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日月同契,天地共證。……
江枕雪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就好像甚麼表情都做不出了似的,只餘那一雙清凌凌的, 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視她。
先前那種融入凡人之中的安定感隱去了。難以消磨的危險性與非人感一同湧現,四周靜得嚇人,就連風吹動枝葉的聲音也一同消失不見。
巫真見他只是盯著自己不說話,貼心地給他提供了第二個選項:“當然,你不願意也可以表示拒絕,反正——”關係已經繫結了來著。所以拒絕也沒有用哦。
【說服.lv1】
……嗯?
怎麼勸他拒絕還要過說服的……?
江枕雪終於有了動靜。
“……唔。”他的眼睫極輕微地眨動了一下, 像是偏了下頭,鎖定的視線重新變得很輕,忽地問:
“甚麼時候結契?”
不等巫真回答,他便又自顧自說:“不然就今日吧。該讓仲象算一算良辰吉日的……”
這句話像給他帶來了甚麼啟發,他說著, 以指作筆,在面前快速寫下了甚麼,那些字跡交匯在一起, 化作流光遠去。幾息後, 一點靈光被他抓在手心, 屬於另一人的字跡便在空中顯露出來。
先是一行碩大的:“???”
以及“道友完全沒把仲某的話放在心上吧”“到底是甚麼時候種下追蹤印記的”,然後傳訊來的人才像是無力般地書好了最近的良辰吉日, 以及最後的一句恭賀道喜。
江枕雪顯然是無視了那些問號和不禮貌的質疑, 眼裡只有那句恭賀與可選擇的結契日期。他彎起唇角,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來, 對巫真說道:“此人精於卜算,他算出來的日子,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
這話說得十分篤定。
看著他微笑的神情, 巫真總懷疑就算有意外,此人也會把意外連帶著製造出意外的人一起解決。
短短几秒之間似乎就變得非常愉快的青年仍在思索著,“道侶大典……不,還是不要來那麼多人為好。”
他抬眼看了巫真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一瞬間似乎又露出了蜘蛛鎖定獵物一般的視線,很快又重新垂下眼簾,輕聲自語地推翻自己的決定:“……不行。人也不能太少。要盛大的典禮。結契典禮。”
巫真:“我說,其實拜個堂就可以了吧……?”
甚至拜堂都不用,在她問出來的一瞬間,夫妻關係就繫結了,簡直就像是江枕雪就等著她這麼問一樣。
“我想到了。”
她話音未落,江枕雪便抬起頭,笑盈盈的,用溫文的、輕緩的語氣,輕快地說道:“我沒有甚麼朋友,仇人倒很多。我知道有一種秘術,可以將屍體製作成傀儡,這樣,我們的道侶大典會很熱鬧。”
巫真按住他的腦袋:“雖然我是挺喜歡熱熱鬧鬧的,但你這傢伙有點興奮過頭了吧。”
就算是遊戲她也不想要一個賓客全都是屍體的——
……
咦,好像似乎確實還挺有意思的?
