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當謊言被戳穿的那一刻,阿斯莫德又變回了那個習慣逃避的人。
他向後縮去,卻被紀覓依一把抵在牆上。
“看著我!”
她的聲音像是一道命令,將阿斯莫德的落荒而逃釘在原地,逼迫他對視。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全是她。
慌亂,愧疚,悔恨,不知所措,通通都匯聚成了難以啟齒的愛。
紀覓依盯著那雙眼睛,到了嘴邊的狠話卻被咬牙吞下。
她貶斥著此刻自己的優柔寡斷。
他看見了她不忍的神情。
“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紀覓依吐出一口氣,向後退回幾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我現在只想知道,你為甚麼這麼做?當年又發生了甚麼?”
“你都知道了......”
阿斯莫德緊靠著身後的牆壁,不再又任何退路。
“對,我都知道了。”
紀覓依一步一步邁來。
“咕嚕,維森,拉斐爾,他們都是你。”
“死在維森手下這件事,維森自殺來複活你這件事都是你的計劃,對嗎?”
紀覓依不需要他的回答,絲毫沒有停頓的繼續說下去:“你這樣做,是想困住我,為甚麼?”
“因為你愛我。”
“……是。”
阿斯莫德低聲承認。
“你愛我,所以你傷害我,你讓我一次又一次心碎,你讓我失去了屬於我的記憶,你把我困在了這裡。”
紀覓依搖了搖頭,不解道:“我不明白,阿斯莫德,這不是愛。”
“我只是想留下你。”
他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再一次確認她的存在。
“我只是害怕,你不會選擇我。”
“可你傷害了我。”紀覓依將他推開,“如果你沒有這樣做,或許我們真的能像你構造的謊言那樣,平等相愛。”
阿斯莫德的手懸在空中,又緩緩落下。
“可是我不這樣做,你就不會愛上我,你從沒有想過為我留下。”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猩紅,語氣愈發執拗:“你是我的一切,是唯一願意靠近我的人,可我不是你的全部。”
紀覓依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反駁。
阿斯莫德說的是事實。
“因為我的世界也有我愛的人,我無法捨棄我的親人,我的朋友。”
她垂下眼簾,像是做出甚麼無法撤回的決定:“阿斯莫德,我可以愛上你。”
“我的世界可以有你,但不能只有你。如果你沒有做錯,或許,我們還有機會。”
她捋平他被自己扯皺的領口,嘆息道:“我要見證最後的真相。”
阿斯莫德看向她,喃喃自語:“我,真的做錯了嗎?”
曾經被刺穿的心臟此刻又隱隱作痛。
他握住了她的手,還在嘗試著最後的挽留:“如果我能彌補,如果是我來到你的世界……”
“我不知道答案。”
紀覓依抽回了手,重複道:“我要見證最後的真相。”
“好。”阿斯莫德答應了她,他的身影漸漸縮小,而她的身影愈發高大,“一切,都如你所願。”
下一瞬,紀覓依的眼前重新亮起。
“父親!你為甚麼這樣對我!”
是拉斐爾的哭喊聲。
紀覓依卻無法動彈,她穿進了聖女像中。
那些昔日對他溫聲細語的人們露出了獠牙,像鬣狗一樣圍繞過來。拉斐爾被僕人們按住,強行捆在了十字架上。
少年從未放棄掙扎,可微弱的力量卻改寫不了命運為他定下的結局。當他倒下時,只看到了一雙雙想要將他蠶食的眼睛。
“父親,父親,求求你,為甚麼,不要,不要……”
老爺站立在那裡,少年哭喊、求饒,卻也得不到他的一絲動容。
“老爺,準備好了。”
“開始吧。”
“不要,不要這樣對我!”
紀覓依看著少年無助的模樣,看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痛徹心扉。
不要這樣子對他——
聖女像的心臟處產生了裂痕,向四周擴散。
那些曾經陪伴拉斐爾歡聲笑語的人們,滿臉貪婪。
他們的手中緊握泛著冷光的鐵釘,一齊念道——
“祂以悲憫為藥,治癒世間的頑疾。”
那是他的乳母,拉斐爾還記得幼時依偎在她懷裡時感受到的溫熱。
可此時,她卻刺向他的左手腕。
“以仁慈為盾,抵擋命運鋒芒。”
那是他的經文教師,拉斐爾記得誦文時他指尖擦過紙張的聲音。
可此時,他卻刺向他的鎖骨。
……
“因祂一生所行,便是人間最接近神諭的詩章。”
那是他的父親,他至親至愛之人。
他奄奄一息,聲音細微地問出:“......為甚麼?”
“孩子,不要怪罪我們。”
老爺雙手握住鐵釘,緩緩貼上拉斐爾的心口。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這是在助你突破塵世的束縛,□□的疼痛會讓你獲得新生。”
他全身狂顫,陷入了猙獰的癲狂中。
“拉斐爾,偉大的天使,你的存在就是救贖與仁慈!”
“希望你能懂得我們的良苦用心。”
“你要感激我們!你要救贖我們!”
