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見我,既見青山。……
這個陣法是撐不了多久的。
巫真能意識到這一點。
哪怕是道宗傳承下來的上古大陣, 說到底也只是個半成品,根本沒有完成的產物, 是不可能攔住想要破陣的元嬰的。
巫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再次進行了一次快速存檔。
存好檔的玩家十分冷靜,她旁若無人地思索著,眼簾像是慣性地微微垂落,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片平靜的冷淡。
黑袍人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像是想要觀察她還有甚麼底牌。
她越是表現得毫不慌張, 他就越有些忌憚,畢竟正常情況下,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的結丹期修士,再遇到元嬰尊者時,也會下意識變得緊張起來。
可她非但沒有, 還拿出了這本該已經失傳近萬年的上古防護大陣,擋了他這落隕術後,竟還能繼續執行。
他不由想到那個傳聞, 所謂的此人身後是一個或許存在了數萬年的隱世大族, 甚至還有化神老祖坐鎮的傳聞。
如果只是元嬰期修士, 他倒並不畏懼,但化神……如果這是真的, 沒人想給自己招惹上一個境界已至“化神”的人。
但黑袍人的眸光中, 很快就再度浮現了殺意。
如今他是已經把這些人得罪死了,無論殺不殺了他們, 都沒有回還的餘地,不如直接動手,做得乾淨一些, 說不定還能儘早完成目標,以絕後患!
黑袍人當即不再留手,他伸手在半空中一撈,那俯視整座城池的虛影也隨著他的動作一同行動,似乎取出了一支巨大的筆,在空中快速畫下幾個看不清楚的圖案。
下一秒,那些圖案就像是一枚枚印記,不斷墜落、刻印在陣盤結界之上!
“砰!”
“砰!”
“砰!”
隨著字元墜落,整片結界之上不斷動盪著靈光,每動盪一次,這光芒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再這樣下去,恐怕再有幾息,這防護陣法就會徹底失靈。
巫真按照道宗傳承記憶,雙手在身前快速結了數個極為複雜的印記,隨後她的身上便被抽取出大量瑩白色的靈力,其中一部分化作棋子,在她抬起頭掃過棋盤的剎那,便驚雷一般倏然落了上去!
在棋子鑲嵌在棋盤之中的那一刻,動盪的結界便瞬間穩定了下來,一圈圈、一層層的靈力波動水波一般自落子之處散開,如同神針定海,當即再次鎮住了這整片河山。
全城人都在看她。
都在看著這一幕。
明明只是剛剛步入結丹境界沒多久,以金丹真人的壽數來說,還極為年輕。
此刻卻以一己之力護佑了滿城百姓與修士,直面元嬰。
雨笑藍能看到,她的臉色已然蒼白起來,過度的靈力抽取,甚至開始影響她的生機。
哪怕是上古強陣,以金丹之力強行驅動……該耗費多少靈力?
又能支撐多久呢?
人群之中,巫霜也抬頭看著立於上空的黑髮家主,神色有些許的空茫,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了衣袖,指甲嵌入了肉中。
“阿母……”
這句呢喃隱沒在強風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這仙人對弈之像牢牢吸引,沒有聽到她的話語。
然而,在眾生之上的那人卻好像聽到了。
她微不可查地,輕輕地側了一下頭,像是想要轉頭看向她,但不知是做不到,還是別的甚麼原因,她只是做到這種程度,便停了下來。
隨後,一道輕柔的觸碰,緩慢地落在了巫霜的發頂。
[……不要怕。]
是這樣的含義。
白髮修士緊繃的軀體緩緩放鬆下來。
見此,玩家回過了頭。
會沒事的。她想。
甚至不需要回檔。
她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了。
此前她一直有些苦惱一件事,因為如果死掉的話,就要讀檔,時間就會倒退,如果操作不當的話,遊戲是會無法繼續推進下去的。
但就在剛剛,她忽然反應過來,這款遊戲其實並不是死亡就意味著一切結束,死後必定要讀檔的機制。
她輕緩地眨了下眼睛。
然後微笑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就明白了啊。
【巫真】取出了【符筆】。
黑袍人的動作和雨笑藍的目光同時微微一頓。
黑袍人的餘光瞥了下手中的筆,對方是見到他的動作想起了甚麼嗎,總覺得……忽然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在那張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不帶任何情緒的,微笑的一瞬間。
而雨笑藍則純粹是因為驚訝了。
因為她認出了那支符筆。
