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捏
維森溫熱的吐息拂過紀覓依的耳廓,帶來一陣戰慄。
方才那抹紅暈尚未完全褪去,在昏暗的燭光下,反而更添幾分詭譎的曖昧。
“那麼——”他刻意拖長尾音,目光掃過她微微顫抖的睫毛,“既然我這麼體貼,我的伊拉要給點睡前的小獎勵嗎?”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宛如情人間的絮語。
門外的二人不知道他們在討論甚麼,管家一看維森湊上去,立馬低下了頭。
而蘭迪謹慎地拽著管家的褲腳,往裡面望去,卻只能看到紀覓依拖在地上的裙襬。
“一個吻,如何?”
維森緩緩拉開了與她的距離,享受著此時她臉上的無措。
紀覓依看著面前這張得意的面具,恨不得直接問他——
一巴掌,如何?
但總感覺真這麼做了,維森只會喊她再來一巴掌。
維森面具後的眼睛微微彎起,期待著她的主動回應。
門外此時傳來蘭迪不耐煩的踢門聲,儘管很輕,卻打破了房間內單方面的曖昧氛圍。
維森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對蘭迪的忍耐已經達到了底線,他右手緊握,時刻準備起身出去教訓這個壞了他好事的臭小孩。
“維森。”紀覓依一把將他抱住,臉貼在他的面具上。
剎那間,維森僵住了,耳尖的紅暈迅速染至臉頰。
紀覓依打心眼裡不想隨隨便便親一個陌生人。
但她知道,維森已經放她一馬了,如果不主動做點甚麼把他穩住,今晚這一關會遲遲過不去。
維森感受著她與自己緊緊相貼的柔軟軀體,他的心跳聲迴盪在胸腔。
剛才還悠閒掌控一切的男人,此時緘默不語。
“我覺得,晚安吻是很私密的事情,你想我吻你這件事被別人看見嗎?”
“不......”
“這就對了。”紀覓依在他耳邊低語,“你真乖,我的未婚夫。”
她沒有看見,此時的維森完全沒有先前的精明,他呆傻地撫上懷中之人的後背,感受著這真實的觸感。
“明晚的時間全是留給你的,無論誰找我,我都不會離開你。所以今晚你聽我的,乖乖休息,好嗎?”
維森一口應下,依戀地在紀覓依的頸側蹭了蹭:“好.......”
紀覓依感受到頸側那陣蹭動,身體本能一僵,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她拍了拍維森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大型犬。
“那我去了。”她輕聲說,準備抽身,手腕卻被握住。
維森沒有抬頭,聲音悶在她的髮絲之間,問道:“你說好的,不騙我吧?”
紀覓依心尖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她緩緩地從他懷裡抽離,同時回答道:
“嗯,我說好的。”她對上了那雙因不確定而帶著些許慌張的眼睛,“騙你是小狗。”
這句孩子般的誓言,卻奇異地取悅了他。維森低笑了幾聲,終於鬆開了手。
紀覓依轉身走向門口,裙襬掠過地面,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舊黏在她的背後,滾燙而專注。
門外,蘭迪已經等得快炸毛,被老管家半摟半抱著制止。
一見她出來,男孩立刻掙脫,衝到了她面前。
蘭迪一副要質問她為甚麼這麼慢才出來的樣子,又顧忌著門內的維森,最後只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裙襬,不滿地嘀咕道:
“怎麼現在才出來......”
老管家在一旁躬身,滿臉歉意:“小姐,少爺他實在是......”
“沒關係。”紀覓依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看向蘭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走吧,去你房間,不是要聽故事嗎?”
她嘆了口氣,一心想要離開這扇門,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雖然不知道蘭迪是個怎樣的人,但小孩總比維森好對付。
門內——
維森看著紀覓依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老管家提著行李箱走進來,恭敬地放在床邊。
“先生,這是您的行李。”
“嗯。”
“那您早點休息,非常抱歉今晚的打擾。”
老管家退下,帶上房門,燭火因為門扉的關閉而輕輕搖曳,在牆壁上投下維森巨大的影子。
他靜坐在那裡,維持著被擁抱後的姿勢,許久微動,身上還殘留著獨屬於她的味道。
維森指尖無意識地抬起,撫上面具側緣。
“呵......”
一聲低啞的笑聲從面具後溢位。
他忽然向後一仰,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裡,抬起剛才摸上她頭頂的手,對著昏暗的光線,緩緩收攏五指。
“明晚......”維森喃喃自語,面具孔洞後的雙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光芒,語氣變得更加偏執,“全部的時間,都是我的。”
門外,走廊深處——
紀覓依幾乎是被蘭迪拽著走到他的房門前,她腳步虛浮,還沒從剛才那個擁抱緩過來。
遲來的恐懼感在這時湧來,她沒想到,自己出於直覺的反應,竟然真的拿捏住了那個陰晴不定的未婚夫。
紀覓依順著蘭迪走進房內,當房門在身後關上時,她靠著牆,疲憊地問道:
“說吧,我親愛的弟弟,你想聽甚麼故事?”
“伊拉,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這個聽故事的習慣。”
蘭迪臉色一沉,走到床邊坐下,全然沒有之前那副小男孩的稚氣模樣。
紀覓依並未感到驚訝,反而正如她所料。
她絕不相信這個在母親面前囂張、在維森面前瑟縮、此刻又眼神閃爍的男孩,只是為了聽一個幼稚的睡前故事。
蘭迪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從枕頭下摸出一本邊角磨損的硬殼書,轉身看著她,等待著她走來。
紀覓依緩步靠近,蘭迪指了指她身後的椅子,暗示她拉近坐下,隨後半靠半躺在床上。
在紀覓依低頭接過故事書,準備翻開時,蘭迪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他真的會和你結婚嗎?”
