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悔莫及
阿斯莫德撕裂的形象在她腦中瘋狂碰撞,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等等!”紀覓依猛地抓住一個邏輯漏洞,聲音壓得更低,“那這件事,為甚麼傑尼不知道?他擔心得不得了,到處找你!”
麥克一拍腦袋,咂舌解釋道:“嘖,哎呀!這事怪我,害你們白擔心。”
“那天我太高興了,拉著他喝了兩杯,他醉得厲害,我也迷迷糊糊,忘了他這喝醉酒就斷片的毛病。”
“所以......”紀覓依接過他的話,“其實,你和他講了,但是他沒記住?”
“對啊對啊,這其實就是一場誤會。”
誤會。
又是“誤會”。
這個詞像是一隻毒辣的白蟻,啃噬著紀覓依這幾日用恐懼、憤怒和猜疑築起的高牆。
如果麥克的事是誤會,那她對阿斯莫德那些尖銳的審判、刻意的疏離......
又算甚麼?
一場建立在她單方面揣測與臆想、可笑又殘忍的獨角戲?
紀覓依感覺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晃動出殘影。
就在這時,主僕二人結束了談話,從馬車後方轉出。阿斯莫德跟在維森身後,臉色異常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紀覓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他,帶著自己都未釐清的情緒:
是驚愕,是愧疚,或許還有幾絲責怪——
責怪阿斯莫德為甚麼不和自己講清楚,為甚麼不解釋。
可......
他試著解釋了,只是她不願意信任他。
紀覓依回想起那次從集市回來,對於他而言,自己的情緒可以說得上是莫名其妙,阿斯莫德怎麼會知道做甚麼才是正確的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答她的問題。
紀覓依在那本日記回溯裡所看到的,在集市上所聽到的,都是他所不知曉的事情——
他才是唯一不知所措的人。
“阿......”
紀覓依張開嘴,想喊出他的名字,想和他獨處,想把一切都聊清楚......
想說一聲“對不起”。
可現實往往不如願,維森的身影嵌入她的視線。
他微微傾身,那張蒼白的面具幾乎要貼在她的額頭,語調如蜜糖般,說道:“親愛的,怎麼了?我們該出發了。”
“.......好。”
維森的身影完全將阿斯莫德擋在身後,任由紀覓依多次不經意投出目光,也觀察不到他此時的神情。
她在心中暗暗決定,到了伊拉的家後,一定要找機會把事情說清楚。
“走吧,伊拉,我們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了。”
維森伸出手,這一次不是邀請,而是不容抗拒的指令,等待她親自將手放在他的掌心。
紀覓依看著他的眼睛,知道這次不能躲掉,只好乖乖拉住他的手,走上馬車。
等他們相對坐穩後,阿斯莫德貼心地關上車門,紀覓依坐直身子,餘光不自主地瞟到他身上。
麥克走到車窗前,滿臉堆笑看向維森,而阿斯莫德待他站在身邊後,轉身準備離開。
“我們可以出發了嗎,維森先生?”
“等等!”幾乎是下一秒,紀覓依開口道,“阿斯……我們的管家,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問題丟擲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這關切太著急,果然,維森面具後的目光微妙一沉。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緩緩地向後陷進柔軟的靠墊,右腿優雅地抬起,搭在左膝。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車廂內的空間驟然變得逼仄,他的腳尖相距她的裙襬不足半掌,彷彿下一秒,就要貼近。
“我親愛的伊拉。”維森的聲音依舊溫柔,像一位對愛人無比耐心的丈夫般,解釋道,“阿斯莫德最近懈怠不少,這幾天就讓他在莊園反思一下。”
“有我在,你有甚麼需求,都可以告訴我。”
維森的腳尖掠過她的裙襬,紀覓依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沒有打算放過她,語氣裡滿是不理解:“伊拉,我有點傷心,你是不是對阿斯莫德過於上心了?”
紀覓依明白,此刻移開視線就是承認心虛。
她強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兩道從面具孔洞後射出的審視目光,努力讓嘴角扯出一個疑惑的弧度,訝然道:
“你怎麼會這麼想,親愛的。”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自然,甚至帶著一點天真的不解,“我只是以為,回家拜訪這件事,管家理應隨行侍奉。”
她越說越低落,委屈極了:“你居然會這麼理解我,我知道我不太懂規矩......”
兩道視線同時落在了她身上。
紀覓依還沉浸在自己的演技中,完全沒注意此時眉頭微蹙的阿斯莫德和饒有興趣、揉搓著手指的維森。
只有麥克對這段對話之下洶湧的暗流毫不知情,他抬起手,和事佬般勸道:那個,維森先生。”
“嗯?”
