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設局
沉默在此刻有了實質的重量。
巴特老爺說完那句話後,不再開口,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審視著她。
紀覓依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向書桌前的那張椅子,姿態優雅地坐下,正面迎上巴特老爺的目光。
“父親,我需要原因。”
巴特老爺虛眯著眼睛,一副精明的算計模樣。
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眼神裡的審視變成了打量,就像是在目睹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突然就擁有了自我意識。
“伊拉,短短這幾天你就變了許多。”巴特老爺嘆了口氣,語氣滿是失望,“離開了這個家,你果然學壞了不少。”
“父親,我們不是要談婚約嗎?”
巴特老爺的眉頭跳動了一下,他預想中,那個總是低眉順眼的女兒在他說出要求時,就應該乖乖應下,而不是現在這樣咄咄逼人。
而紀覓依在聽到他這番話後,心裡沒有任何憤怒的情緒,只是對他產生了更深的鄙夷。
道德綁架?
不吃這一套,謝謝!
“好。”
巴特老爺向後一靠,雙手交疊在腹部,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家主模樣。
“我告訴你原因,伊拉,你們不合適。”
“父親。”紀覓依抬起眼,“當初我離開家,去往莊園的時候,您並未反對。怎麼到了現在,突然就——”
“不合適了呢?”
紀覓依以同樣的姿態往後坐去,她目光清亮,毫不躲閃地與他正面交鋒。
巴特老爺交疊的手指收緊,臉上的肌肉也僵住,他像是被她的問題嗆住般,久久無法回覆。
“父親,請你告訴我真實的原因。您知道的,我一向敬重您,可......”
紀覓依主動服軟,退下一步,誘巴特老爺說出真相:“您也看見了,我和維森是真心相愛......”
她表現得十分為難,一方面不捨得拋棄“愛人”,另一方面不忍讓“至親”傷心。
“我親愛的女兒。”巴特老爺面上沒有對親生骨肉的心疼,反而眸色中閃過幾絲難掩的欣喜,“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他深深嘆出一口氣:“告訴你吧,其實,在很早之前我們就答應了你和亨利伯爵的婚約。”
“亨利?”
紀覓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這力道下向後一倒,發出巨響。
“父親,為甚麼是亨利!”
“伊拉,冷靜。”
紀覓依側過臉,緊咬住嘴唇,逼出幾滴欲滴的淚珠。
巴特老爺大喜,心裡邊盤算邊說道:“聽話,伊拉。把椅子扶起來,坐下,我們好好談談。”
紀覓依沒有回答,卻乖乖照做,這次坐下後,她沒有直面巴特老爺,只是一臉委屈地低著頭。
“我知道,亨利德高望重,雖然他和你年齡相差甚大,但我們兩個家族世世代代都有密切的來往。父親向你保證,他絕對是你的最優選擇。”
紀覓依心裡冷笑道:怎麼說,年紀大會疼人?要不是自己發現了伊拉的信,還真就以為,這只是個簡簡單單的婚約抉擇。
看著面前一聲不吭的紀覓依,巴特老爺有些心急了:
“我們都不瞭解維森到底是怎樣的人,而你只和他相處了這麼短時間,怎麼敢確信,他對你就是真感情呢?”
“伊拉,清醒一點,父親怎麼會害你呢?”
“只有我們才是真的為你考慮!”
呵,真是天大的笑話。
紀覓依的雙手緊握,指尖嵌在掌心,強忍這具身體傳來的反胃感。
“真的,必須要嫁給亨利嗎?”她抬起頭,嘴唇顫抖,卑微地請求道,“父親,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我真的不願意。”
“為甚麼,為甚麼一定是亨利?不能是維森?”
這句話一下點燃了巴特老爺的怒火,他為數不多的耐心消耗殆盡。
“砰——”
他抬手拿起書桌上的墨水瓶向身側的書架一砸,企圖以這種方式來制止紀覓依,彰顯自己的威嚴。
“伊拉,別再執迷不悟了!”
隨著這句怒吼,書房的空氣凝滯下來,紀覓依壓下抽噎聲,眼睛呆呆望向遠處的玻璃碎片,身子忍不住地抖。
任誰看到這一幕,只會覺得她已經被嚇得失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失控的情緒正和她意。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同意的話,會給家族帶來甚麼?”巴特老爺坐直,將雙手交握,“你知道,當初為了同意你和維森,我需要抗下多少壓力嗎?”
“你就沒有為我,為你的母親,你的弟弟,為我們整個家族考慮過嗎?”
“父親。”紀覓依擦去眼角的淚水,“難道你同意我和維森,不是為了從中獲取甚麼嗎?”