玩家陷入了奇妙的沉思之中。
江枕雪無辜地眨了下眼睛。
他彎彎眼眸,笑著湊上來。巫真仍在椅子上坐著,不知何時,他卻從撐著扶手,彎下腰籠罩著她的姿勢,變為了半蹲在她身前,與她完全平視。一隻手任由她握住,另一隻手的肘部撐在她腿側,支著下頜,微微偏頭,帶著盈盈的笑抬眸看她。
所以巫真能輕易地將手放在他的頭頂,他毫不介意,愉快地輕輕蹭了下她的掌心,蹭得掌心傳來絲癢意。
巫真的視線不由飄忽起來。
微不可查地落在黑髮青年色澤淺淡的唇瓣上。
……總有一種只需要稍微低下頭,就能親到他的那種感覺。
“都聽阿真的。”江枕雪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巫真的走神,笑著繼續說起剛剛的話題:“阿真想要安靜一些的話,我們就不邀請任何賓客。只需天地同證而已。……”
……嘴巴一張一合說甚麼呢,想親。
巫真放在青年發頂的手,改為了捧起他的臉。
然後她低下頭。
未束起的長髮隨著低頭的動作往下落去,落在青年雪白的肩頭,與他的髮絲混雜在一起,像一道落下的黑色簾幕,遮擋住她的神情。青年烏黑的眼睫似乎輕微顫動了一下,她沒有注意,長髮徹底落了下去。
確實是很柔軟的,有些冰涼的,溫潤的唇瓣。和想象裡的觸感完全相同,像是某種並不甜膩的果凍,以及融化的雪水一般清冽的味道。
“……”
巫真重新抬起頭時,江枕雪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睜大,深黑的瞳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臉上不知何時飛現一層薄紅。
淡色的唇瓣微微抿起,似乎還帶有一層瀲灩的水光。
他下意識舔了下嘴唇。
“……”
“……仲象定的日子,還是太遠了。”
在巫真又開始走神時,江枕雪拇指指腹抵住唇瓣,長睫壓下,不知在想甚麼,自語一般忽地說道:“果然還是今日就結契吧……。”
巫真:“?”
總之,江枕雪的想法實在是變來變去,再加上他本來也不是拿主意的那個,最終結契的形式與日期由巫真全權決定。
她對遊戲裡的良辰吉日並沒有甚麼追求,不過反正這具身體的壽命還有很多年,她並不著急,也樂意走一走流程。
比如拜個堂、宣個誓之類的。巫真沒結過婚,沒有相關經驗,只能憑藉印象簡單作出安排,在說出可以今日拜堂後,江枕雪幾乎是同一時間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只是幾息之間,他便又重新出現,手裡捧著一套大紅色的婚服,眼巴巴地看著她。
……不是,他到底哪裡弄來的。
難道時不時出一趟門就是來準備這些的嗎?
玩家被npc的未雨綢繆震撼了。
巫真換上剛好合適而並不顯繁複的紅衣,開啟門後,看到的就是同樣換好紅衣的江枕雪。
他安靜地站在門外等待著她,漆黑的長髮第一次束起,戴上銀玉所做的發冠,冠後垂著紅綢,紅綢又落在餘下散開的黑髮之中。
紅黑交加的視覺衝擊異常強烈,哪怕巫真天天看這張臉,此時都有點出神。
她努力回過神,並按下錄屏。
剩下的流程非常簡單。拜過天地,飲過酒,天地大道同證之下,道侶契應該就算結成了。江枕雪又神色如常地自行立了個誓,好像是道心誓之類的東西。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巫真都有些懷疑自己印象裡的道誓不能隨便立的設定,在這裡是否存在了。
立完誓,黑髮青年才感到滿意似的彎起眼睛,在躍動的燭火中,笑盈盈地看向她。
高興。
非常的……高興。
從有記憶,從拜入仙門起,再沒有這麼開心的時候了。巨大的滿足讓他的指尖開始顫抖,他垂下眼睛,唇角不受控制地彎起,極力按下過頭的興奮,表現出正常。
那些近乎貪婪的慾望被短暫填滿,但隨即膨脹,想要更多。
……更多。
……
巫真本來以為某些遊戲環節是黑屏橋段來著。
……原來不是的嗎!
