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王座
紀覓依的視線被淚水模糊,她在維森懷中,目光卻落在了阿斯莫德身上。
維森溫暖的懷抱隔絕了祭壇與地道的陰冷,他將她鎖在懷中,一遍遍重複著:
“對不起,我來晚了......”
而紀覓依不語,看著在阿斯莫德手中逐漸失去反抗力氣的蘭迪,清了清嗓子。
“阿斯莫德。”
他聽到紀覓依的呼喚,手一僵,隨即卸力,蘭迪跌坐在地上,貪婪地吸入空氣。
維森的手臂微微發力,下一刻,他竟鬆開了懷抱,轉而抬起手,用指腹輕柔拭去她的淚水。
他的動作滿是憐愛,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張帶著面具的臉完全擋住了紀覓依的視線:
“我的伊拉,你總是這麼心軟。”
站在一旁的阿斯莫德幾不可察地繃直身子,雙手緊握,指尖隔著皮料死死扣住手心。
維森溫柔地理順紀覓依的頭髮,留戀地在她髮梢停留片刻。
隨後,他手臂穿過她的膝彎,穩穩將她抱起。
紀覓依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肩膀,視線越過他,與阿斯莫德猝然抬起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雙墨綠色的眼底彷彿有風暴在無聲醞釀,卻被他強壓在冰冷外表之下。
維森抱著她,步伐沉穩,走向盡頭那對巨大的天使羽翼。
他踩過祭壇上未乾的血液,小心翼翼將紀覓依放在地面。
她坐在羽翼正中,背靠在發寒的石壁,但這次,她和伊拉不會是犧牲者,而是坐在歷代“伊拉”血淚鑄就的王座之上,終於俯瞰眾生的審判者。
“阿斯莫德。”維森站直身子,向後勾手,“把人請進來吧。”
阿斯莫德點頭應下,向暗道外走去。
而維森優雅邁向蘭迪,毫不費力將他提起,拎到紀覓依面前,抬腳在他膝彎處一踢。
蘭迪直直跪在紀覓依面前,狼狽地爬起,卻被維森一句“跪好”,嚇得往地上一磕。
“砰——”
阿斯莫德將一個黑影扔過來,正正好好落在蘭迪身旁。
那團黑影穿著滿是泥土和草屑的禮服,在地上翻滾了半圈,露出一張慘白扭曲的臉——
是巴特老爺。
紀覓依定睛一看,他滿臉血汙,鼻樑歪斜,半邊臉腫得發紫,山羊鬍被硬生生拔掉一半,剩下的幾根沾著粘稠的血塊。
巴特老爺掙扎著起身,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嗬嗬聲,他的目光驚恐地掃過跪在身邊的蘭迪,又轉向分別站立在紀覓依兩側的維森和阿斯莫德,最後,落在了端坐於祭壇之上的紀覓依。
他像是在尋找甚麼,迅速向身後一轉,卻看到了巴特夫人失溫的屍體。
巴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唔......呃......”巴特老爺伸出手,似乎想指向紀覓依,卻又被疼痛攥住,瞬間縮回。
阿斯莫德無聲地站在她身邊,微微垂著頭,黑色手套上沾著幾抹暗紅。
維森歪了歪頭,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銳氣大敗的父子倆。
被他們護在中間的紀覓依,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目光如炬,投向巴特老爺。
“伊,伊拉。”巴特老爺的聲音像是破敗的風箱,“你,你居然殺了你母親。”
“你個弒母的白眼狼!”
他撲向紀覓依,可身旁的阿斯莫德怎會給他機會?
他猛地踹向巴特老爺,在對方落地前,閃身上前提膝一掃,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傳來。
阿斯莫德俯身抓著巴特老爺的衣領,將他再次提到紀覓依面前,抬腳在他膝彎一踢。
紀覓依看著這熟悉的一幕,不禁感慨,這主僕二人雖然不對付,但收拾人的手段,可真是如出一轍。
而站在一旁的維森輕輕挑眉,漫不經心開口道:“真是粗魯。”
阿斯莫德毫不在意,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沉默站回紀覓依身邊。
“父親。”紀覓依開口,等巴特老爺陰毒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後,將手一攤,“這你可冤枉我了,殺她的不是我。”
“是蘭迪。”
紀覓依的目光從巴特老爺身上移開,看向蘭迪。
男孩跪在那裡,低垂著頭,身體微微發抖,方才弒母的那股狠勁似乎已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恐懼。
“蘭,蘭迪?”巴特老爺目眥欲裂,扯著蘭迪的胳膊,“不是你,對吧,兒子?”
