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勢
紀覓依的手一僵,突如其來的危機感催促著她遠離身邊的男人。
她將手抽離,本能地想往左邊躲去,卻被維森一把摟住。
他的力道極大,紀覓依的臉只能緊緊貼在他的胸口上,聆聽著他皮肉之下的心跳。
“砰砰砰——”
紀覓依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心跳聲,還是維森的。
她感受著他在自己肩頭敲擊的手指,被握住的右手手心開始冒出虛汗。
“伊拉,我還沒說條件是甚麼呢,別這麼緊張。”
鬼才能不緊張!
紀覓依心裡暗罵著,維森這個人就像是個永遠在倒計時的定時炸彈,不炸,但能嚇死人。
儘管她心裡有無數個想丟擲的問題,在此刻也只能暫且放下。
明天才是最重要的一局,她得給這個定時炸彈按下暫停鍵。
“你幫我,我們的婚約才能進行。”紀覓依連哄帶騙道,“我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你,我親愛的維森。”
此刻他卻難得清醒,笑著反問道:“那我為何不今晚就將他們全部處理掉?親愛的,我有這個能力。”
“所以,你得用條件將我拴住,讓我乖乖聽從你所有安排。”
他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拉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喉結滾動,擦過紀覓依的指尖。
維森以這種脆弱的姿態引誘著她,在那一瞬間,紀覓依甚至生出一種錯覺——
他的脖子上真的有一個項圈,而自己正牢牢抓住鎖鏈,只需要輕輕一扯,附帶上一個小獎勵,就能讓他全身心服從自己。
她並沒有被這個假象矇騙,只是更謹慎地問道:“條件是甚麼?你知道的,我一無所有,可能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
維森鬆開了她的手,縱容著她防備地收回,在她肩膀上敲擊的手指加快,興奮道:
“我不會為難你的,伊拉。我只需要你,在回到莊園後,主動向阿斯莫德說出我們的婚約,通知他準備婚禮儀式。”
“親愛的,這就是一件隨手的事情,完成它簡直輕而易舉。”
這件事本身是不難。
可一旦完成了,她該如何處理與阿斯莫德的關係?
紀覓依現在終於明白,阿斯莫德送給自己的禮物不單單是一把匕首,而是晦澀的示愛。
他估計也沒料到,她收下後扭頭就開始冷暴力。
對他而言,傷心的不僅僅是紀覓依的不信任......
雖然她不清楚,自己對他是甚麼情感,可無論如何,在本身就有愧的情況下去完成維森的條件,簡直就是在挖阿斯莫德的心!
不管是出於甚麼原因,她都做不到。
紀覓依冷著臉開口:“你還在懷疑我和他的關係嗎?維森,你對我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她本想透過這樣的方式,逼著維森改變條件,可沒想到維森往她身上一靠,聲音膩到她狂冒雞皮疙瘩:
“你冤枉我了,我知道你只愛著我,甜心。”
那聲甜心的尾音拖的極長,帶著她的嘴角抽搐了一波。
“可是我善妒,當我看到注視著你的不僅是我,就妒火燒心。”維森撫上心臟,“可我不能將他驅趕,莊園的一切都需要他打點。”
你還知道啊!
紀覓依恨不得跳起來指著維森的鼻子罵:
人家阿斯莫德一天天忙忙忙,那麼大的莊園就他一個人幹活。你倒好,天天縮起來,也不給他找個幫手。
現在要結婚了,嫉妒心就長出來了,介意他是個男人了,那自己剛來莊園的時候,他就不是了?
“你親口告訴我們的管家,我就配合你的計劃。”
在他說完後,房間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紀覓依內心無比糾結,可她很清楚,這是一筆受益方寫著自己姓名且無法拒絕的交易。
伊拉的仇要報,回家的路要找,而阿斯莫德的心,或許,本就是她在這個世界內,要學會放下的東西。
實在不行的話......
等回莊園,她試試能不能委婉點說出來,大不了,還可以賣慘,就說是維森這個傢伙逼自己的。
嗯,就這麼辦!
