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壽元終有盡,無物可補天……
那日之後, 江枕雪外出的次數多了起來。
巫真能看到小地圖上,他與自己的距離逐漸越來越遠, 他趕回家需要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他在前往更遠的地方,尋找更有用的靈藥。
玩家撓了撓頭,又不好說讓他放棄,因為他每次從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抱著她默不作聲的表情都很可憐,她一看就不忍心說拒絕的話了。
而且,因為能從家族面板看到江枕雪的狀態, 他出門帶回來禮物的過程,還有點像是旅行青蛙。
不過這一次,江枕雪離開了一年之久。
巫真每天不是沉迷刷技能就是滿地圖跑,又加速了時間,因此等到大年初一那天到來時, 她才意識到竟然已經又一年了。
巫真回到青泥鎮,和鄧才英冉婆婆依次打了聲招呼,還問候了鎮子裡已經邁入中年的草藥商, 才在天黑之前回了宅子。
她看了一眼時間, 開啟家族面板, 準備確認一下江枕雪的位置。
還沒等她動作,門被突然開啟。
一陣略有潮溼的風撲面而來, 視線還沒有捕捉到人影, 她就被人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巫真眨了下眼睛,目光從小地圖上一掃而過。
“江枕雪?”她拍了拍來人的背。
青年抱著她, 沒有說話,她轉頭只能看到散落下來的黑色長髮,和似乎還染著血的衣料。
有血腥味。很濃。和原有的熟悉的雪松氣味混雜在一起, 變得很沉,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
長久的,安靜的沉默後。
“……抱歉,我回來晚了。”耳側傳來青年分辨不出情緒的聲音,很輕。
他似乎輕輕笑了一下,但感受不到任何笑意。
“差點就錯過阿真的生辰了啊……。”
這幾年江枕雪每次回來都會抱著她不撒手一頓時間,巫真已經習慣了,她無所謂地說道:“這個沒關係的。”
但是江枕雪莫名很在意。
自那天之後,他不再離開她身邊一步,仲象的傳訊更是直接已讀不回。
巫真查詢了一下江枕雪的事件欄。
他似乎是進入了一個特殊秘境,那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甚至有秘境之內一天,秘境之外一年的誇張說法。
而在江枕雪察覺到這件事的一瞬間。
他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神情。
巫真沒看到最後,畢竟她已經知道了結果,江枕雪這次連身上的血腥味都沒有清理,匆匆趕回來,大概是怕一回家,就看到她已經成一堆枯骨了吧。
畢竟以往觀察他在回家前的一通準備工作,可是玩家最喜歡的環節之一。
啊。有點可惜。
漂亮又貼心的伴侶在身邊的日子過得更快。
隨著時間的流逝,冉婆婆去世了。
鄧才英的臉上也逐漸出現歲月的痕跡。
巫真卻仍和數年前一模一樣。
玩家應該也是有衰老建模的,她十分懷疑是因為吃下的那些各種各樣的靈草靈藥,雖然沒能改變她的體質,但還是起到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作用。
比如保住了她花了一個繼承點捏的臉。
但問題在於,在壽命不變的情況下,衰減是一種必然。
遊戲機制自會為她掛上各種debuff,她開始時常變得睏倦,疲勞值更容易變滿,往往一閉上眼睛,就過去了好幾個小時。而每次睜開眼睛,江枕雪都會出現坐在她一抬頭就能看到的位置,守著她醒來,再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巫真的黑髮開始變白。
江枕雪的分離焦慮好像更嚴重了。
事件欄裡寫得清清楚楚,巫真也知道他給自己下了不少追蹤類的法術,但每次還是隻要她一離開江枕雪視線範圍一段時間,他就會以最快的速度找過來,看到她平安無事後,僵硬的神情才慢慢緩和,撫摸著她的頭髮,用玩笑般的語氣說,“果然沒有阿真不行呢”,這樣的話。
巫真沒有回應他,打了個哈欠睡著了。睡過去之前,只能感受到青年溫熱的手,小心地、輕柔地撫過她的頭髮。
一下又一下。
偶爾巫真會在地圖裡看到仲象的圖示在晃,不知是江枕雪逐漸信任他,還是分身乏術別無選擇,總之,仲象會在青泥鎮東南方向的那片山裡出現,然後交易給江枕雪一些材料。
從他們的對話裡,巫真推斷應該是……延壽丹的丹方和材料?
把東西帶給江枕雪後,仲象本來轉身要走,像是注意到江枕雪的狀態,又忍不住停下腳步。
仲象:【江道友,你……唉!我早說過,仙凡殊途!】
仲象:【大道無情,道友這一身修為來之不易,莫要再蹉跎歲月,執迷不悟了!】
江枕雪:【道友的好意,江某心領了。】
仲象欲言又止,長嘆一口氣,甩袖離去。
江枕雪回來時,神情一如往常,巫真也就沒提這件事。
他在宅邸裡改了個丹房,巫真看著江枕雪煉丹,看困了就睡一覺,醒來吃過飯繼續旁觀。
許久不動的【丹術】經驗飛快上漲。
丹成三粒,江枕雪把其中一粒餵給她。
丹香盈盈,味道還不錯,可惜角色欄裡的【壽數】毫無變化,大概是遊戲設定玩家只能透過修煉飛昇得證長生的原因。
黑髮青年在她吞下丹藥的那一刻就握住她的手腕,往她體內渡靈力,因為垂著眼睛,看不出甚麼變化的情緒,貌似很平靜。
直到晚上,巫真半睡半醒間,看到江枕雪坐在床邊,低頭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不再輕飄飄的像是月光,而是有如實質地,一點點地,細密地落在她身上。
宛若一張蛛網。
“阿真。”青年伸出手,將她額邊的髮絲輕攏到耳後,指尖有些涼。
他用著閒話家常般輕巧的語氣,漫不經心地提起:“你知道血契麼?”
