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章 別怕我

2026-04-12 作者:不夜油圭

別怕我

紀覓依那句話落下後,空氣凝固,陷入冰點。

阿斯莫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她的手臂只有一步之遙,如同隔著終生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臉上帶著些許悲傷的溫柔面具,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額角開始沒有規律的抽搐,就好像那道疤痕有了生命,逐漸甦醒蜷縮。

快,快逃!

極強的危機感在紀覓依的心中咆哮,她開始後悔剛才的行為——

如果他被激怒了,那自己不就走了前輩們的老路了?

她想轉身就跑,可緊張侵蝕著她的理性,紀覓依被凍在原地,只能仍由身體本能的顫抖。

“您說得對。”

阿斯莫德開口,聲音平穩,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紀覓依在這四個字中,聽到了無盡的悲哀。

他主動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是我僭越了。伊拉小姐。請原諒我的失態。”

阿斯莫德微微躬身,身姿無可挑剔:“馬車就在前方,請您小心腳下。”

紀覓依沒有再看他,原本僵住的身子恢復知覺,她果斷邁開步子,徑直向前走去。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背上。

可她沒看到,背後的阿斯莫德嘴巴微張,無聲地說出那句:

“別怕我......”

紀覓依快步登上馬車,幾乎是小跑著鑽了進去。

車廂內,他精心佈置的軟墊此刻顯得無比諷刺,她蜷縮在角落,緊緊抱著那個裝著匕首的木盒,堅硬的稜邊隔著布料貼在胸口。

結束了。

紀覓依的心臟還在因剛才的對峙狂跳,消耗次數留下的刺痛感恰在此時迴盪,但相較於這個,她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種冷——

徹骨的冷,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清醒。

所有曖昧的試探,所有自欺欺人的“戰友”幻想,都結束了。

馬車開始行駛,顛簸中,紀覓依低下了頭,開啟木盒,在即將昏迷之際,對著刀柄上那顆綠寶石說道:

“我討厭你,你個騙子......”

馬車在寂靜中駛回莊園,他們彼此都不知道,這一路對方究竟在想些甚麼。

或許對於紀覓依而言,只是昏迷中的一片空白;可對於阿斯莫德而言,則是一場清醒的凌遲。

到達莊園門口後,馬蹄聲交疊數聲後停下,紀覓依緩緩醒來。

阿斯莫德將門開啟,伸出手臂,目光鎖定在地面,避免與她對視。

“請下車,伊拉小姐。”

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紋,以恭敬的姿勢肅立在車門旁。

阿斯莫德,成為了那個無懈可擊的莊園執事。

紀覓依沒有看他,更沒有搭手,自己提著裙襬下了車。

她如一陣風般與他擦肩而過,徑直走向大門。

從那天起,莊園進入了一種古怪的“正確”秩序。

阿斯莫德將管家的職責履行到極致,收斂起所有個人情緒。紀覓依不太適應這種感覺,她形容不上來,但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早餐、午餐、晚餐,他都會準時出現,沉默地佈置,沉默地侍候,再沉默地離去。

他不會在她沉思時倒上熱茶,不會在她品嚐時詢問口味,也不會在她打量的目光投來時,給出任何回應。

這種極致的疏離感延伸到了每一個細節,甚至,他每次敲響房門的時候,會刻意退後,直到與她相隔足足一米。

在他這樣做的第二天,紀覓依開始感到煩躁,但又無處可發洩。她想為這種情緒尋根溯源,卻連邏輯都理不順。

按理來說,他的態度就是她想要的:她不用緊繃著神經,提防著他的試探和報復,也不用刻意釋放惡意,驅逐對方遠離。

可這又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紀覓依躺在床上,絲毫沒有睏意,盯著天花板發呆。

“咕嚕,你睡了嗎?”

“唔......沒有......”