第二天,玩家醒來恍惚地坐在床上,一直在思考這遊戲到底是在哪裡發行的,竟然能允許這種環節存在,完全挑戰到她的常識了。
她昨晚本來在安心等待黑屏到來來著,然後等著等著……就到最後了。
巫真:。
購買的時候遊戲頁面有提到嗎?……社群裡的其他玩家嘴也那麼嚴嗎,或許是她買的首發,測評還不多的緣故。
不過,既然如此……等她通關,或許與之相關的mod(模組)都催生出一堆來了。
……
巫真決定等純淨檔通關後也去下載一個。
她一邊思考著,一邊隨意勾選了幾個設定。進遊戲前她選擇的族長傳代模式是自己捏,杜絕任何盲盒開啟失敗的可能性(唯獨在這一點上家族遊戲會記錄資料,是不允許回檔的),所以才會有繼承點機制,雖然江枕雪的話……
巫真開啟他的屬性欄。
然後被【天生仙骨】【水天靈根】【劍意通融】【化凡之身】…諸如此類的詞條定住了。
很好。這一代找的伴侶非常成功。
思緒回籠,巫真看了一眼狀態面板,發現被動欄裡的無差別攻擊打了個括號,“道侶(江枕雪)排除在外”。
巫真也這時才想起來去查江枕雪的好感度,是明晃晃的金色的100,也不知道是結契前達到的,還是結契之後。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最可喜可賀的一點就是,【家族】那一欄裡,終於不再是她孤零零的一個了!
在【族譜】的樹狀結構圖中,【巫真】位於中心主支的位置,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族長】的標識。【江枕雪】排在【巫真】右側,兩個名字相連,後面跟著的標識則是【族長道侶】。
名字下面是兩人的證件照。江枕雪那張臉往族譜介面一擺,簡直照得整個面板都蓬蓽生輝。巫真反覆欣賞了很多遍自己乾淨漂亮的族譜頁面,才把它關閉。
巫真嘗試了一下,或許因為江枕雪是第一代族長的npc伴侶(第一個總是最重要的),在加入家族後,家主(玩家)並不能完全控制他的行動,但一些簡單的指令是可以被完成的。還可以透過家族面板戳他一下,螢幕上的小人明顯感受到了甚麼,左右看看後,頭頂露出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
……哎呀。
好可愛!
地圖上的小人正往玩家所在的位置走。
很快,門被推開,江枕雪走了進來。他今日的髮型又有不同,部分總是跑到身前的黑髮,在身後簡單用一根長簪隨意挽起,看起來更溫文了一些。
巫真看了好幾眼。
原來這傢伙也是會打理自己頭髮的……這都兩天不重樣了。
像是注意到巫真視線的停留,江枕雪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他走到床邊坐下,將一個小桌板放在床上,然後依次擺出各類菜餚。
江枕雪說:“我做了早餐,阿真嚐嚐合不合胃口。”
巫真看了眼床上的小桌,又看了一眼江枕雪。
江枕雪微笑著,神色坦然,在她看過去時還困惑地偏了下頭——完全不覺得這種照顧人的方式有任何問題。
……npc結婚後的行為模式都是這樣的嗎?
巫真收回視線,同樣沒說甚麼,開始解決早餐。江枕雪甚至還做了丸子,那丸子小小一個擺在餐盤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清香,很好吃的樣子。
看起來以後每天都能吃到像樣的食物,再也不用啃蘿蔔了。好耶!
江枕雪大約早已辟穀,不需要進食凡間的食物,因此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一隻手支著頭,笑盈盈地看著她吃早餐。看著看著,目光就落在了她的唇瓣上,巫真以為他是看餓了——畢竟他烹飪的水平意外的還蠻不錯的,於是十分自然地夾起菜喂他吃了一口。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
他慢慢地咀嚼著留在口腔裡的凡人食物,目光仍停留在巫真身上。
“你怎麼會做這麼多菜?”巫真完全沒注意他在想甚麼,好奇地問。
江枕雪說:“我不久前去學了一些。”
巫真開啟他的事件欄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十幾天前他去找大廚學習的事。
……現在的npc都這麼努力了嗎?