維森看向他,冰冷的視線刺在身上,讓麥克產生了一種膽戰心驚的錯覺:如果他多說或錯說,下一秒等待他的就是絕望的死亡。
“我,我們出發吧,時候不早了。”
麥克說完轉身向馬匹走去,不敢多待一刻。
阿斯莫德俯身行禮,開口道:“維森先生思慮周全,祝二位旅途愉快。”
他巧妙地將紀覓依那句莽撞的關切,包裹進無可指摘的禮節中。
阿斯莫德說完後,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向後退了一步,如一道剪影般與莊園相融。
維森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面具下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他將目光完全鎖在紀覓依臉上,欣賞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與無措。
維森面對著她,嘴裡卻是對阿斯莫德說的話:“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相信,在我和伊拉回來之前,你就能學會......”
“如何做一名真正稱職的管家。”
維森語調輕快,腳尖孩子氣地撥弄著紀覓依的裙襬。
隨後,他朝窗外喊去:“出發吧。”
“好嘞!”備受煎熬的麥克得到這句話,如蒙大赦,立刻跳上駕車位,揚起了鞭子。
馬車緩緩啟動,輪軸與地面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阿斯莫德站在原處,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紀覓依不敢側身回望,只能與維森四目相對,這具身體的毛病在此時發作,她的視線愈發模糊,眼皮瘋狂打架。
“伊拉?”維森被她這幅模樣逗笑,他起身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緩緩倒向另一邊的軟墊。
“......嗯?”紀覓依本能回覆著,強撐起意識與這具身體對抗,“怎,怎麼了——”
“這次回到你的家族後,是不是就該談談我們的婚約了?”
可紀覓依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她的反抗失敗,只能任由睏意席捲。
“睡得可真巧。”
維森打趣道,手上的動作卻無比輕柔。
他托住她微微傾斜的臉頰,為她不斷與軟墊撞擊的額角做緩衝。
在確定紀覓依睡熟,呼吸變得長穩後,維森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她找不到支點的腦袋倚靠在自己肩頭。
馬車緩緩停下,紀覓依蹭了蹭臉側的“軟墊”——
不對!
察覺到觸感不同的她立即驚醒,猛地一抬頭,結果恰好與側著臉觀察她睡容的維森相撞。
“咚”的一聲悶響,紀覓依感覺眼前瞬間金星亂冒。
她第一反應向後躲去,縮在車廂的角落,捂住發疼的後腦勺,倒吸了一口涼氣。
維森扶著下巴,面具下的喉嚨裡溢位短促的悶哼,看起來也被撞得不輕。
兩人看向對方,同時僵住。
一時間,車廂裡只剩下門外馬匹咴咴的叫聲,和這一撞後詭異的寂靜。
這變故喚醒了紀覓依半夢半醒的神經,在她意識到自己撞了誰後,渾身的血液瞬間褪去,又在下一秒轟然衝回臉頰。
她剛想伸手,又縮回,只能磕磕巴巴地道歉:“對,對不起!你沒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維森的手高高抬起,嚇得紀覓依本能低下頭,蜷縮在角落,可她等來的只有他輕柔地撫摸。
他慢條斯理開口,右手貼在她的後腦勺上:“不必道歉,伊拉。你沒事就好。”
與自己設想不同的是,維森不但沒有責怪自己,還格外包容。
他在確定紀覓依頭上沒有腫起大包後,優雅地收回到腿上。
“我的伊拉。”他的眼神柔情似水,尾音上勾,“在睡夢中,都這麼有活力。”
這句話一出來,引得紀覓依滿身雞皮疙瘩全軍出擊。
她壓住惡寒,訕訕地笑了幾下。
還不如來一巴掌呢!
紀覓依心裡暗暗吐槽,但在不知覺中,她對維森的防備產生了細微的鬆動。
她這個陰晴不定的未婚夫,好像只會對阿斯莫德釋放惡意,而對自己,更多是一個稱職伴侶所應有的體貼。
麥克在此時敲響車門,紀覓依看向他的雙眼中閃著光,在他開口前就主動開啟車門,團起堆疊的裙襬,邁出左腳,謹慎地跳下馬車。
維森緊隨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具,隨即順理成章地理順紀覓依略顯凌亂的髮絲。
他的手指剛從她的髮梢離開,一陣過於熱切,甚至稱得上喧譁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伊拉!我的寶貝女兒!”
紀覓依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樣貌,就被一股濃烈的脂粉香裹挾。
一個衣著華麗的豐腴婦人猛地將她摟進懷裡,紀覓依被她的懷抱錮住,面板與老婦人身上的禮服相觸,摩擦得泛紅。
這力道大得讓紀覓依的肋骨生疼,還沒等她推開,緊接著,一個少年撲上來。
他緊緊環住她的腰,激動到泛出哭腔:“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如此動人的一幕,紀覓依卻沒有一絲久別重逢的感觸。
相反,這具身體炸開一種生理上的不適,她的胃部痙攣,幾乎要乾嘔出來。
怎麼回事?
哪怕是維森那些膩歪的行為,也從未讓她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