“這種禁術,可以平分結下血契的兩個人的壽命。”
他輕輕地,笑著說。
“把我的命分阿真一半,好不好?”
……
巫真的睡意一下子沒了。
她睜大眼睛看向床前的黑髮青年,房間裡很昏暗,只點著一根蠟燭。在躍動的燭光裡,他彎起眼睛,彷彿帶著笑意,燭光卻映不進他的眼裡。
巫真朝他伸出手,他偏了下頭,配合地彎下腰,將側臉貼上她的手心。
“阿雪,冷靜一些,好嗎?”
她溫和地說。
——出大問題。
玩家可一點也不想在第一代至少多浪費幾百年啊!
這個血契完全就是詛咒吧。
就在玩家思考怎麼才能讓第一代的伴侶看開,直接說自己嚮往凡人之死有沒有用時,安靜注視她良久的江枕雪,終於回應了她讓他冷靜一些的話。
他垂了下眼睛,再抬起眼時,神情已經恢復如常,微笑著,說了句“好”。
像是打消了這個瘋狂的念頭。
然而,玩家已經變得警惕起來。
為防真的出現甚麼變數,再加上能刷的繼承點和技能應該也都差不多了,她開始利用睡眠機制進行時間跳躍,畢竟如果是其他死法,江枕雪絕對接受不了,壽終正寢的話起碼是喜喪。
反正修真者壽命那麼長,總能放下的。
好在時間本就所剩無幾,她並沒有多少工作量。
再一次從沉睡中醒來時,巫真睜開眼睛。她直覺地感受到,這一次江枕雪也依然在她身邊,但這具身體衰減的程度,已經讓她的視野變得模糊。
玩家看了一眼面板。
……啊。
這就是最後一次醒來了。
感官變得很遲鈍,巫真昏昏沉沉的,又將要睡去,但身邊的人已經察覺到了她的甦醒。
“阿真?”他喚道。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落在她的側臉,細微的冷意讓巫真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阿真。”他又喚了一聲。
“要吃點東西嗎?”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柔和而小心,像是在和一隻隨時會被驚擾的蝴蝶說話。
巫真沒回答,她朝他伸出手,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但因為滿身的負面狀態,她的動作很緩慢,手有些抬不起來。
身邊的人握住她的手,他低下頭,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側臉上。
於是她緩慢地露出一個笑容。
“……”
身邊的人半晌沒有動靜。
她落在他側臉上的指尖動了一下,錯覺地感受到些許溫涼的水痕。
巫真愣住了。
她愣了好長時間,才像是想起來甚麼一樣,慢慢地說:“……阿雪?”
有陰影籠罩下來。模糊的視線裡,床邊的人俯下了身,他的臂膀從她背後繞過,緩慢地收緊,將她抱在懷裡。
溫熱的淚水落在她的頸窩裡,一滴又一滴。
他沒有發出聲音。
玩家突然感到些後悔的情緒。她想起問江枕雪要不要和她結為道侶那天,她說如果有人讓他不高興,她就把那個人處理了,但他現在,好像哭得很傷心。
……早知道,不選他做道侶了。
巫真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想試著開口告訴他甚麼,但視野越來越昏沉,黑色的部分越來越多,範圍越來越大,她意識到她只能再說出最後幾個字。
“……”
“……阿雪。”
“別哭啦……。”
【恭喜玩家完成第一代】
【正在結算中……】
巫真的意識從軀體中抽離了出來。
面前是遊戲內建螢幕。
瑩潤的光亮讓她慢慢回過神,看著螢幕上一項項結算資料,包括祖宅評價分、學會的技能、擁有的資產,人際關係、家族人數……或許是因為遊戲足夠真實,評價系統幾乎稱得上三百六十度,隨後折算出的繼承點為35。
畢竟除了修為與家族擴張程度,其他專案權重都不高,而權重高的這兩項,第一代基本就只是打個基礎。
折算完繼承點,她的揹包也透過結算返還,第一代所有的資產和物品都打包寄存在了揹包裡。巫真開啟揹包看了一眼,看到了一朵待放的花苞,和兩枚一模一樣的玉戒。
“……”
她取出其中一枚,沒有感到任何阻力,意識輕而易舉地探了進去。
裡面是一片很大的空間,兩側放著幾個大大的架子,有的架子上堆滿了書籍,有的則放著一些瓶瓶罐罐、不認識的材料,還有很多沒見過的散發著清香的靈草。
而在這片空間最中間的地方,有一張木桌,桌上擺滿了與周圍比起來格格不入的凡物。
一枝梨花,一塊石頭,一些平常的草藥,水平逐漸提高的書畫……這些東西巫真很熟悉,是她當初隨手送給江枕雪的,對她來說無用又佔據揹包格子的東西。
巫真的視線,最後停留在這些禮物的最中間的位置。
是兩隻小小的雪人。
作者有話說:內容提要出自劍網三月泉淮判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