黑髮青年眉眼彎起,等待著巫真徹底用完餐,動作自然地給她擦了擦嘴角,然後把餐具和小桌全部收起,去往廚房。
巫真則從床上跳下來,準備開啟新一天的學習。雖然成功從未婚變成了已婚,但對玩家的日程完全沒有甚麼影響。
神醫就住在冉婆婆隔壁,剛好方便她把兩個人一道拜訪再順便刷一刷好感度。尤其是神醫的好感,雖說大體上在穩步上漲——玩家對自己惹人喜愛的特質十分自信,但一到製藥實操,好感就會像跳樓機一樣大起大落,就像神醫的血壓。
巫真準備出門時,江枕雪來到她身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觀察甚麼。
他牽起她的手,似乎有一點靈光沒入了她的體內,然後,青年微垂眼簾,笑容一瞬間變得很淡。
……還是沒有靈根。
“怎麼了?”巫真回握住他突然攥緊的手,問。
“……”江枕雪很快整理好神情,笑著說:“只是不捨得和阿真分開而已。……帶我一起出門吧?”
巫真:“當然可以啊。”
她安撫地摸了摸青年的黑髮。該不會有分離焦慮甚麼的吧……?算了,也就是隨身帶個人形掛件的事而已。
她拉著江枕雪前往了冉婆婆家。
說起來,她的兩位老師還沒有和江枕雪正式見過,正好讓他們彼此認一認臉。到冉婆婆那裡時,神醫和鄧才英正好都在。
神醫姓許,無兒無女,夫人也走得早,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因此總是過來串門。至於鄧才英,按冉婆婆的意思說,就是一身好武功不用白不用,沒事做就應該過來給她打下手。因此巫真經常能遇到他們一起行動。
冉婆婆先是滿臉笑容地問巫真有沒有好好吃飯,然後才看向一旁靜立的白衣青年:“這位是……?”
巫真輕快地介紹:“江枕雪。”
還不等冉婆婆點頭。
巫真:“我夫君。”
冉婆婆:“……?”
許神醫更是瞪大了眼睛:“?!”
鄧才英剛乾完活正在喝水,聞言也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嗆水聲。
只有江枕雪露出溫文的笑容,溫和有禮地與他們打了聲招呼。
鄧才英忍住被嗆到的咳嗽,不可置信地看向巫真——甚麼時候的事?江枕雪似乎昨日才外出歸來吧?!
而且!他根本就沒有收到邀請!!
雖然冉婆婆和許神醫也沒有。
但問題不在這裡。
鄧才英知道巫真行動力十分可怕,且常識令人憂心,能做出一日之內完婚的事似乎也不令人驚訝。至於江枕雪——這個撿大便宜的傢伙就更不會阻止巫姑娘了,他不笑容滿面地變出來一整套婚服就不錯了,甚至有可能整件事就是他教唆的!
鄧才英絕望地捂住了眼睛。
而至於兩位老人,對江枕雪的印象,已經徹底從“氣度不凡道骨仙風的道君”,變成“哄騙小姑娘閃婚的混蛋”了。
江枕雪倒也不為自己辯解,他只是微笑著待在巫真身旁,於是直到巫真完成今日的學習任務,三人也沒找到和她單獨談論的機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此人厚顏無恥地牽著黑髮少女的手,和她一起回往巫宅。
“……”許神醫掉頭就走。冉婆婆問他去幹甚麼時,他硬聲硬氣地丟下一句“做一瓶見血封喉的毒藥”。
鄧才英:“……”
冉婆婆卻恍然明悟:“老身也去鑄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直取他項上人頭!”
鄧才英:“………”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默默地回院子裡練劍去了。
三人的努力並沒有成功。
在江枕雪面不改色地飲下巫真製出的藥後,許神醫看他的目光已經像是在看奇珍了。
並覺得此人簡直和巫真天生一對,畢竟他還沒遇見過能頂住醫毒聖手(醫不發音)所制之藥的第二個傢伙。
單憑這一點,他覺得巫真有個隨時能試藥的在身邊,那還是挺有必要的。
冉婆婆也勉強妥協了,因為她第一次見到兩人的相處模式,和鄧才英的描述一模一樣,江枕雪的照顧簡直無微不至得過分了,而巫真也接受得十分理所應當,是一種外人完全無法理解,甚至插不進去嘴的可怕氛圍。
至於鄧才英……又打不過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
他悲傷地繼續練習揮劍去了。
屋外,夕陽西下,微風習習。
此便為第二年春。
…
時間很快到入夏。
巫真發現,江枕雪好像仍對舉辦道侶大典有某種執念。
反覆確定了道侶關係在天道面前也過了明路後,江枕雪面對她時的情緒外露了許多,因此巫真逐漸發覺他在糾結甚麼。
大概是又想昭告天下兩人的關係,給她最好的結契典禮,又不想太多人打擾到她。
而且如果有人盯上她,那他肯定得經常出門殺人,回家的時間就少了。——關於這一點江枕雪反覆強調。
巫真:……
……所以果然是有分離焦慮吧!