聽著咕嚕迷迷糊糊的聲音,紀覓依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向它傾訴。

“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辦了。”

咕嚕沒有回應,紀覓依反而更大膽的繼續說下去。

“我好矛盾,明明我應該慶幸,他沒有執著的要靠近我,我也不怕他再騙我,畢竟我們現在連話都不說。”

“但,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她翻過身,數著咕嚕的翹起的鬍鬚,陷入了沉思,自問道:

“這是,為甚麼呢?”

紀覓依知道,在這個世界,她需要他,他的每一個回答都是她需要逐字逐句,推敲斟酌的關鍵。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那該怎麼解謎,怎麼破局,怎麼來看待在這個世界中,自己第一個產生信任的人?

“一定是我在這裡待太久了,不行,再這樣待下去遲早出問題。”

“......嗯。”

這聲音從咕嚕的鼻腔裡溢位來,不知是對她的肯定還是睡熟的夢話。

“你也覺得我說的對嗎?”紀覓依立馬用手支起身子,髮絲垂落下來,蓋住它的尾巴,“肯定是我這幾天沒找到新線索,太焦慮,想太多。”

她躺回去,把被子扯上來,蓋在自己和咕嚕身上。

“我一定很快就能回家的。到時候我們一起,一起回家。”

窗外的天色逐漸亮起,紀覓依早就醒來,或者說,她難得一整晚都沒完全睡著。

床上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咕嚕不知何時,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紀覓依試著閉上眼,混亂的思緒驅逐著她的睡意,即使她逼著自己放空大腦,好好休息一會,還是無果。

她最後索性起身,走到窗邊。

紀覓依沒有料到,這麼早,後花園就有一個身影在那裡忙碌——

阿斯莫德額前的頭髮被早晨的霧氣沾溼,貼在額角。他毫不在意,只專注於手下的土地。

紀覓依站在窗簾的陰影裡,靜靜看了片刻。

隨著他的動作,繁星花周圍多了許多不同種類的鄰居。阿斯莫德種完一排月季後,起身收拾工具,離開了花園。

紀覓依的視線在他的身影消失後收回。

她倒數著秒數,在默唸到“0”時,阿斯莫德敲響了房門。

“早上好,伊拉小姐,可以用餐了。”

他的聲音隔著門傳來,紀覓依開啟門,下樓後走到餐桌前坐好。

她的眼神不受控的觀察著阿斯莫德,猜測著他是如何在這麼短時間內,把自己收拾乾爽。

等等,在想甚麼呢!

她控制著亂飄的思緒,瘋狂在心裡暗示:

別看他了,別管他了!只剩一天了,馬上就要和維森相處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線索。

對,需要線索。

可......

她吃完飯後,找遍了房間,重讀了日記,在樓道一次又一次踱步,尋找任何被忽略的痕跡。

主樓的走廊依舊沉寂,維森的房門冰冷如初,那座痛苦的聖女雕像沉默地佇立。

沒有新的資訊,沒有偶然的發現。一切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擦拭過,乾淨得令人心慌。

紀覓依已經不記得在這幾日中,自己已經是第幾次啃咬指關節了,這已成為她的習慣性動作。

她走到森林邊緣,這道墨綠色的天然邊界線,喚醒著曾經阿斯莫德對她的警告。

既然,他一直在欺騙我,那這座森林一定也是!

紀覓依從未生起過如此強烈的叛逆念頭,她提起裙襬就準備邁入森林。

“伊拉小姐。”

阿斯莫德從背後喊出她的名字,無形阻擋著她的冒險。

“還有半個小時就可以用晚餐了。”

紀覓依轉身,看向阿斯莫德。在她打算對這句“提醒”置之不理時,森林處傳來一聲野獸的嗚咽。

“……好。”

