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依無靠
暴怒的狼嚎戛然而止。
紀覓依瞪大眼睛,看著一柄長劍從野狼後腦精準刺入,劍尖從另一側透過。
持劍者揮臂,滾燙的狼血噴濺出來,剛好避開了她。
龐大的狼軀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持劍者站在野狼的屍體旁,逆著林間最後一絲慘淡的天光,他身姿筆挺,彷彿與森林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微微喘息,手中的長劍垂下,濃稠的血珠從劍尖滴落。
他面無表情,緩緩轉過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紀覓依。
不是維森。
是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隨手甩了一下長劍,走到紀覓依面前,放下長劍,單膝跪下,與她平視。
驚魂未定的她緊握匕首,本能地一抬手,用匕首擋在身前,在對上那雙熟悉的綠眸後又緩緩收回。
阿斯莫德看到她的防備,摘下了那雙總是戴在手上的皮革手套,伸出那隻佈滿傷痕的手,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血漬。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沒事了。”他藏在冷靜外表下的慌張顯露出來,聲音顫抖,“紀......”
“記得我答應過你的,我會保護你。”
阿斯莫德從側兜裡掏出手帕,輕柔地拭去她剛溢位的淚水,在紀覓依還沒反應過來時,左臂一攬,右手拿劍,將她抱起。
她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頭。
他將長劍往腰間一扣,邁開步子,步伐沉穩且迅速,往莊園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刻,前方幽暗的林間,一道修長的人影緩緩踱步而來。
維森出現了。
“砰——”
一匹灰狼的屍體被重重甩在阿斯莫德腳下,維森的右手緊握長劍,劍尖上是滾燙的狼血。
他的目光精準落在阿斯莫德懷中之人,眼神驟然一凝,帶著被壓下的怒意。
“阿斯莫德。”
維森手腕一轉,染血的劍尖在地面一點,劍鋒上挑,直指阿斯莫德。
“把我的未婚妻交給我就好,我稱職的管家。”
他的表情看似隨意,卻充滿了無聲的威脅與主權宣示。
阿斯莫德的腳步頓住,抱著紀覓依的手臂沒有絲毫鬆懈,反而收得更緊了些。他微微側身,避開了劍尖,將她更周全地護在懷裡,只是看著維森,藏在平靜聲音下的是從未見過的強硬。
“維森先生,伊拉小姐受了驚嚇,現在當務之急是立刻回去休息,而不是在這個不安全的地方逗留。”
“哦?不安全?”維森的劍尖一偏,這次直指阿斯莫德那雙如深淵的綠眸,“那為甚麼不交給我,這個名正言順的未婚夫,不是——更安全嗎?伊拉......”
最後那幾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意味。
紀覓依在這聲呼喚中,終於回了神,在此之前,她的目光一直投向那片危機四伏的森林。
咕嚕......
她從未如此渴望它能出現在眼前,撲到自己的懷抱中,撒嬌或是抱怨。
紀覓依突然掙開阿斯莫德的懷抱,向後一仰。
維森立即將劍一拋,伸出手將她搶到懷裡,卻沒想到被紀覓依推開。她咬著下唇,避開阿斯莫德,忍住身上的傷痛站回地上,準備返回森林深處。
她要找到她的咕嚕!
“伊拉!”
兩個男人同時喊出這個名字,維森拉住了她的右手,阿斯莫德也伸手在她身前阻攔。
“回莊園,現在森林很危險!”
紀覓依扭過頭,雙眼猩紅,她右手一揮,剛想奮力跑走,卻被維森強勢抱住,一把扛在肩上帶離。
“放開我——”她捶打著他的後背,淚水中是無力的悲憤,“放開我!我要回去!”
“親愛的,不管你要去做甚麼,現在太危險了。”維森嘆下一口氣,肩上滴落的淚珠宛如硫酸,腐蝕著他的心臟,“阿斯莫德......”
“伊拉小姐......”阿斯莫德的右手戴上手套,撫上她的眼睛,“對不起......”
紀覓依的意識瞬間墮入黑暗。
她從自己的房間醒來,維森緊鎖眉頭,坐在床邊,緊握著她的右手,等待著床上安睡的愛人甦醒。而阿斯莫德站在窗邊,眼神晦澀難辨,鎖在她沉睡的側臉。
在紀覓依睜眼的瞬間,兩個男人迅速察覺。
“你現在還好嗎?親愛的。”維森將她的右手輕柔拉起,虔誠地在手背一吻,“我給你餵過藥水了,你,你如果還痛的話,一定要給我說。”
阿斯莫德沉默,卻也在她清醒的那幾秒內就快步走到床邊,站在維森的身後,眼神中是難掩的擔心。
紀覓依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心中卻毫無感動。
“你們有甚麼要問我的嗎?”
她淡淡說出這句話,將右手抽回身旁。
維森和阿斯莫德對視一眼,不敢說話。
“想問我為甚麼去那片森林嗎?想問我為甚麼要執意回去嗎?你們不是,很想掌控我的一切嗎?”
紀覓依的語氣平靜如水,她再次睜開眼,卻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著越來越遠的天花板。
“那些不重要,你安全就好。”維森回答她。
“我不在意那些。”阿斯莫德隨後回答道。
“呵。”紀覓依輕笑一聲,喉間卻是濃烈的苦味,“我累了,晚安,兩位。”
維森和阿斯莫德再次對視,二人一前一後退下,各自留下了一句“晚安。”
她躺在床上,漠然地繼續看著那片逐漸模糊的天花板,明明已經流不出一滴淚,可不知何處而來的水滴依舊從耳邊劃過。
所有複雜的情緒在這種祥和的靜謐中生長:憤怒、悲傷、無奈、絕望......
共同交織成了——疲倦。
紀覓依閉上了眼。
她想放棄了。
那些伊拉在信中的話語,此時像一句句刺骨的嘲諷,化作紀覓依的自我數落:
我真的能找到真相嗎?我有那麼強大嗎?我甚麼都做不到。
回家的路似乎比吞噬掉咕嚕的那片森林的黑暗還要渺茫,未來的燭光在它的消失下,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縷煙。
“......咕......嚕......”
洗浴間傳來難以察覺的聲音,就好像這只是她在精神崩潰時臆想的幻聽。
“咕嚕?”她立即從床上坐起,抹去臉上的淚水,不確定地再次呼喊,“咕嚕!”
沒有回應。
可紀覓依不願相信,她一把抓住床頭櫃的鈴鐺,光腳向洗浴間走去。她跪在地上,緊靠浴缸,右手指節緊繃,顫抖地甩動著手中的鈴鐺,嘴裡是連綿不斷的呼喚。
浴缸沒有絲毫反應,無情地將事實宣判。
紀覓依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發出幾聲帶著哽咽的苦笑。
她就知道,冰冷的事實不會給她希望的。
“......咕嚕......”
這聲音不是從洗浴間傳來的!
紀覓依從地上爬起,快步尋覓聲音的源頭,來到了穿衣鏡面前。她忘記了曾經牢記於心的規則,將蒙在其上數日的絨布扯下。
鏡中出現的不是她曾看到的恐怖屍體。
是咕嚕。
它的軀體逐漸透明,嘴巴微張,發出虛弱的呢喃。
“咕嚕!”
紀覓依伸出雙手,試圖將鏡中的咕嚕抱在懷中。
就在此刻,鏡面從中心處迅速扭曲,一個吸力極強的漩渦將咕嚕吞噬,同時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拉住紀覓依的雙手。
“叮鈴鈴——”
鈴鐺落地,鏡面恢復原樣,房間陷入死寂。
她進入了鏡中世界。
“啾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