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見天日
紀覓依起身,推開椅子,慢慢走向洗浴間。
門虛掩著,透出溼潤的水汽。她推開門,蹲在浴缸前,用手試了試水溫。
隨著她的攪動,熱氣蒸騰而上,夾雜著舒心的薰衣草香。紀覓依的下巴抵在浴缸邊緣,任由熱氣掠過臉頰,享受這令人鬆懈的暖意。
離浴缸半臂距離的小桌上,整齊擺放著浴巾,新睡裙和一切她可能會用上的東西。
紀覓依褪下身上的衣服,抬腳邁進浴缸,把整個人都浸在熱水裡。
這是這幾天紀覓依最放鬆的時刻,她舒服到打了個哆嗦,下半張臉埋在水下,時不時吐出幾個泡泡。
紀覓依不願去追想阿斯莫德到底是多久開始準備,又是怎麼預估水的溫度。
即使這一切都過分妥帖,放在阿斯莫德身上,彷彿就是理所應當。
那些被吐出來的泡泡在水面盪漾,推著飄浮在上面、手掌大小的托盤四處遊走。
紀覓依抬起手,懸在托盤上,殘留在身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滑到托盤上。等指尖的水珠所剩無幾時,她屈起雙膝,手臂環抱著小腿,下巴枕在膝蓋上。
水霧凝結在她的睫毛上,壓著眼皮緩緩閉上。
“咕嚕。”
一陣短促的聲音從水中傳來,紀覓依立即從半睡半醒中回過神,睜大雙眼,盯著浴缸尾部的水面。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水裡連綿不斷冒出泡泡,就像在回應著剛才紀覓依在水中吐出的那些。
她下意識小聲喚道:“咕嚕?”
水底的氣泡驟然停止,唯一回應的聲音也消失了,就在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時,一團手掌大的史萊姆蹦到托盤上。
“哎呀!”托盤被它突然的到來嚇得四處逃竄,左搖右擺,差點把剛落腳的咕嚕搖下來。
紀覓依看到它的一瞬間,驚呼道:“咕嚕!”
她把托盤放在膝蓋上,咕嚕彈來彈去的身子終於穩住了,它揉了揉肚子,埋怨道:
“好暈啊,咕嚕,我差點吐了!”
“沒事沒事。”紀覓依拿手指摸摸咕嚕的腦袋,昨天比自己大一大圈的它,現在一手就可以捏起。
紀覓依臉上不自知的泛起笑容,滿眼慈愛的看著托盤裡的小傢伙。
“你昨晚沒事吧?”
“沒事啦,咕嚕。”咕嚕兩隻小手左右戳戳,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我,我還沒想起......”
它耷拉著腦袋,時不時瞟一眼,觀察著紀覓依的表情。
“這有啥呀!”紀覓依撥開了它還在戳戳戳的小手,“我也沒想起,就當我們抵消啦!”
“話說到這,你今晚怎麼鐘響之前就來了?我昨晚都沒找到你。”
咕嚕的手沿著她的指紋遊走,聽到這個問題,突然氣憤道:
“因為有個很討厭的傢伙,不讓我來找你,咕嚕!我今晚都是偷偷溜過來的。”
它的臉又滑又彈,在她指尖使勁一頓蹭,蹭一下抖三抖,看得紀覓依的心都要化了。
咕嚕夾著嗓子,尾音含了蜜般撒嬌道:“咕嚕好想你——”
它本以為這樣做,紀覓依會笑著蹭它的臉,說“我也想你了”。可她緊蹙著眉,糾結著剛才咕嚕嘴裡那個“討厭的傢伙”。
她湊到咕嚕面前,嚴肅地問道:“咕嚕,你說的這個討厭的傢伙,是阿斯莫德還是維森?”
“啪嗒——”
咕嚕一掌蓋在紀覓依的眉心,打圈揉開眉頭隆起的紋路:“我不能告訴你!你別擔心了,咕嚕,那個傢伙可管不住我。”
“好吧......”
它精準捕捉到紀覓依語氣裡的失落,咂了咂嘴巴,想到個好主意。
“我可以幫你忙的,咕嚕,我知道床頭櫃有個日記本!”
“嗯?”
紀覓依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咕嚕身上,它得意地撅了撅嘴巴:“你快收拾起來,我帶你找。”
說完後它捂住自己的眼睛,透明的身體泛起了詭異的紅暈。
“我可不偷看,我是好咕嚕。”
這小傢伙......