紀覓依決定好了,她點頭應下,鄭重地說出:“好。”
維森得償所願後,大方地放開紀覓依,說道:
“那你快去洗澡吧,今天你肯定累壞了,我們早點歇下吧。”
雖然好不容易把他穩住了,但紀覓依也想起了——
今晚,自己要和他同床共枕!
看著維森期待的眼神,紀覓依強顏歡笑,開啟行李箱,翻出睡裙,抱著衝進浴室。
當浴室門關上後,紀覓依靠著牆嘆出一口長氣。
怎麼辦?為了回家,硬著頭皮和維森躺在一張床也不是不行。
可就憑他那戀愛腦的瘋勁,她是真的害怕距離一近,他對自己做些甚麼。
她沒有付出這麼多的決心,更何況,這是伊拉的身體。
熱水從身上流過,卻沒有帶走她的煩惱,只掩蓋住了那接二連三的嘆息聲。
紀覓依擦乾身子,套上睡裙。
考慮那麼多也沒有用,只能根據情況來發揮了。
她將匕首藏在寬大的袖子下,冰涼的金屬緊貼著小臂,也讓她更加清醒和警覺。
紀覓依屏住呼吸,握著門把手一按,腦中預演了數種可能發生的尷尬乃至危險的場景。
門開了。
預想中的畫面並未出現。
維森沒有在床邊等著,也沒有以任何曖昧的姿態侵佔她的視線。
他背對著浴室,正俯身將枕頭放在長沙發上,紀覓依走近幾步,只見上面已經鋪好了一層絨毯,他的身旁緊挨著一床整齊疊好的被子。
聽到紀覓依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維森轉過頭,愣住幾秒後,耳尖又紅起來了。
紀覓依不明白他在害羞甚麼,明明睡袍已經嚴嚴實實地將自己包裹住,頂多有半截脖子露在外面。
“你,你洗好了。”維森難得結巴起來,“我想,想了想,親愛的,今晚我睡沙發。”
“畢竟我們還沒有正式舉辦婚禮,同床共枕還是太冒昧了。”
他的聲音帶著點侷促,說完這句後期待地看著紀覓依,繼續道:
“當然,如果你需要我陪,我也非常願意躺在你的身邊。”
太好了!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紀覓依馬上抿起嘴巴,生怕說漏。
感謝維森骨子裡還是個純情的人,她都不用找理由應對了,至於需要他陪?
那是不可能的,她巴不得離遠點。
“我親愛的維森,你真體貼。”紀覓依語氣裡是實打實的滿意,“今晚我就自己睡吧,我累壞了,明天還要去處理父親那邊的事。”
她轉身就向床邊走去,利落地一躺,順手將匕首塞進枕頭下,將被子蓋在身上,擺出標準平躺的姿勢。
紀覓依直接一句“晚安”,根本沒有給維森反悔的機會。
他的聲音有些落寞,但最終只是寵溺一笑,說道:
“好的,親愛的,晚安。”
燭火被他逐個熄滅,只留下牆角一盞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
紀覓依睜大眼睛,一切聲音在此刻被放大,她能清晰聽到窗外細微的風聲,沙發上布料摩擦的沙沙聲,隨著時間流逝,維森的呼吸聲平緩下來。
這一夜,出乎紀覓依的預料。
維森就這麼隨意地睡熟了,倒顯得她那些擔心都怪多餘的。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滿腦都是對躺在沙發上那位的猜疑。
紀覓依沒有忘記鈴鐺響動時,維森那雙突變的眼睛。
在解決掉原主家族後,她要找個機會,看看那藏在面具之下的真面孔。
伊拉說過,她走在正確的路上,既然如此,就要更加努力去獲取線索。
身體的疲憊逐漸上湧,壓過了紛雜的思緒,她聽著不遠處的呼吸聲,不知不覺間,睏意蓋住了警覺。
無論如何,今晚安全了。
紀覓依選擇放過自己,任由意識陷入黑暗,放鬆沉睡過去。
次日清晨,她自然醒來,剛坐起身睜開眼,就對上了維森的眼神。
這一眼就把紀覓依的瞌睡蟲掃清,維森就這樣坐在床邊,不知多久開始觀察她。
即使相隔甚遠,她依舊被嚇了一大跳,差點就將匕首從枕頭下抽出來,最終還是忍住了。
“早上好,伊拉!”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紀覓依只能乾笑回應:“早上好,你很早就醒了嗎?”