蘭迪默不作聲,他的反應讓紀覓依發出一聲冷笑,她抬起手,示意阿斯莫德將她扶起。
“咳。”
在他們手相碰的那一刻,維森瞪了阿斯莫德一眼,轉眼又笑眯眯地接過她的手。
紀覓依不好推拒,只好順著維森,拉著他的手站起,剛站直就被維森摟緊。她被勒得用手肘輕輕往維森胸口一戳,皺著眉道:“扶著我就好。”
維森一臉無奈,眼底卻滿是寵溺地妥協,扶著紀覓依走向巴特夫人的屍體前。
她俯身拔出插在她後背的匕首,轉身帶著維森走回石臺。
紀覓依把玩著手中的匕首,審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父子二人,心中暗暗謀劃。
阿斯莫德在看到她手中的匕首後,一掃臉上的沉悶,嘴角以幾不可察的弧度上揚。而維森站好後,眯著眼觀察著紀覓依的一舉一動,在發現刀柄上那顆寶石後,沉著臉瞪向阿斯莫德。
處於這無聲風暴中的紀覓依,渾然不知頭頂上空二人的暗流湧動,只是摩挲著刀柄,緩慢開口道:
“反正我說甚麼你也不會相信,那我也不必和你多費口舌。”
“蘭迪。”紀覓依將匕首遞給他,迎上了他驚愕的目光,“我給你個實現願望的機會。”
“你不是想接管家族嗎?”
她抬起手,指向巴特老爺,蘭迪順著她的指尖,鎖定在了自己的親生父親身上。
“我的弟弟,你覺得,他能容忍一個弒母的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嗎?你我都清楚,我們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紀覓依察覺到了蘭迪的糾結,猝然聲色俱厲道:“你還在想甚麼?蘭迪,我最後告訴你一個道理!”
“如果你今天動手,你覺得巴特會怎麼做?難道會放過你,再去找一個妻子來隱藏秘密?一旦他有下一個孩子,你只會比我現在的處境更慘!”
“這條路,在你弒母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要麼清掃乾淨,要麼死。”
紀覓依將匕首甩在蘭迪面前,不再耐心等待,只是冷冷掃過他們,留下最後一句:
“這是我對你的仁慈,是......”她猶豫了,最終吞下了那個名字,“給你留下的活路。”
她抬頭看向維森,示意他將自己扶起,維森很受用地託著她的手,任她倚在自己身上。
“伊拉,我以為你會親自動手呢?”
面對維森的詢問,紀覓依只是笑著瞥了他一眼,回答道:
“你說的對。我心軟,下不去手。”
這不是敷衍,只是紀覓依不想把話說完:她本就不打算親自動手。
作為一個外來者,她沒有資格去裁決,屬於這個世界的人的生死,也做不到痛下殺手。
這一切,都是為了回家。
而作為伊拉的同伴,這是她思考後選擇的真正的復仇方式:
讓他們在信仰崩塌時,消亡於愚昧堅守的輪迴中。
“我尊重你的一切選擇,親愛的。”維森扶著她離開,往出口走去,在邁出幾步後,又停下腳步,扭頭看向阿斯莫德,吩咐道,“留下來收尾吧,按照伊拉的想法來,別做多餘的事情。”
“是。”
巴特老爺的哀嚎聲在紀覓依身後響起,他向四周爬去,姿態扭曲而醜陋,阿斯莫德面無表情地將他踹回祭壇。
而蘭迪,指尖顫抖地握上匕首,雙眼緊閉,像下定了決心。
就在紀覓依即將走到出口時,一聲尖銳的痛號從幽邃的暗道傳來,她閉上了眼,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下了。
“這裡面太暗了,先別睜眼。”
維森捂住了她的眼睛,紀覓依乖巧地站在那裡,沒有反抗。
這座宅邸終於安靜下來了。
維森半摟半扶地帶著紀覓依走出書房,他的手不捨地收回,而紀覓依在雙腳踏上長廊時,身體一軟,差點跌坐下去。
她強撐了太久了,身體的疼痛感雖遲但到,在危機退下後一股腦襲來。
她感覺大腦發脹,四肢痠痛,渾身發熱,不斷地冒出虛汗。
維森立馬察覺了她的不對,一把將她抱起,快步走向他們居住的房間。
他抱著紀覓依衝進浴室,動作輕柔地將她放進浴缸中,隨後從兜裡掏出藥瓶,往缸裡一灑。
浴缸裡是不知何時備好的熱水,在全身浸入後,紀覓依身體的疼痛瞬間消減,她抬起眼皮,看向此時呆愣在一旁的維森。
而對方終於回過神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想說些甚麼,下一秒卻看見,心愛之人的衣裙浸溼後緊緊裹在身上。
維森害羞地低下頭,結巴道:“我,那個,我,我還是出去吧。”
紀覓依看著他將門關上,一團高大的黑影隨後在門外晃動,同時傳來幾聲叮囑。
“不舒服要立馬喊我啊!我就在這等著。”
在一段沉默後,可能是怕她無聊,維森開始了漫長的絮絮叨叨:“這個藥要多泡一會,效果很好。不知道水溫如何......”
紀覓依覺得他囉嗦,卻沒有打斷,只是咂了下嘴巴,擼開袖口,看著纏繞在自己小臂上的透明史萊姆,用氣聲問道:
“咕嚕,你怎麼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