紀覓依含糊答道,警惕地看著他:“可能吧。”
“沒這個可能了,我親愛的姐姐。”蘭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伊拉,你真的不知道為甚麼父親會喊你回來嗎?”
我怎麼知道?
紀覓依只能保持沉默,盯著書上筆觸粗糙的插畫。
“我會幫你的。”蘭迪的手覆在了插畫上面,“但你要拒絕維森。”
“你是屬於這的,伊拉。你也只能做我的姐姐......”
紀覓依將書一扣,夾住了蘭迪的手掌,而剛才眼神逐漸執拗的男孩此時一愣。
屬於這裡?
她幾乎要冷笑出聲,被維森逼得忍氣吞聲就算了,到如今,原主名義上的弟弟甚至想控制住她。
伊拉啊伊拉,你怎麼活得這麼憋屈!
“幫我?”紀覓依抬起眼,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怎麼幫?你能對付的了誰?”
“我,我......”
蘭迪一下結巴起來,紀覓依心中的猜測更加堅定:這小子就是裝的!還以為有多大能耐呢。
“你憑甚麼就讓我相信你。你也看到了,維森那麼愛我寵我,憑甚麼我要待在你身邊,當你一輩子的姐姐?”
蘭迪被她的話一下刺激到了,將手從書頁的夾擊中抽出。
他想一把奪過紀覓依手中的故事書,往遠處狠狠一砸,以宣洩自己的怒火。
結果書被紀覓依捏得緊緊的,他一番努力白費,只能氣得捶床。
“不行,這個家族未來都是我的,你也是,你只能是我的姐姐!”
看著他想搶書結果失敗的樣子,紀覓依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直接刺激了怒火中燒的蘭迪,他躍起,站在紀覓依面前,試圖透過高度差來讓對方感到畏懼。
可紀覓依只是漫不經心的抬起頭,沉默地看向他。
“你和維森的婚約是不可能進行的!”他眼睛一轉,似乎想到了甚麼,“父親這次喊你回來,就是要取消你們的婚約。”
“因為他要將你嫁給亨利那個老男人!”
甚麼鬼?
紀覓依的眉頭皺起,疑惑地看著高昂著頭的蘭迪。
難怪伊拉的身體對這幾個名義上的家人只有生理性的厭惡,他們把她當做謀取利益的商品一般,隨意決定她未來的去處。
冥冥之中,紀覓依感覺,真相不止如此。
看來她要儘可能在短時間內,知道原主的身世。
“你害怕了吧。”蘭迪將她思考的表情當做焦慮,自以為拿捏到了她的把柄,“只要你求我,我會和父親商量,讓你不要嫁過去的。”
紀覓依沒有搭理他的洋洋得意,只是問道:“他不怕維森嗎?”
巴特夫人今晚的舉動可不像是因為要退婚的愧疚,再加上,以巴特老爺的性格,肯定不會允許她與一個無法給他帶來利益的人定下婚約。
這至少說明,維森的地位肯定是高於伊拉的家族。
“這個嘛......”蘭迪支支吾吾,久久不敢說出口。
紀覓依看向他的眼神開始變得不信任,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腰間的魚骨束帶,逼得他不得不說出口。
“他打算後天把維森支開,偷偷把你藏起來,再告訴他你被亨利伯爵搶走了。”
看來巴特老爺比她想的還奸詐,他並不是直接決定哪一方,而是等著雙方鬥一輪,最後從中得利。
保不齊,他還會把失蹤的原因怪罪到她頭上,三言兩語偽造出逃婚的假象。
他想當漁翁,卻沒料到自己有個蠢兒子。
她追問道:“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偷聽的,是真的。”蘭迪拉住紀覓依的衣袖,“所以你要相信我,只有我才能救你!”
紀覓依的直覺在腦海中迴盪——沒這麼簡單。
雖然從中獲取的利益是巨大的,但也太過於冒險了。
紀覓依不相信對自己女兒的價值如此精打細算的人,會是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
一定還有甚麼原因,讓他不得不把她喊回來。
至於蘭迪......
她有把握利用好這個只會做做表面功夫的“弟弟”。
紀覓依假裝害怕道:“你真的會幫我的嗎?”
蘭迪點了點頭,接著湊上前,神秘地說:“等明天,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管家低聲細語的催促:
“蘭迪少爺,小姐該休息了,您也早點歇息吧。”
蘭迪聽到這聲音,立馬躺下,翻身滾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對著紀覓依眨了眨,眼神裡是心照不宣的約定。
紀覓依心領神會,將書放到他枕邊,不再多言,轉身走到門前,握住冰冷的把手用力一壓,看見了門外老管家佈滿皺紋的臉。
“他睡了。”
紀覓依輕輕將房門關上,站在長廊中間。
老管家手提著她的行李,微微躬身,引她去伊拉的房間。
“辛苦您了,請隨我來吧。”
紀覓依沉默地跟上,他們的腳步聲被厚實的地毯吞噬,沉寂在夜幕之中。
最終,管家在一扇與其他房間並無二致的深色木門前停下,推開門後伸手將行李放進房內,隨後退到一旁。
“伊拉小姐,這是您的房間。”
紀覓依掃了一圈,房內的裝潢和維森的客房相差無幾,完全沒有伊拉常住而留下的痕跡。
她站在屋內,昏暗的燈光遮住了她此時落在老管家身上、探究的目光。
“這是我的房間嗎?”
“小姐。”管家向後一退,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這是老爺的安排,您還是早點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