她只好摸著黑髮青年的頭安撫他,安撫著安撫著就安撫到床上去了。畢竟玩家本來道德觀就有些混亂,名正言順的丈夫又用那雙漂亮的沾著水霧一樣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她,犯下錯來簡直是易如反掌。
再一次被道侶勾引在家導致沒去冉婆婆那裡報道後,玩家看著冉婆婆拿起劍就衝著巫氏祖宅去了。
玩家:“……?!”
出於對老人身體的關愛(絕對是這樣),玩家沒有攔得住冉婆婆,導致黑髮青年老老實實地聽了冉婆婆一下午的訓話,最後幽幽地看向她。
一直在看笑話的巫真理直氣壯地移開目光。
當天晚上江枕雪就蹭著她的頸窩,很委屈地問:“我真的太黏人了嗎?”
巫真微笑:“你先把手從我衣服裡拿出來再說話。”
總而言之,除了過於粘人、且黏著的時間有些過長之外(大概是修真者體質的原因),這位夫君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總是會默不作聲地做好一切,慢慢地甚至能計算出她甚麼時候才會感到飢餓,並把飯菜做好準時送到她的面前。
又一次在秘境裡處理完敵人,剛分好戰利品後,仲象看著江枕雪突然一句“該回去做飯了”就使遁術消失在原地,簡直無語得都失去了評價的力氣。
……以前在迎風派當天才的時候,也沒看出來他以後會滿腦子都是他的凡人道侶啊?
仲象的師弟也很震撼:“江前輩原來是戀愛腦麼。”
仲象沉重地拍拍師弟的肩膀:“所以說我們修仙者就應該斷情絕欲,你看看你師兄我獨身至今,修為一路上漲。”
師弟堅定地點點頭:“我明白了師兄,這就是我們卜算一道的命運啊。”
仲象欣慰點頭,心裡想你個二貨,你師兄我單身到現在,是因為我想嗎?
但是這話不能說出來,因為指不定江枕雪就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甚麼術法,要是被他聽到,下次再見,此人雖然仍會露出微笑,但每一絲表情裡都必然透著自己有恩愛道侶的炫耀,和對他們無情的憐憫。
畢竟光是“江枕雪”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他都有意無意地提起好幾次了。
仲象還私下裡算過一回。
確實是就連天道也承認的,全新的、初雪一般的名字。他沉思良久,最後嘆了口氣,不再去想這件事。
因為那凡人在江道友心裡的份量,恐怕遠遠超過他的想象,大概也確實如此值得。
那麼他這個外人的憂慮,就分外多餘了。
巫真並沒有和仲象見過面。她只在江枕雪出門後,開啟面板看他在做甚麼時見過此人,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不過江枕雪和他的關係,大概也只能算得上普通。
他是真的沒甚麼朋友。
江枕雪每次出門都目的明確,從不在外過多停留,也很少結交好友,目的達到就會回來,然後把帶回來的仙草靈露,以各式各樣的方式不動聲色地餵給她。
再加上他很會笑,導致每次巫真想制止他如此浪費的行為,最後都會忘記自己的目的。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事倒不是這個。
第四年春,巫真找冉婆婆測試新打造的機關獸時,被冉婆婆悄悄帶進了裡屋,儼然是要問她些甚麼的樣子。
巫真還以為是甚麼隱藏任務要觸發,高興地側耳傾聽。
然後她就聽冉婆婆有些尷尬地問,要不要讓許神醫幫她看看。
巫真困惑地眨了下眼睛:“看甚麼?”