巴特老爺被戳中心窩,臉色一沉:“是誰說的?”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但聲音平穩,只有恰到好處的委屈。
“父親,您在說甚麼?”她微微睜大眼睛,看向巴特老爺的眼神裡全是茫然,“這難道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她頓了頓,目光移向地上暈染開的墨團,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我知道,家族需要復興,我從來沒有......”紀覓依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斷斷續續道,“我沒有,不考慮過。”
“我選擇,維森,也是為了家族。”
巴特老爺死死盯著她,試圖從那張淚痕未乾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跡象,卻以失敗告終。
他拾回那副“慈父”面孔,柔聲道:“你早該告訴我,我的女兒。”
巴特老爺站起身,緩步走來,繼續說道:“我就知道,從小到大你都是一個為家人著想的乖孩子,怎麼會犯這種糊塗。”
“你長大了,伊拉,我很欣慰。”
他繞到她身後,手看似慈愛地搭在她顫抖的肩上:“我的孩子,是我錯怪你了。”
紀覓依也站起身,不經意躲開他的觸碰,轉身面向巴特老爺。
巴特老爺毫不在意地收回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說道:“我作為一家之主,肯定有更全面的考慮。亨利是你必然的選擇,這是我們巴特家族世代沿襲下來的約定,你我二人,都沒有資格毀約。”
“那維森那邊......”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伊拉,你已經為家族做出很大的貢獻了。”
巴特老爺從側兜掏出手帕,為她擦拭淚水:“擦乾你的淚水,別讓外人多想。”
“......好。”
紀覓依假意屈從,卻讓巴特老爺當了真。
他擠出一個慈愛的笑,以為自己的計劃正在邁向成功,殊不知,已然掉入她的陷阱。
她接過手帕,在腦中飛速整理著資訊——
看來,蘭迪說的是真的,只不過他所得知的只是表象。
而巴特老爺這個老狐貍,到了這一步還在遮遮掩掩,試圖拿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洗腦。
或者說,他並不清楚,原主已經知道了,婚約背後就是一場真實的獻祭。
“叩叩——”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老爺,維森先生吩咐我向您詢問,二位的交談多久結束。”
“讓他再等等。”
“到了這裡,還擺這麼大的架子。”巴特老爺壓低聲音暗罵道,倒是把這兩日對他的怨氣一吐為快。
他撫平袖口,收回紀覓依遞來的手帕,說道:“我將一切都告訴你了,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亨利伯爵明晚就會來接你,今晚,就多陪陪維森,當作和他告別吧。”
他輕描淡寫般拋下這一句,走到地上的墨漬前,將手帕一揚,蓋在了上面。
墨水迅速染黑了整張手帕,紀覓依看著這一幕,愈發覺得可笑。
他想體面地掩蓋那些醜惡的交易,達成名譽雙贏?
想當那個最後收網的漁翁?
不可能。
恰在此時,門外的交談聲打破了書房內沉默地主旋律——
“維森先生,您怎麼來了?”
“我不是託你問了嗎?答案呢?”
“老爺說......”
還沒等管家解釋完,門就被推開。
維森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面具背後的眼睛直直鎖定在紀覓依身上。
儘管她已經擦乾了淚痕,他還是注意到了她泛紅的雙眼。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維森向紀覓依邁去,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從地上破碎的墨水瓶掃視到巴特老爺身上,冷著臉開口道:
“我本以為,伊拉會和您聊的很愉快呢。”
維森的突然闖入無疑是在冒犯巴特老爺的權威,可他此時只能端起笑臉,解釋著:
“維森,你可誤會了。不過,也是我的錯。”他笑呵呵走來,與他先前與紀覓依獨處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我只是假意試探伊拉對你的感情,可你瞧瞧,她一聽到我說你不好,就生氣了。”
這話一說,摔墨水瓶倒成了紀覓依失控的行為。
她心裡不屑,可在收到那雙暗示的眼神時,還是得壓下不適,配合他演下去。
紀覓依扯了扯維森的衣襬,埋怨道:“父親也是的,怎麼能那麼說你。”
“哦?”
維森饒有興趣地轉身,問道:“我倒想聽聽,我有哪些讓父親不滿的地方了。”
他身後的巴特老爺緊張起來,右手不由自主抬起,扯著山羊鬍,瘋狂給紀覓依使著臉色,生怕她說錯一句話。
“父親說,你太強勢了。”
巴特老爺的臉色一沉,想立即打斷。
還沒等他行動,紀覓依話音一轉:“你怎麼斷然決定,將婚禮的過程全部自己操辦,那多辛苦啊!”
“是吧,父親。”
“是,是啊!”巴特老爺接過話茬,迎上維森投來的目光,“維森,這樣可不行,會讓我的乖女兒心疼的。”
“當然。”維森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看向巴特老爺的眼神卻如冰錐般,“讓我的伊拉心疼,確實是我的問題。”
說完後,他伸手將紀覓依拉至身邊,極其自然地攬過,指尖在她肩頭輕輕一按,而紀覓依順著他的拉扯依偎過去,歪頭緊貼著維森。
巴特老爺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但笑容絲毫未變,連忙奉承道:
“看你們感情這麼好,我也放心了。維森啊,伊拉這孩子就是心軟,以後你可得多擔待。”
“自然。”
維森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注意力全在懷中的人身上。
紀覓依看到巴特老爺在維森面前氣焰全無的樣子,臉上甜蜜的笑意倒是多了幾分真,她衝巴特老爺眨了眨眼睛,說道:
“下次可不要這麼和我開玩笑了,父親。”
“好,好好。”
巴特老爺只好應下,畢竟他也清楚,現在能穩住維森的,只有她。
這時,在維森衝進來後就偷偷溜走的管家出現在門口,俯身朝巴特老爺說道:
“老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既然這樣。”巴特老爺向管家招手,“伊拉,你先和維森去餐廳,我隨後就來。”
“好的。”
紀覓依深深看了他一眼,挽著維森,跟隨管家的步伐離開書房。
長廊裡,在他們離書房足足隔了數十步後,紀覓依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背部也終於得到放鬆的機會。
“伊拉,你的手沒有被劃傷吧。”
維森忽然開口,藉著關心的名號湊到她耳邊,留下一句——
“你為甚麼哭?今晚慢慢告訴我,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