這聲音來得無比巧妙,如同在回應她的懷疑。

紀覓依攢住裙襬的手洩力,自然落在身側。

阿斯莫德往回走去,背對著紀覓依,面向西沉的紅日,像走進了一副色彩瑰麗的油畫中。

夕陽肆意揮灑在天幕,沉鬱的橘紅色在它的筆觸下,或濃或淡,與雲層相擁,無規律的流動中。

近乎血色的天空如同沒有溫度的火焰,而阿斯莫德放慢腳步,仰頭凝望著這片熊熊燃燒的光海。

他的影子被無限拉長,扭曲地投在坑坑窪窪的地面。

紀覓依隨即停下了腳步,夕陽的光在他們之間流淌,他們靜立在那裡,一言不發。

她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以極小的幅度抖動著。

一個荒謬的想法擊中了她——或許,阿斯莫德才是最痛苦的人。

在這個想法剛誕生之際,紀覓依就從頭到腳將它批判了一頓,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繞過阿斯莫德走回主樓。

“騙子。”她低聲重複著馬車上的那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連痛苦都要演得這麼逼真嗎?”

而阿斯莫德抽搐的左手停下抖動,隨即虛握成拳,像是要抓住甚麼極易流逝的東西。

他最後望了一眼夕陽,走回主樓。

晚餐時分,餐廳裡的沉默比往日更加沉重。

在阿斯莫德倒茶時,紀覓依盯著他的手,忽然開口:“明天,我就要見到維森了。”

他的動作一頓,茶水從壺嘴流出時失去了精準的控制,差點溢位茶杯。

“明天我會見到維森。”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你有甚麼建議給我嗎,阿斯莫德先生?”

這是數日以來,她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話,也是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阿斯莫德站起身,將茶杯放到她手邊,眼神依舊落在桌面,不敢看向她:

“維森先生囑託我在今晚為您送上明天要穿的禮服。”

只是這樣?

紀覓依扯了扯嘴角:“沒有別的了嗎?”

回答她的只有漫長的沉默。

紀覓依心中窩藏依舊的火氣愈發旺盛,她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將盤子裡的食物一卷塞入口中,起身離開。

她回到房間,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向洗浴間。

看著鏡子裡因為這些煩心事憔悴的臉,紀覓依下定決心洗個澡,收拾一下自己。

水流順著身體曲線流下,她低頭看向胸口血紅色的數字【6】,深深嘆了口氣。

在紀覓依剛洗完,換上睡裙時,敲門聲響起。

她裹住還未揉乾的頭髮,走向門口,拉開一條供上半身探出去的縫隙。

“伊拉小姐,這是維森先生為您準備的禮服。”

阿斯莫德無意間瞟到了她的肩頭,立即低頭,緊盯地面。

“謝謝。”

她接過後,關上房門,隨手將禮服放在床頭櫃。

第二道鈴聲已經響起,奇怪的是,咕嚕還沒有出現。

紀覓依拿著鈴鐺去洗浴間呼喚它,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複雜的情緒拖住她疲憊的腳步,紀覓依坐在床邊,房間內是一片死寂,她又變成孤身一人。

這一晚,時間如同在沙漏中游走,煎熬、漫長、毫不停歇,殘酷地留嚮明天。

天光微亮,紀覓依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翻身,她眼睜睜看著深藍的天幕一點點褪色,寂靜終於被遠處幾聲鳥啼打破。

她起身,赤著腳走到窗邊,後花園裡卻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紀覓依在空落的心情下換上禮服,墨綠色的絲絨貼合著身體,裹住了她一夜未眠的蒼白。

禮服的腰身收得極緊,束出清晰的弧度,卻壓得她難以呼吸。

下襬驟然放開,裙襬逶迤在地,隨著走動,猶如一汪會呼吸的湖水,無聲暗湧。

紀覓依從藥箱中取出包紮用的繃帶,纏繞在阿斯莫德送她的匕首上,隨後綁在自己的大腿上。

做好這一切,她推開門,外面沒有熟悉的身影。

紀覓依捋了捋腰間的魚骨,面對著身穿華服的第一道考驗——下樓。

她側著身子,眼睛死死盯住腳下的每一層臺階,計算著每一步落下的位置。

別摔啊,別摔啊!

紀覓依幾乎是提心吊膽的走下,終於到了最後一級臺階,她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隨後抬起頭,如往常一般走向餐桌。

可當看到坐在餐桌另一頭的人時,她的腳步,連同呼吸,瞬間凍結。

“早上好,我親愛的伊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