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之後
紀覓依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緩緩收回目光,優雅地繼續拿起刀叉。
她假意用餐,實際上在等待蘭迪接下來的行動。
“我吃完了。”
蘭迪將餐叉往盤中一丟,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他撐著桌子發力,將椅子向後推,從位置上跳下來,快步走到紀覓依身邊。
“姐姐,今天還陪我玩,好不好。”
蘭迪扯著紀覓依的衣袖,她將手臂收回,生怕暴露了藏著的匕首,站起身回應道:
“好,今天你想去哪裡玩啊?”
“我們還去抓蝴蝶!今天天氣好,一定能抓到的!”
“好。”
紀覓依順著他起身,在離開餐桌時,她注意到了巴特夫人的異常:她並未像之前一樣,勸阻蘭迪,只是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在蘭迪拉著紀覓依即將離開餐廳的時候,巴特夫人突然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嘴裡唸唸有詞。
可惜這一幕,並未被紀覓依看到。
她任由蘭迪拉著她,腳步卻控制得不急不緩,仿若真是姐弟間一場尋常的嬉戲,他們穿過長廊,走到大門外。
蘭迪今天並沒有張望,只是左手捏住衣角,果斷拉著她繞到宅邸的右側。
紀覓依早就察覺到了這裡的異樣,平日裡穿梭往來的僕人們,此刻被抹去了所有蹤影,而蘭迪的毫不設防坐實了她的猜測。
看來,巴特老爺把重心全放在了對付維森身上。
這不得不讓她擔憂,卻只能祈禱維森真的能按照計劃那般,及時趕來。
紀覓依跟著蘭迪走進熟悉的門內,少年的臉上是少見的緊張,她剛才也感受到了他潮溼的手心。
“怎麼了,蘭迪?”
“我,我就是有點緊張。”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液,“按照父親的計劃,我應該把你引到閣樓,再把你迷暈。”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手帕,嚴肅囑咐道:“等會,我們走上去,你裝作暈倒在地上,把帕子丟在身邊。”
她接過手帕,指尖傳來一股刺鼻的甜膩氣味。紀覓依屏住呼吸,避免吸入手帕上浸染的迷藥,不動聲色地將其虛握在手中。
“我知道了。”她聲音平穩,目光掃過樓梯,又看向蘭迪,“那你呢?”
“我想辦法引開母親,如果過了半個小時,我還沒有回來,你就直接逃走。”蘭迪啃咬著食指關節,聲音緊繃得有些顫抖,“我也沒想到,父親突然變了計劃。”
紀覓依不意外,父親瞞著蘭迪的可不止這一件事,她也沒有完全將希望寄託在這個遇事就慌的弟弟身上。
她拍了拍蘭迪的肩膀,安慰道:
“沒事的,我相信你。只要你協助我,我們的計劃就會成功。”
紀覓依堅定的目光讓蘭迪發抖的手逐漸平穩下來,他看向她的眼神裡,不再是一件看向自己所屬物的佔有慾,而是真正把她當做長姐的依賴。
“好,我會保護你的。”
紀覓依主動走上樓梯,每邁出一步,她的心臟就在胸腔內猛撞一次。
其實她才是最緊張的人,今天這一局,她已經將自己所有的棋子都擺在桌上,勝負未定,存亡只在一息之間。
紀覓依在心裡默唸,彷彿在與伊拉的靈魂對話:
我們會贏的。
不但要贏,還要大獲全勝,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她再次踏入這個狹窄的囚籠裡,木頭朽壞的陳腐氣息依舊令人難以忍受,蘭迪在她身後關上門,靠在門板邊。
“姐姐,就,就在這裡吧。”蘭迪指了指靠床的地板,聲音仍是止不住地抖。
紀覓依沒有多言,看向蘭迪的眼神晦澀難辨,做戲要做全套,她踉蹌一步,下定決心往地上倒去。
她繃緊身體,側身讓手臂先著地,與地面接觸時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紀覓依咬緊牙關,忍住這令人頭皮發麻的痛感,緊閉雙眼,放弱呼吸。
與此同時,她的手悄悄調整了位置,將握著帕子的手自然攤開在身側,另一隻手則自然地靠近藏著匕首的袖子。
紀覓依聽見蘭迪鬆了一口氣,緊接著是一陣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令人窒息的寂靜在閣樓裡蔓延,視野一片黑暗,其他感官便被放大到極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紀覓依在心中默數,大約過了五分鐘後,樓梯方向傳來了新的動靜。
她仔細聽著腳步聲——
一個人......兩個人。並且,這裡面沒有蘭迪。
巴特老爺瞞了自己兒子不少啊......