紀覓依哭笑不得的站起身,不忘把托盤放回水面。隨著她起身,浴缸裡掀起“驚濤駭浪”,咕嚕在裡面直打轉,艱難地穩住身體,雙手還不忘捂住眼睛,嘴裡碎碎念著“不看不看”。
“我好了。”
紀覓依三下兩下穿好睡裙,把咕嚕拯救出來,放在肩頭。
“香香!”咕嚕嗅了嗅紀覓依的肩膀,整隻史萊姆癱軟成一片,緊緊吸在她面板上。
紀覓依一邊向床走去,一邊搓著沾溼的髮尾,她坐在床邊,把擦頭髮的毛巾披在肩上,咕嚕窸窸窣窣地滑到她的鎖骨窩裡乖巧待著。
“咕嚕,我告訴你,你不知道吧,這床頭櫃裡有個日記本。”
它刻意壓低的聲音顯得可愛又滑稽,面對故作神秘的咕嚕,紀覓依清了清嗓子,憋著笑:
“咳,其實——”
咕嚕的眼睛逐漸瞪大,親眼看著她無比熟練的推開夾層,取出本子,放在大腿上。它猛地一蹦,“啪嘰”一聲摔在本子上,慢慢凝聚成形。
紀覓依本以為咕嚕會指責自己破壞了大顯身手的機會,可它只是在筆記本封面轉悠了兩圈,崇拜地望著她:
“你好厲害,好聰明!不愧是我喜歡的人!”
“啊哈哈,沒有啦,沒有啦。”紀覓依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這種近乎表白的誇獎羞紅了她的耳尖。
她將咕嚕提起放在手心,翻到前幾頁,問道:“我前天就找到了這個本子,可是這幾天不管怎麼翻,都是一片空白。”
它趴在手掌上,探著頭仔細端詳,紀覓依貼心地把手挨著紙面,方便咕嚕發揮。
“有人做了手腳,把上面的字消除了。不過,我能解決——”
它摸著不存在的下巴,貼著紙面一點點移動,而那些走過的地方開始浮現出字跡。
“叩叩——”
“伊拉小姐,您洗好了嗎?”
是阿斯莫德!
他每次都來的太巧了,紀覓依拎起咕嚕放在肩上,把本子一扣,塞到枕頭底下。
“藏好啊。”在紀覓依輕聲提醒之前,它就機靈地鑽到毛巾下,繼續貼在肩頭。
她大步邁去,把門拉開一條小縫,露出半個腦袋,笑眯眯地看著站在門外的阿斯莫德。
他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開口道:“看樣子,您現在狀態不錯。”
“那可多虧了你!”紀覓依伸手就準備接過那杯牛奶,“給我吧,你也早點休息。”
阿斯莫德卻向後一退,紀覓依伸出的手落了個空,他盯著她肩上的毛巾,眼睛微眯問道:“這是?”
紀覓依攥住毛巾兩端,緊緊裹著肩膀:“這是我拿來擦頭髮的。”
“需要我幫您嗎?”阿斯莫德上前邁了半步,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毛巾邊緣。
“啊不用!”
紀覓依的聲音比預想中急促了些,她下意識一躲,肩膀抵住門框,隨即擠出一個笑:“我自己來就好,謝謝你。牛奶......給我吧?”
阿斯莫德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有收回,也沒有繼續向前,只是看著她。
走廊的光線昏暗,紀覓依分辨不清他到底是甚麼表情,嘴裡的唾液瘋狂分泌,惹得她本能嚥下。
終於,他收回了手,將牛奶遞到她的手上:“小心燙手。”
他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您早點休息,如果遇到甚麼異常,請立即呼喚我,我向您承諾......”
“保護我安全嘛!”紀覓依迅速接過杯子,手指不小心擦過阿斯莫德的手,“如果有甚麼需要,我會搖鈴的。”
阿斯莫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視線掃過她的肩膀,他俯身行禮,準備離開。
“晚安,阿斯莫德。”
他的步子一頓,轉身看著探出半個身子準備關門的紀覓依,溫聲回應:
“晚安,伊拉小姐。”
門緩緩合上,紀覓依背靠著門板,聽著門外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她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在裙襬擦拭著手心的冷汗。
咕嚕從毛巾底下鑽出,用氣聲問道:“走了嗎?”
“走了。”紀覓依確認道。
她將牛奶杯放在書桌上,快步走回床邊,從枕頭下抽出那本硬皮筆記本。
咕嚕順勢從她肩上滑落,準確地掉在攤開的紙頁。
“快快快,讓我來!”它興奮地在紙上扭動,迫不及待要大顯身手。
紀覓依盤腿坐在床上,將筆記本攤放,看著咕嚕用它果凍般的身體在紙頁緩緩移動。
它所過之處,嶄新的紙張變得昏黃,像是塵封已久的秘密重見天日,逐漸浮現出娟秀卻略顯凌亂的字跡。
儘管咕嚕已經盡全力去恢復日記,可第二聲鐘響過了至少五分鐘,才顯現出第一段——
【這是第幾天了?我好像數不清了,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我叫伊拉。】
日記的主人也是穿越者?
紀覓依的呼吸屏住了。
原來,在她之前就有人以伊拉的身份進入這座莊園了嗎?
她的指尖不住地發抖,繼續讀下去:
【我想回家,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阿斯莫德他到底是甚麼存在,還有那個維森?我要知道這一切,我要逃離這兒!】
咕嚕繼續向下移動,更多的字跡顯現出來。
【阿斯莫德就是個冷血動物!他冷漠極了,我能感受到,他每次喊出“伊拉小姐”時,語氣裡深深的厭惡。我無法從他身上得到更多的資訊,那怎麼辦?】
紀覓依輕咬著下唇,疑惑道:
“阿斯莫德,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