那是滿平山的珍藏,一件不可多得的高階符筆,整個東洲應該都只此一件,如果不是滿平山對此道頗有興趣,也不會費盡心思得到它,此物現在出現在黑髮修士的手中,應該是休虎林那次事件的謝禮。
說起來,她也應該為這位家主準備一份謝禮的。
明明是她的親傳弟子,卻沒有照顧好,險些送命,還是讓對方的族中家主出手相助。
如果這次,她們都能活下去的話……
她就把私庫開啟,任她挑選好了。
雨笑藍握劍想要劃開手腕,以血引靈,幫助苦苦支撐的黑髮家主併為她提供靈力,卻在動手之前,忽然發現對方的狀態,似乎發生了些許難以覺知,也無法形容的轉變。
就好似從一柄道宮之中懸立的,出鞘的寶劍,變成了一縷輕若無物的流雲,一場無聲的細雨。
與天地……融為一體。
雨笑藍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縮,她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身影驟化流光想要阻止對方甚麼,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空——
一種無形的力場,在她的手接觸到對方的肩頭之前,將她驟然彈開,宛若一陣巨浪,以令人難以想象的力勢,將她向後推去。
與此同時。
被已至午時,懸立在所有人頭頂的煌煌天光模糊了面容的修士,手執符筆,在身前劃下了第一筆。
視野不斷向後退去的雨笑藍,看到有無數紙頁,有如振翅的千萬飛鳥,自那片天光之中,被黑髮修士的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揚了出去。
就像決意拋卻必然將要拋卻之物一般,毫不遲疑。
那些單薄的紙頁隨著強風揚起,捲動著,就在所有人都不明其意的時候,有授月門的弟子忽然驚撥出聲。
“是字畫!”
“是常拜師兄煉做法器的字畫……竟然是前輩所畫嗎……!”
這時,他們才發現,在那些字畫之上,竟然附著著濃厚的清正靈氣!
就在那數不清的字畫被拋向天地的一瞬間,上面用濃墨書寫或畫作的字跡、景象,就像是擁有生命一樣,從紙張上脫下,由靈息代替墨跡重構而成,無需任何牽引,便自然而然地順著靈力的湧動,像是一個個短咒一樣,刻印在了結界之上!
散發著瑩瑩靈光的字跡,豎著錯落排於天地之上,在看到的那一瞬間,竟令人感到一陣醉氧般的眩暈感,整個心神都被近乎強硬地牢牢桎梏,眼不能動,口不能言。
宛若天光乍洩,顱內生輝。
——【既知身是夢,一任事如塵。】
——【問菩薩為何倒座,嘆眾生不肯回頭。】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一蕭一劍平生意,盡負狂名十五年。】
——【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
這些每張拿出來,都足以令人制成法器使用的書畫,就像一張張補丁,融入大陣之中,令人難以置信的清正靈氣怒濤捲浪般洶湧地蔓延,化作了足以防護那沖天邪異的鐵壁。
黑袍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愕然之色。
眼前這年輕修士……竟是一個已可稱聖的文修!
而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書畫:】
她握著符筆,正在身前這片天地之中作畫。
她的動作輕而緩慢,像承受著某種阻力,在水流之上作畫一般。有甚麼在她的筆尖流淌出來,帶有某種神妙的韻律,飛鳥,走獸,魚蟲,乃至於這春日的青青草木……它們的生命氣息鼓動著,與這韻律隱約地重合。
這種玄妙籠罩了整片天地。
就好像大道也一同俯首,數不盡的仙佛也一同低眉。
黑袍人艱難地移動著手臂,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圓瞪,想要做些甚麼,阻止她——
哪怕最開始沒有意識到,此刻他也已然察覺了,這個瘋子用來作畫的,是自己的全副靈力、骨血、道途前程,一切生機!
而此人——這個就連結丹之時,都有大道相賀,仙人敲鐘的天縱奇才,當代道子——若是決然殉道,那麼……
這片天地,又豈有不應的道理呢……?
“……魂歸天地外,身留青冢中。”
煌煌天光之中,那身披白衣的修士垂下眼,手中符筆劃過最後一筆,靈光倏然散去,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所畫的是甚麼。
是一副真正意義上綿延千里的,千里江山圖。
“見我……”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這幅仍缺了一點骨血,一點靈機的圖畫上。
然後,用含著笑意的,平靜而輕緩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既見、青山。”
作者有話說:
其實應該是即見青山,但更喜歡既見的讀音所以就這樣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