紀覓依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只是默默調動著每一根神經。
她是他們計劃的變因,對於他們而言,自己此時是昏迷的狀態。敵在明,我在暗,只要穩住,就能應付過去。
紀覓依默默給自己打氣,聽著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暈過去了?”
“看樣子是的。”
閣樓的門板被推開,紀覓依清晰地聽到了兩個婦人的聲音。
“按照老爺的計劃吧。”
“是。”
看來是巴特還留了兩個僕人在宅邸裡,還真是感謝他沒有完全輕視自己。
她感受到其中一人正在俯身靠近,就在對方伸出滿是粗繭的手、將要觸碰到紀覓依的手腕的前一刻,她一把抓住帕子。
就是現在!
紀覓依睜開眼,扯住來者的衣襬,借力迅速彈起身,揚起手,使勁捂住她的口鼻。
與此同時,她提膝,一腳踹向站在門口的另一個女僕,對方被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沒有穩住重心的機會,向後一仰,從樓梯上滾下。
而被帕子捂住的女僕,在吸入迷藥後眼神漸漸渙散,身體卻沒有停止反抗,不停用手肘回擊。
對方身材高大,力道也極狠,紀覓依的肋骨被打得生疼,差點挾持不住。
她強忍痛意,抽出綁在小臂上的匕首,刀柄的綠寶石在落入她手心時,劃過一道暗芒。紀覓依沒有絲毫猶豫,將匕首一轉,用盡全力握住刀柄,砸向女僕的頸側。
在那一瞬,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女僕青筋暴起的脖頸一歪,而紀覓依捂住她的手臂緊繃到顫抖,隨即洩力收回。
“呃!”
原本手帕下含糊的嗚咽聲消失,沉悶的擊打聲和女僕的悶哼聲同時響起。
紀覓依本能發出的這一擊又快又準,直擊要害,女僕眼球上翻,身軀一晃,轟然倒地,直接暈厥過去。
她捂著右側的肋骨,緊握匕首的手顫著朝昏死在地上的人探去,指尖下傳來溫熱的脈搏。
還好,沒死......
她懸著的心落了半截,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洩出,肋下的疼痛抽緊,刺得她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紀覓依緩了幾分鐘後,扯下床上發白的床單,將倒地的女僕反手綁住,打了四五個死結,隨後踉蹌走下樓梯。
被她踹下的僕人癱軟在地上,紀覓依緩緩靠近,伸出手顫抖地摸上她腦袋右側的腫塊,又探向她的頸側。
這個也活著。
她握住匕首的手忍不住地抖,這種後怕感席捲而來,又迅速被理智壓下——
已經做的很好了......都還活著......如果今天倒下的不是她們,那走上死路的就是自己了。
她說服了此時心中不該出現的道德感,握住匕首向裙襬一劃,撕下布條,以同樣的手法綁住摔倒在地上的女僕。
紀覓依喘著粗氣,決絕地拉開門,恰在此時,狂風大作,一掃之前的晴空萬里。
她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虛眯著眼睛,看向從大門跑來的蘭迪。
他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嘴一抿,甚麼也沒說,扯著她的手就往門口跑去。
紀覓依只好皺眉跟上,看著蘭迪被風揚起的栗色短髮,她沉著臉問道:
“發生甚麼了?”
蘭迪沒有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紀覓依不知道他哪來這麼大的力道,直到跑到長廊上,他才斷斷續續回應道:
“我,我送你去書房的暗道,你從那裡逃出去。”
紀覓依眼見書房的大門越來越近,一種從未如此強烈的危機感在大腦中嘶吼,她往後發力,卻被蘭迪一把扯上前,差點摔倒。
蘭迪快要急哭了,臉漲得通紅:“你幹甚麼啊!快走啊,逃啊!”
“母親呢?”此刻,紀覓依感覺自己的思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你把她引開了嗎?”
蘭迪聲音嘶啞,哭喊著:“暗道就是母親告訴我的!她心軟了,你相信我,快,我們走!”
不對勁!
書房門從內開啟了一條縫隙,紀覓依將蘭迪向懷中一扯,右手的匕首抵在他纖細的脖頸上,滿臉警覺地看向門後——
是巴特夫人。
她臉上堆著慈愛的笑,卻被所看到的一幕嚇得一僵,瞬間變了臉色。
“伊拉,你在幹甚麼!”巴特夫人抬起雙手,滿眼都是對蘭迪的擔憂,“放開你弟弟,你是不是誤會甚麼了?”
“誤會?”
紀覓依將蘭迪摟得更緊,避免他脫離自己的挾持,而蘭迪顯然沒經歷過這些,當匕首貼在脖子上的時候,整個人抖成篩子似的。
“別抖!”紀覓依在他耳邊威脅道,“你再抖,等會真的劃破了。”
“......嗯。”
蘭迪生理性的淚水不斷滴下,如果不是紀覓依撐著,他早就腿一軟,癱在地上了。
真是廢物弟弟......
