘白。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在這種時候,以甚至顯得有些冷酷的聲線,近乎無情地說道:“保持清醒。不要讓自己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然後,他抬起頭,定定地,雙眼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個方向,那個即將消散的以靈光所構成的身影。
而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
就像從前每一次一樣,那道正在化去的身影輕微地動了,她朝他們的方向,輕輕側過了頭,似是露出了一個模糊的微笑。
構成她身影的靈息終於自她身中飛出,和那些消散的、繁星一樣的光點不同,宛若一道道流光,一隻只雪白的振翅的飛鳥,落在了這座凡人城鎮之中。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放緩,所有的景象都變得模糊。
在近乎融化的視野中,巫淮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向他走來,輕輕地撫摸了他的頭髮,似乎說了一句甚麼,然後將他們二人一併抱在懷中,就像他們剛降生時那樣。
雖然靈息並沒有溫度,他感到一陣柔軟的、刺骨的冰冷。
另一旁,白髮少女的身前,也有人走近,跪坐了下來,與癱坐在地的她平視,擦去了她空洞的雙眼旁的淚水,說道:“……好阿霜。”
許多修士都看到了那些靈息,只不過他們看到的各不相同,靈息也不為他們停留。
他們看到的,彷彿只是一種幻影,一種旁觀了繁星隕落時那劃過天空的一瞬流光。
他們其中的大多數人都被那位黑髮前輩救過,他們曾目睹過她在戰場上出刀的模樣,現在也看到了曾所見過的景象的重現,像是旁觀了她璀璨而短暫的一生。
這樣的人應該不斷向上攀升,最終羽化成仙,白日飛昇的。然而她現在卻不再向上走了,她的一切都落了下來,融入了天地,泥土,與草木之中。
“……爺爺?”
與此同時,小院前,女孩忽然抓住了身旁的老爺爺的手。
老人的身軀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看到院外有一道身影打馬而過,長髮散在身後,隨風揚起,身上穿著的不是道袍,而是利落樸素的勁裝。她經過時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她總是這麼敏銳——停下馬匹,遙遙地看了過來。
她似是歪了下頭,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朝他揮了下手。
他下意識地也抬起手,朝她揮了一下。
然後,那道身影就轉過了頭,從馬上輕巧地跳了下來,還拍了拍自己的手,像是上面有甚麼灰塵似的。她牽住馬頭的韁繩,哼著歌,髮尾一晃一晃,腳步輕快,經過他的小院,往回走。
往竹海中走。
最終,她的身影沒入了那片幽深的竹海之中。
……
而在上空,已經接近虛無的黑髮修士,也終於完全地隨風散去,再也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有鎮民哭了起來,雖然他們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痛哭,又到底是察覺到了何種深遠的、與那位修士的聯絡,哪怕是察覺到了,恐怕也不敢直接地說出來罷,他們只是含著淚,幾乎急切地找到最近的修士,詢問著:“那位仙師是誰?”
“——她是誰?”
屋簷之上,扶著姐姐站立著的少年面色被陰影籠罩,模糊不清。但他聽到了這些聲音,於是他低聲道:“……她叫做巫真。”
“你們應當知道她的名字……”他看著手心中落下的雪白的花瓣,慢慢地收攏掌心,“……永遠。”
修仙者和鎮民們同時怔住。
尤其是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青泥鎮的鎮民們,他們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跪倒在地,哽咽起來。
而從院中跑出來,也正想要詢問這件事的小女孩正好得到答案,急切地奔回院中。
剛剛鄧爺爺在院中看到那個騎馬經過的身影后,忽然就倒下了,像是甚麼維持著行將就木的身體運轉著的氣力,終於散去,他搖搖欲墜起來,小女孩急得哽咽,艱難地支撐著他倒在了榻上。
她本來是想要請求仙人們來幫忙的,他們那麼厲害,肯定知道爺爺這是怎麼了。然而爺爺攔住了她,只是目光溫和地讓她去打聽一件事,那個修士的名字。
現在她聽到了!
“爺爺,是巫真——他們說仙人的名諱是巫真——”
她這麼快就完成了爺爺交代給她的任務,爺爺一定會好起來的吧……!
聽到她的話,老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數秒之後,他忽然大笑起來。他眼中的淚水像是流不盡一樣從那雙渾濁的眼中湧出,將雙眸洗淨,一時之間,那雙眼睛像是變得無比年輕。笑著笑著,他一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一手捂住下半張臉,在床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巫真……咳、咳咳咳……是巫真啊……原來……”
他一邊撕心裂肺地咳嗽,一邊又哭又笑,很久沒有笑得如此暢快過了。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都沒來得及再思考,一個大限將至的老人的聲音怎麼會不再沙啞而逐漸洪亮。她只是忽然,好像隱約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影子,是像鏢局裡的閒人所描述的一樣的影子,一個意氣風發的江湖客,一個已然老去的大俠。
但再聰慧的孩童也無法明白那麼多,她只是懵懂地將這些感受壓下,握緊了老人的手,顫聲說道:“爺爺,我,我去找仙人來……”
老人搖了搖頭,拍了拍她的手,然後也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這數十年間,他的目光從未如此明亮而溫和,慢慢地撐著自己的身體,重新平躺在床上。他已經不再咳嗽了,神情平靜地注視著上方,顫顫巍巍的手緩慢地摸到了放在身邊的劍,有些艱難卻平穩地將它抬起,放進了自己懷中,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巫真……巫真。”
“鄧爺爺……”小女孩臉上流露出不解,因為好像青泥鎮從前的那個神仙娘娘,也叫做巫真,那爺爺呼喚的是誰的名諱呢?還是兩者兼有之呢?
她搞不明白。
但老人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請女孩幫忙把所有的窗戶都開啟。
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霞光穿透進來,照亮了昏暗而帶著些許腐朽意味的房間,也落在了他的身上。房屋角落裡的小草舒展了身軀,因為上了年紀,老人早已僵硬的身軀似乎也變得再一次柔軟起來。
開啟了最後一扇窗戶,小女孩在轉過身之前,只聽到他緩慢地,帶著一種嘆息般,輕聲說著:“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江山看遍,故友重逢。我鄧才英這一生,已經沒有遺憾了……”
“……爺爺?!”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而他已經帶著微笑,閉上了眼睛。
梨花簇簇,暖意融融。時間好像倒退到了很久之前,他們經過蜀中時,耳邊還有茶樓裡先生的說書聲。
“……上回書說到,你來我往眼前百年,群俠盡起。說那時英雄正年少,山河無限好,新朋舊友相逢早……”
……
作者有話說:大家補藥吵架呀…
以及第二幕終於是圓滿落幕了。
後面應該會有兩章幕間,大家也可以理解為後日談。
“上回書說到…”那一段出自歌詞唸白,應該是《我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