冉婆婆:“……肚子。”
巫真:“?”
冉婆婆咳嗽了一聲:“……也有可能是江枕雪的問題,他也得看。”
短暫地死寂幾秒之後,玩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冉婆婆嚇了一跳,眉毛高高豎起:“我跟你講,不要笑,很嚴肅的,那個江甚麼的——那麼粘著你,還沒動靜,很可能有問題的!”
“嗯嗯,嗯嗯。”玩家露出乖巧的神情,連連點頭。
其實在玩家眼裡,時間的流逝並沒有甚麼實感,也就確實沒想到在遊戲npc看來,這些時間都夠她有一個孩子了。於是等回到家後,她沉思了一會兒,對江枕雪說:“你是不是不行?”
江枕雪:“?”
……總之就是格外混亂的一段時間過後,等她的疲勞度終於恢復,人從關機狀態中甦醒,就看到黑髮青年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思考著甚麼。
見她醒來,他的目光變得柔和。
他偏著頭,輕緩地問道:“阿真是想要孩子麼?”
巫真一邊肯定地點頭,一邊警惕地注視著他的行動,準備隨時在他又湊過來時用族長的權能把他摁住。
好在江枕雪像是真的很認真地在思考這件事。然後,他微笑著說道:“我明白了。”
巫真:“……你明白甚麼了?”
“……^^”
幾個月後,江枕雪回到家裡,帶回來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色花苞。
“修為差距過大的道侶很難有下一代。”江枕雪溫和地解釋道。
巫真:“?!”
“而阿真是……凡人。”
江枕雪垂下眼睛,在說到這個詞時,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陰鬱的潮溼感,再次爬上他的衣角。
而玩家的注意力還在很難有下一代上:“?!”
江枕雪繼續說道:“如果真的有孕,阿真會受到很大的損傷。所以,我帶回來了這個。”
掌心懸浮著的花苞散發著盈盈的光。
“這個是靈脈蕊。”江枕雪將花苞放進巫真手心:“結契過的道侶各取一滴心頭血,再夜以繼日地用其中至少一人的靈力養育,就會誕下血脈相連的新的生命。”
“不過,”他又補充道,“這是妖族聖物,我並不清楚這一過程要持續多久。”
巫真偏了下頭,疑惑地問:“妖族聖物?”
“……”
“唔。”黑髮青年眨了下眼睛,露出標準的微笑:“……它附近沒有看守,我以為沒人要呢。”
巫真看了一眼他的事件欄。
……你明明是強行搶回來的吧!
不過在其他遊戲裡甚至十分擅長殺人放火的玩家熟練地無視了這個事實,假裝被江枕雪毫不走心的藉口說服了,在檢視完【靈脈蕊】的資訊後,取了一滴心頭血滴在其中。
她取血時,江枕雪笑容消失,緊緊盯著她,在取完血的那一刻,溫潤的水靈根靈力就癒合了她的傷口。
他從她手中接過花苞,用靈力包裹住,視線掃過它的那一眼沒甚麼情緒,莫名顯得有些冷淡。
但在巫真看過去時,他便彎起眼睛,烏黑的睫毛像是扇子,在眼中投下小片的陰影,露出來的只有笑意。
如此,培育下一代的任務交由江枕雪,常見的技能也都學了個差不多,玩家進入了愉快的每天無所事事到處轉悠的生活。
偶爾她還會在十絕樓接點難搞的單子,目標通常是惡貫滿盈之人,這樣殺起來比較有成就感。
【管制】和【訓導】技能穩步提升,在接到第五單後,她突然發現技能欄裡多出了一個【暗殺lv.1】。
巫真:“?”
