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崩塌的空間瞬間復原,她站在這第十三間房間的門外,門內卻沒有阿斯莫德,只有一副他的畫像。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個完美無缺的笑容。
紀覓依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心中燃起的不再是無法躲避的愛戀,而是怒火。
鏡中世界中,他為她精心鉤織的謊言,她情不自禁的親暱,都像是一場笑話。
那張曾讓她落淚的臉,在此刻變得無比可恨。
紀覓依衝向房內,抄起桌上的燭臺,向那張臉砸去。
燭火濺上畫布,迅速燃起,那張溫柔的笑臉漸漸扭曲,最終化作一團灰燼。
一塊方形的金屬銘牌落在了紀覓依腳邊。
她彎腰撿起,指尖觸碰到上面滾燙的文字——
[祂以慾望為酒,斟滿人間空杯;
以墮落為翼,撕碎虛偽天光。
歡愉在祂唇間燃燒,
枷鎖在祂笑中崩斷。
祂是清醒者的毒藥,
是白晝沉淪時,
深淵最熾熱的一簇暗焰。
願祂的靈魂如蛇鱗幽邃,
滑向那永恆的混沌——]
手中的金屬銘牌驟然一閃,高溫灼燒著她的手心,迫使她用力一甩。
紀覓依盯著地上的銘牌,這段頌詞與拉斐爾的完全相反。
他,到底是誰?
“他是惡魔。”
伊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紀覓依猛地轉身,卻看到了咕嚕,它的身體不斷扭曲膨脹,周圍的空間再次變化,她進入了它的領域。
紀覓依衝向了咕嚕,埋進它的懷抱,一切的委屈和怒火全都釋放在這個懷抱中。
“紀覓依。”
伊拉的聲音再次從身後發出,咕嚕揉了揉她的腦袋,默默向前方指去。
紀覓依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純白空間的盡頭,站著一個女人。
她鬆開了咕嚕,一步步向她走去,直到看清了那張臉——
她就是伊拉。
這具身體的原主沒有死,或者說,她一直都在。
“伊拉。”紀覓依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卻比自己預想中更加冷靜,“剛才是你在說話嗎?你......一直都在?”
“對。”
伊拉向她靠近,聲音愈發堅定:“阿斯莫德,是惡魔。”
“我為甚麼會來到這裡,來到你的身體裡?”
紀覓依戒備地向後退去,她不願再想起那個滿嘴謊言的男人,她只要真相,她只想回家。
伊拉垂下眼,糾結片刻最終還是選擇說出:“對不起,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和他的賭約。”
紀覓依搖著頭向後退去,她沒有想過,這個她曾經最信任的伊拉,居然也在利用她。
“我是你們的遊戲嗎?為甚麼選我!”
“我做錯了甚麼,你們都要騙我,看著我崩潰,看著我狼狽,你們覺得很有意思,對嗎?對嗎!”
一聲聲質問從她嘴裡吶喊出,曾經的努力此時都在無情嘲諷著她。
“不哭,不哭......”
咕嚕抱住瀕臨崩潰的紀覓依,藍色的眼睛緊閉,不敢直視她的痛苦。
紀覓依只覺得噁心,胃酸湧上,渾身顫抖,無力地陷入它的懷抱。
“不是這樣的,孩子。”
伊拉不忍地走來,她停在了不遠處,不敢再靠近。
“我會告訴你真相,我會送你回家。”
“我憑甚麼相信你?你們這群騙子……”
“因為我贏下了這場賭約,我有能力送你回家。”
紀覓依望向伊拉,自嘲道:“你和他,到底在賭甚麼?賭我會不會愛上他嗎?”
“不。”伊拉搖了搖頭,“是賭——”
“他會不會愛上你。”
“我賭會,所以我贏了。孩子,我從來不想傷害你,他也是。”
“可你們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在傷害我?”
伊拉低下了頭,最後低聲說出一句:“對不起。”
沉默中,紀覓依順著咕嚕的攙扶站起,她盯著伊拉,緩緩開口:“你不用道歉,我不在意,我只在意真相。”
她扭頭看向拉著自己的咕嚕,問道:“它和拉斐爾,到底是甚麼關係?”
“它就是他,或者說他們都是他。”
咕嚕向一旁躲去,不敢面對紀覓依,它害怕看到它預想中那雙滿是厭惡的眼睛。
“這個他,是拉斐爾,還是阿斯莫德?”
紀覓依看著咕嚕落荒而逃的背影,腦海中閃過碎片式的線索——原來真相一直就在眼前,那雙藍色的眼睛,那個逃跑的背影……
只是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拉斐爾死後,他們出現了。他將自己分成了他們,試圖用這樣來逃避那天的痛苦。”
“它是他最純粹的一部分。”
“那為甚麼它會出現在我的世界……”紀覓依回想起火場的那段記憶,“難道這也是你們編造的謊言嗎?”
“不!”