父親眼眶泛起虛假的淚花,手上暗暗發力,釘尖刺破胸膛。
他潔白的胸口被血色暈染。
少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在最後一秒,他抬頭望向聖女像,嘴唇翕動:
“聖女姐姐,我好痛啊——”
可沒有人聽到他最後的哀求。
人們的手臂揚起,火焰響應著這場狂歡。少年立在火堆中間,他垂下的腦袋宛如一滴蠟淚。
拉斐爾被他們愚蠢的慾望吞噬,消融在這場烈火中。
紀覓依被困在這方石像中,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漫長的、殘忍的虐殺、
她看著他的指尖在劇痛中痙攣,最後永遠地垂下。
她看著他金色的捲髮化作灰燼,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不再看向自己。
裂痕跟隨著眼淚的路徑蔓延。
狂風四起,烏雲密佈。
聖女像的淚水被風捲起,落在了他身上。
一切發生了變化。
在綿綿細雨中,火焰反常地愈燒愈烈。火光閃爍中,拉斐爾的身影漸漸清晰,釘在他身上的鐵釘慢慢溶解,傷口也隨之癒合。
人群爆出喜悅的吶喊,紛紛喊著:“天使降臨了!”
他們爭相吼出自己的願望,毫無遮掩的慾望讓他們的嘴臉醜陋不堪,宛如一群野獸在爭奪獵物。
拉斐爾睜開眼,可這次,是紀覓依再熟悉不過的綠色眼眸。
那些被喜悅迷暈腦袋的人們從未明白。
慾望並不能召喚天使,只能引來惡魔。
拉斐爾永遠死在了那一刻,而阿斯莫德復活了。
人們自相殘殺,扭打在一起——
虔誠的信徒扯斷了脖子上懸掛的十字架;人群裡傳來似哭似笑的呻吟,夾雜著骨骼斷裂的脆響;獲勝者渾身浴血,向阿斯莫德爬去,跪在他的腳下乞求更多,身體卻開始融化。面板下鑽出蛆蟲,每隻蟲背上都鐫刻著他們生前的罪狀。
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空皮囊,朝聖女像一步步走來。
漫天火勢在雨水中逐漸熄滅,這段秘密在寂靜中,被徹底掩藏。
阿斯莫德撫上聖女像的裙襬,緩緩跪在她腳邊,撫上了自己的心口。
紀覓依的靈魂在黑暗中被抽離,輕輕落在地面上。
周圍的場景向後飛速倒退,她腳下的青磚變成了棋盤。
而阿斯莫德,他又變回了那個金髮藍眸的少年,坐在正中心的王座中,掩面哭泣。
他四周的棋子們紛紛揭開蓋在頭上的白袍,紀覓依慢慢靠近,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
維森、咕嚕、車伕麥克、蘭迪......
最後,她停在了阿斯莫德身前。
“阿斯莫德。”
他抬起淚臉,說道:“你也要離開我嗎?”
伊拉的聲音從紀覓依的背後傳來:“阿斯莫德,我贏了,你必須放她回家。”
她穩步走來,抬起手一揚,阿斯莫德的背後出現了那面熟悉的鏡子。
“紀覓依,我答應過你的,送你回家。”
阿斯莫德拽著紀覓依的手,做著最後的挽留:“我做錯了,我會改,我不把你困在這裡了,紀覓依,紀覓依……”
“唉——”
她終究是心軟了。
紀覓依緩緩蹲下,指腹抹去他的淚痕:“你不該和那群人一樣,用愛的藉口來讓我變得一無所知。”
“阿斯莫德,你欠我一個道歉。”
紀覓依揉揉他的金髮,起身向鏡子走去,在即將回到原世界的那一刻,她側身望向在原地呆立的阿斯莫德,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下次見面,我該怎麼喊你呢?維森?拉斐爾?還是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伸出手,又緩緩放下,他側頭低語:“你還願意再見我嗎?”
“你還想見我嗎?”
紀覓依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問題拋給了他。
她最後看向伊拉,說道:“我要回家了。”
“好。”
紀覓依皺起眉,思索後開口道:“我不想忘掉這段記憶。”
我不想忘記他。
伊拉只是點了點頭,向她揮手道別。
紀覓依向鏡中邁去,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她從床上坐起,手機螢幕亮起,可卻不見海龜湯軟體的圖示,不留下任何蹤跡。
紀覓依將手機扣在枕邊,撲倒在了這個熟悉的床上,閉上了雙眼。
阿斯莫德的臉還在她腦海裡,他的笑,他的淚,久久驅散不去。
一週後,紀覓依的等待漸漸失去了耐心,她甚至開始懷疑,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隻是一場顛簸的夢境。
又是一個週末,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家。
路燈星星點點,將她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拉得纖長。
她低著頭,早就注意到身後一個高大的黑影正在小心翼翼靠近。
最初的不安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中消解。
她刻意加快腳步,往出租屋樓下走去。
在等到身後的腳步愈發急促的瞬間,她轉身,抓到了楞在原地的阿斯莫德。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卻是少見的呆滯。
他身上不再是古板的管家三件套,而是刻意熨平的黑色風衣。
他愣在原地,一雙墨綠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嘴唇微張,像是準備了很久的話突然全忘了。
紀覓依看著他,無奈一笑,朝他伸出了手。
她先開了口:“好久不見。”
阿斯莫德怔怔地看著那隻手,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他向她邁去,步伐堅定,不再退縮。他沒有握住她的手,而是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
紀覓依感受著他的顫抖,雙手抬起,將他也擁入懷中。
他們的故事在這一刻,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