怎麼說,她前四單不算暗殺是吧?
“我的暗殺技術很差勁嗎?”她對廉修發出靈魂拷問。
知道前面的單子都是巫真單槍匹馬衝進敵陣直取目標項上人頭,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揚長而去的廉修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堅決地搖了搖頭。
有了升級技能的動力,巫真接單更頻繁了一點,賞金以及紅名的掉落加起來,已經幾輩子都花不完了。
而等她天南海北地完成任務,江枕雪就會恰到好處地出現,接她回家。
凡人界的地圖隨之慢慢點亮著。
在這幾年裡,江枕雪試過各種辦法,帶回來他能找到的所有靈丹妙藥,把引氣入體的知識掰開了揉碎了跟她講,巫真也沒能成功踏入仙途。
這具身體是完全的、純粹的凡軀,也就是說,壓根不可能儲存靈氣。
江枕雪垂下了眼睛。
他長久地沉默著,抿著唇,眼角有些發紅。
巫真嚇了一跳。
“……你不會哭了吧?”
江枕雪側過頭:“……沒有。”
他再抬起眼時,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著穩定。
而這點穩定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一個陰雨天,在遊戲第九年。巫真完成一個新的暗殺單子,和江枕雪一同回到青泥鎮,還沒休整兩天,鄧才英便匆匆上門來訪。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似乎帶著點哽咽,沉聲說道:“……許爺爺,過世了。”
咔嚓一聲脆響。
巫真轉過頭,看到黑髮青年面無表情地睜著雙眼,漆黑的瞳仁安靜地落在鄧才英身上,手裡正在擦拭的瓷瓶被硬生生捏碎,碎片深深刺進血肉中。
注意到巫真的視線,他低下頭清理好傷口,過來牽起她的手,低眉露出一個很淺的、安撫性的笑容。
巫真已經能分辨出那是毫無笑意的笑。
幾人不發一言地趕到許神醫隱居的竹屋。
屍體在床上,已經被用白布蓋住了臉。冉婆婆就坐在床邊,雙手交疊在柺杖上,低垂著頭,頭一次顯得如此暮氣沉沉,像真正的,行將就木的老人。
見他們過來,她抬起眼,說:“大約是昨夜夢裡走的,他也到這個歲數了。是喜喪。”
江枕雪安靜地站在巫真身邊,攥住她手腕的那隻手越來越用力,指尖冷得嚇人。
巫真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許神醫被葬在竹屋中的一顆老樹下,他總是喜歡在這棵樹下下棋。
巫真從揹包裡找了幾十種常用的草藥,擺在了他的墳前,一把火燒了。
燒完後,她拉著江枕雪回了家。
巫真沒有阻止不愉快的情緒在心中蔓延,畢竟,這些情緒並不沉重,甚至說,只是這種遊戲裡的,必要的一環體驗而已。
她垂下眼,漫不經心地想。
……一段時間後,或許就只在翻找結識的npc名錄,看到灰掉的頭像時,才會再次想起來,稍作懷念罷。
忽然,若有所覺似的,巫真轉過頭,看向身側。
不知何時,江枕雪低下頭,安靜地,無聲地注視她。
天色已晚,月光斜斜,他大半張臉隱沒入陰影裡,看不清楚神情。
然後,在巫真轉頭看向他時,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下半張臉上,他平直的唇線,一點一點地,緩慢地彎起。
“阿真,”他微微笑著,說,“這就是凡人。”
何其短暫的一生。
像是稍縱即逝的石火,只閃爍了,亮起了很小的一個瞬間。
然後他的人生。
就又會回到無盡的、黑暗中去。
“……”
他頓了頓。
“……我不會讓你死的。”
沉默片刻後,黑髮青年重新轉過頭。他看向前方的路,似乎是淺淺笑著,近乎平靜地說。
“不、會。”
作者有話說:江:有點心機又何妨。
此男在本章短暫地開朗了一下。
但很快變得更陰沉了(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