伊拉向前幾步,溫柔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滿是歉意:“紀覓依,你是最特別的存在,你是唯一一個他選擇的人。”
“他報復了所有傷害過他的人,本以為這樣就能夠釋懷,得到解脫,可並沒有,他沉溺在了無止境的恨意中。”
伴隨著伊拉的講述,紀覓依好像又看到了那個親暱喊著自己“咪咪”的少年。
他摔倒在火堆的餘燼中,不甘心地吶喊:
“為甚麼?”
“為甚麼騙我?為甚麼這樣對我?”
“我恨你們!”少年藍色的瞳孔被極致的恨意侵染。
伊拉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召喚出惡魔,也就是阿斯莫德,並與他定下賭注:在無數次的輪迴中,我需要找到能夠拯救他的靈魂,救他脫離恨意的凌遲。”
“賭注的代價,是我的身體,只有我贏了,我的意識才能完全清醒,並且得到他在這個世界的所有能力。”
“那為甚麼選擇我?”
紀覓依抬起頭,直視著伊拉。
可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最後,她嘆了口氣,指尖點上紀覓依的眉心。
“你相信靈魂嗎?”
她的指尖緩緩滑落,點在了她的心口。
“在輪迴中,我試探過無數靈魂,但她們都不是你,所以我一直在失敗。”
“能救他的只有你,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這一點。”
“阿斯莫德……”伊拉念出這個名字,帶著幾分嘲笑,“多麼彆扭一個人啊,他早就知道你是他唯一的救贖,卻不敢選擇,不敢靠近。直到他的靈魂碎片背離意願,偷偷來到你的世界。”
紀覓依眉頭蹙起,沉思後問道:“那為甚麼它記不得這一切了?”
伊拉看向遠方,緩緩說道:“出來吧,這需要你親自告訴她。”
紀覓依轉身,看著咕嚕從遠方一點點挪動,它捂著臉,依舊不敢面對她。
“咕嚕。”
紀覓依念出這個名字,哪怕在得知了它就是他的真相後,心中也沒有生出怨恨。
“你不要討厭我……我之前真的想不起來,我沒有騙你……”
咕嚕抽噎著,在地上縮成了一小團,像是他們初見那般。
在那一刻,紀覓依收回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質問。
“咕嚕。”
紀覓依再次念出它的名字,咕嚕停下了哭泣,卻沒等來預想中的審判。
它被她抱在懷裡,像是它曾抱著她一般。
紀覓依感受著懷裡小傢伙的痛苦,一遍又一遍,溫柔地拍打著它的後背。
在此之前,她內心的聲音一直在告訴她:它也是他的一體,應該遠離它,質問它。
可這一次,她選擇了本能——她不忍心看它難過,看它害怕,她只想抱住它。
伊拉微笑著看著他們相擁,默默走到她身旁。
“孩子,我也要謝謝你。”
“如果沒有你,我也會像他一樣,沉浸在恨意裡。”
“伊拉。”紀覓依抱起咕嚕,“我還是想問,為甚麼是我?明明,我很平凡。”
她想起了曾經無數次的無可奈何。
“我沒有拯救他的能力,也改變不了甚麼,我沒有那麼強大,我和之前的那些女孩一樣。”
伊拉攬過她的肩,輕輕抱住了她。
“因為你沒有選擇推開他。”
紀覓依看著懷裡的咕嚕,陷入了沉思。
“你會心疼他,你會靠近他,紀覓依,你從來都不像自己口中那般平凡。”
“你善良,勇敢,聰明……”
“最重要的,你願意給他愛。”
伊拉慢慢放手,她的身後出現了一面鏡子,鏡子裡是紀覓依的家,原世界的她躺在床上,陷入了沉睡。
彷彿這個世界,只是她的一場夢境。
“如果你想離開這裡,我會消除你在這個世界的所有記憶,送你回家,像之前的那些女孩一樣。”
咕嚕從她懷裡滑走,不敢再看她一眼。
它不挽留,也不願親眼見證她離開。
“所以,哪怕當初的我失敗,也能回家,是嗎?”
紀覓依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出這一句。
“是的。”伊拉點了點頭,“我從未想過傷害你,包括之前的那些孩子。”
紀覓依一步一步向鏡子靠近,那一面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家,只要她走進,就能離開這個世界,離開痛苦,離開他。
但……
“伊拉。”
紀覓依在距鏡子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懸在半空中的手放下。
“他欠我一個道歉。”
伊拉拍了拍她的肩,溫聲道:“去做你想做的吧。”
“我無法為他的錯誤辯解,這是你們需要解決的問題。”
純白的空間在她的承諾中漸漸崩塌。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送你回家。”
紀覓依睜開了眼,腳下是散落的鏡子碎片。
她站在完好的阿斯莫德畫像前,望著那張笑臉,心中卻是濃稠的苦味。
身後的腳步聲愈近,她轉身的那一刻,聽到了他急促的呼吸。
當阿斯莫德站在門前,看到那雙格外平靜的雙眼時,他知道,這場謊言到了結局。
“對不起,我也不想,我……”
紀覓依一步步向他走來,揪住了他的衣領。
她原以為自己的情緒不再會為了他而波動,卻還是紅了眼眶。
“你為甚麼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