“我也記不清了,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維森起身,朝門口走去,“伊拉,你收拾吧,管家剛才已經敲過門了,我在外面等你。”
管家居然已經來過了嗎?
紀覓依扶著腦袋,心裡懊惱道:和維森相處應該謹慎點的,怎麼會睡得這麼死啊?
算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應對接下來巴特老爺的計劃。
維森將門關上,紀覓依立即將被子掀開,從手提箱裡翻出一件長裙。
她專門留意過,這件裙子雖然繁瑣,但是泡泡袖的設計也正好能擋住手臂,她今天要將匕首綁在小臂上,這樣比綁在腿上更有利於應對突發情況。
紀覓依三兩下收拾好後,深深撥出一口氣,開啟了房門。
維森靠在正對門的牆壁邊,而管家站在他身側,安靜侍立。
在看到她開門後,維森自然走來,遞出右手,紀覓依順勢搭上,朝管家點了點頭。
“伊拉小姐,這邊請,老爺他們已經在餐廳等候多時了。”
管家說完後,俯身示意,帶領二人朝餐廳走去。
巴特老爺坐在主桌上,等待的有些不耐煩,愈發焦躁地捋著鬍子,看到二人終於到了後,不滿地輕哼一聲。
他眯著眼,朝紀覓依陰陽怪氣道:“伊拉,你的母親和弟弟已經等你很久了。”
她毫不在意,語氣平靜地說了句“抱歉”,就泰然坐下。
維森可不是不計較的人,他坐下後,挑著眉,學著巴特的語氣:“夫人和弟弟餓了可以先吃,她在我的莊園,從未顧慮過這些沒必要的規矩。”
這句話直接把巴特老爺噎住,他不說話了,鬍子氣得一翹,安靜吃飯去了。
而巴特夫人和蘭迪對飯桌上的事情視而不見,只是在老爺拿起餐具後,默默用餐。
紀覓依知道維森是替自己出這口惡氣,但又怕他這態度引起懷疑。
她藉著拿杯子湊到他耳邊,以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說:“別和他計較。”
維森明白她的意思,也湊到她耳邊。
“都聽你的。”
紀覓依脖子一激靈,說話就說話,吹甚麼氣,刺得她一癢。
她拉遠了距離,在位置上坐好,又對上了蘭迪的目光,不知何時,他在偷偷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紀覓依朝他一笑,蘭迪迅速低下了頭,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些甚麼。
過了一陣,等維森吃完後,巴特老爺放下刀叉,開口邀請道:
“維森,今天天氣不錯,不如趁此機會,我們一同去森林打獵。”
“哦?”維森拉起了紀覓依剛剛放在桌上的手,視線落在她身上,“伊拉要和我們一起嗎?”
“伊拉不會騎馬,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跟著我們也不安全。”
“是啊。”紀覓依接受到巴特老爺的眼神示意,同時在維森的手心暗暗戳了幾下,“我就待在這裡,等你回來就好。”
“你可別讓著父親啊,讓他見識一下你的本領。”
巴特老爺大笑,調侃道:“這還沒嫁出去,就已經這樣對我了,伊拉,你真是向著維森。”
“父親,您這話說的,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巴特老爺走近拍了拍紀覓依的肩膀,說道:“我當然知道了,你可是我含辛茹苦、培養了數年的乖女兒。”
他站在紀覓依身邊,招了招手,管家從他身後走來。
“去安排馬匹吧。”吩咐完後,他側身向維森攤手,作邀請狀,“走吧,女婿。”
紀覓依轉身,朝正準備出發的維森歪頭一笑,囑咐道:“親愛的,注意安全。”
“父親年齡大了,辛苦你多照顧一下。”
“那是當然。”維森孩子氣地眨眼回應,“等我去多抓些有趣的小東西,回來帶給你。”
紀覓依點頭應下,看著維森離去的背影,她知道,這場大戲的序幕已經悄然拉開。
而宅子裡的這一幕的主角,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