紀覓依心裡無奈道,就這心理素質,當初還信誓旦旦說可以當人質,只能慶幸,還有維森這個後招。
“到底甚麼暗道?”
她雙眼充血,惡狠狠地看向巴特夫人,嚇得對方求饒的廢話全部咽在肚子裡。
“我,我沒騙你,我的女兒。我沒想到你父親要下手,我不知道啊!”
“回答我的問題!”
紀覓依右手貼緊蘭迪的脖子,他稚嫩的面板立即劃出一道血痕,血珠從中沁出。
他以為紀覓依真的要對自己下手,泣不成聲地喊道:“母親!”
“我說我說!我帶你去!”巴特夫人看到蘭迪脖子上的傷痕,眼淚決堤而出,“在書房裡,暗道裡可以通往三公里外,只要你出去了,沒人能抓到你。”
“伊拉,把你弟弟放了,別嚇到他。”
“先把暗道開啟。”紀覓依看著如此母子情深的一幕,愈發覺得心寒,語氣更加冰冷。“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好,好......”
巴特夫人抹著眼淚,提著裙襬小跑到書房內,紀覓依向四周望了望,謹慎走入。
只見她掰動著書架中央的銅製浮雕,紀覓依帶著蘭迪小步湊近,仔細觀察著。
那是一對舒展而開的天使翅膀,紀覓依越看越眼熟,就好像在哪裡見過。
在哪裡見過呢?
那浮雕上的天使羽翼,與記憶中馬車家徽上被長劍貫穿、未能完全舒展的翅膀,此刻在她腦海中重合。
一個荒誕卻愈發清晰的念頭擊中了她:
她好像知道,為甚麼伊拉會選擇維森了。
“就是這裡了......”巴特夫人聲音發顫,快步挪到桌旁,指向書架側方無聲滑開的一道幽暗入口,“順著地道直走,就會發現出口了。”
入口內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即使兩側的石壁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暗道的盡頭仍被黑暗吞噬,一眼看不到底。
紀覓依嗅了嗅,地道里湧出的氣流帶著泥土的氣息,沒有其他異常的味道。
可她猶豫了,扭頭盯著母親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從中感受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焦灼。
“快走啊!”
“母親。”紀覓依開口,語氣裡滿是防備,“您先走。”
巴特夫人臉上的悲切僵住,紀覓依看到她的反應,將刀鋒又壓進蘭迪面板半分。
“好,好!你鬆開蘭迪!”
巴特夫人的求饒變得絕望起來,她淚流滿面地逐步靠近,站在紀覓依身側。
可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就在她以為巴特夫人會老老實實走進暗道時,對方卻猛地往她撲來,毫不在意蘭迪的安危,一改先前的慈母形象。
紀覓依將蘭迪往身旁一甩,在她將匕首插進巴特夫人小臂的一瞬間,自己也被掐住脖子,撞到牆上。
那隻死死錮在脖子上的手收緊,切斷了她的喘息,這種瀕死感讓紀覓依剎那間失去聽覺,世界在此刻被掐滅了聲音,只剩下頸動脈的跳動。
她幾乎是突破生理機能,揚起手,將匕首再次扎向巴特夫人的手臂,對方卻就像是感受不到痛覺般,獰笑著扯著她,再次撞向牆壁。
後背撞上的瞬間,痛覺遲了半拍,才如海嘯般朝紀覓依湧來,她大腦發麻,痛到失聲,只能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痛呼。
她想呼喚維森,手鍊上的寶石發熱,鈴鐺也自主晃動著,可她卻連話都說不出,這種無力感讓紀覓依的淚水肆意流下。
“放開她!”
不知何時,蘭迪從地上爬起來,向巴特夫人撞去,她終於鬆開了手,踉蹌了幾步,穩住身體後,一巴掌將蘭迪扇飛在地上。
紀覓依倒在地上,四肢無力,只能大口呼吸,過了數秒她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沒有料到,蘭迪也是被欺騙的人,他被巴特夫人那一掌打得臉頰立馬紅腫。
“母親!”
蘭迪張嘴吼道,齒間沾滿鮮血,被欺騙的憤恨與痛訴交織在他眼中。
巴特夫人嗤笑一聲,拔出插在手臂上的匕首,向地上一扔。
“蘭迪,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白眼狼!”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也不願相信,這句話竟是從平日裡最寵愛自己的母親嘴裡說出的。
而巴特夫人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蹲在紀覓依身旁,扯住她的頭髮,將她的頭揚起,聲音卻是和動作截然不同的溫柔:
“我的孩子,如果你一直乖乖的,不就沒這麼多痛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