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的戰友
紀覓依清楚地看到阿斯莫德眼裡的詫異,此刻,她確信自己成功了。
冥思苦想一天的對策有了成效,她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這樣看來,自己的推測能力沒有出錯,在這個世界,阿斯莫德的催眠並不是不可解的。
感謝自己曾經好奇去看了好幾個冷門知識的科普,其中有一個帖子就是關於催眠的。
她選擇了目前自己最強大的執念,在意識中埋下,作為心錨。
透過一天的時間,紀覓依在探索時不忘測試和鞏固,確保自己不管在思考甚麼,只要內心迴圈這四個字,就能立馬脫離。
成功的喜悅讓她多多少少有點小得意,眼睛裡閃著光,微微歪頭,等著阿斯莫德出招。
“雖然我沒有甚麼想問的,但——”紀覓依故作深沉地停頓了一下,“我很好奇,你好像特別期待我提問呢!”
紀覓依迫不及待想從阿斯莫德臉上看到挫敗的表情,可他只是雲淡風輕的理了理手上的繃帶。
他開口道:“我只是履行我作為管家的義務罷了,您多慮了。”
呵呵,鬼才信!
紀覓依很失望,沒關係,在回家前,她一定要想辦法讓這個惡趣味的管家吃癟。
阿斯莫德俯身從她手中抽回手套,卻刻意貼近紀覓依,她甚至感覺對方的呼吸噴灑在自己耳邊。
紀覓依向後靠的力度加大,整個人陷在椅背裡,試圖拉開距離。
可阿斯莫德向前傾身,此時毫不在意這近到曖昧的距離。
“伊拉小姐。”他近乎呢喃,以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們都在這個莊園,在維森先生的掌控下,我們都......”
在紀覓依受不了這股惹得耳根子發軟的低語,準備推開他時,阿斯莫德站直了身子,只留下那未說完的四個字的口型:
“......身不由己。”
“如果沒其他事情的話,請允許我先離開。”
阿斯莫德看著陷入沉思的紀覓依,以為她默許了,左手捏著自己的兩隻手套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門口時,紀覓依喊住了他:“等一下!”
“您還有甚麼吩咐嗎?”
“我的吩咐就是,我不想再吃到義大利麵和大蒜了。”
紀覓依皮笑肉不笑的提出,手上不斷敲擊桌面的動作卻不難看出她暗壓的怒火。
“是不好吃嗎?”
還問?
看著阿斯莫德“嬉皮笑臉”的樣子,紀覓依一字一頓回答道:
“我,吃,膩,了。”
他剛想張口說些甚麼,被已經失去耐心的紀覓依打斷。
“好了,把門帶上,我要休息了。”
“都聽您的。”阿斯莫德將門關上,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在他走之後,紀覓依從書桌的抽屜裡掏出紙張,擰開墨水瓶,握著羽毛筆沾了幾下在紙上瘋狂書寫。
阿斯莫德每次冷不丁丟下一句話,就夠她琢磨半天。
她的思維亂成一團麻,只能透過這種傳統但有效的方式來梳理思路。
紀覓依在“維森”和“阿斯莫德”這兩個人的名字周圍反覆畫圈。
現在她對主僕二人的具體關係稍微有點頭目了,並在他們名字中間畫上了兩個火柴人打架。
這麼說,阿斯莫德的一舉一動都並非他心甘情願的?包括催眠自己?
現在紀覓依還沒見到過維森,不敢輕易判定。
她在阿斯莫德身邊寫下了“戰友”,緊跟著的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如果他沒有說謊,那自己真的可以將希望寄託到這個NPC上嗎?
她將寫滿問號的紙張揉成一團,又展開撕碎,丟在垃圾桶,將這些密密麻麻的猜測毀屍滅跡。
紀覓依熟練的開啟抽屜機關,再次翻開裡面的硬皮筆記本,裡面依舊是一片空白。
難道還沒有發現關鍵?
到底甚麼是能看到這個線索的關鍵?
紀覓依將本子一扣,放了回去。她站起身來,在房間內踱步,手無意識地在下巴上摩挲。
會是甚麼呢?
紀覓依的腦海中閃現出昨晚夢中那團史萊姆,這來歷不明的傢伙突然出現在她的夢境,會不會,就是提示呢!
紀覓依衝進洗浴間,回想昨晚的行為軌跡,她清楚地記得是在關掉水龍頭後,聽到了“咕嚕咕嚕”的怪聲。
她擰開水龍頭,任由水嘩啦啦流去,第二聲鐘響已經過去了幾分鐘,紀覓依要抓緊時間在這期間收拾好。
她換上睡袍,洗漱完後關掉水龍頭,等待著第三聲鐘響。
“咚——”
鐘聲如約而至,紀覓依此刻不再是畏懼,而是期待。
可一切都在鐘聲的尾音消逝後,陷入沉重的寂靜。
“咕嚕?”紀覓依等待了一段時間後,準備主動呼喚,“咕嚕,咕嚕?”
洗浴間沒有任何回應她的動靜,紀覓依探著頭往漏水口的深處望去,裡面只有一片漆黑。
她不敢在洗浴間久待,只好放棄了這次觸碰規則的冒險。
“奇怪?”
明明昨晚那麼熱情,今天她主動來找它,卻一點動靜沒有。
紀覓依的目光不由被穿衣鏡吸引,總感覺自己隱隱約約忘記了甚麼。
忘了甚麼呢......
看著鏡子裡嘴角扭曲的自己,紀覓依被嚇得冷汗直冒,本能地閉上雙眼。她朝著記憶裡椅子的方向大步邁去,一把扯過布幔套在鏡子上。
直到此時,她才敢睜開雙眼,那應該不是錯覺,這面鏡子有問題!
她本來只想試探一下自認安全的第二條規則,卻沒想到一時疏忽,忘記了遮擋第三條規則。
她撫摸著狂跳的心臟回到床上,冰冷的恐懼感順著她的脊椎爬升,刺得她發抖。
紀覓依將被子緊捂著臉,順勢躺下。她不敢再回憶剛才看到的詭異的臉,腦海中不斷翻閱著現實世界的點點滴滴,洗刷著恐懼。
好睏......
紀覓依躲在漆黑的被窩裡,眼皮困到抬不起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催著她入夢般。
她睜開眼,卻是漆黑的一片,只有一面鏡子默默等待她的到來。
這裡是......怎麼還是那面鏡子?
紀覓依對危險的直覺瘋狂叫囂著,可身體卻不受控制,離鏡子越來越近。
不要,不要靠近!
鏡子裡的她,像是驟然被點燃的蠟燭,燃燒的過程被無限加速,皮肉不斷鼓起、破裂,順著骨骼流淌。五官被消融,向下塌去,只有嘴角向上勾去,弧度越來越誇張。
不要......
這熟悉的不受控讓紀覓依幾近崩潰,她的指尖觸碰到了鏡框,猛烈的灼燒感席捲而來,鏡中的身體加速融化,即將化作帶著殘蠟的骷髏。
她反抗,卻毫無作用,難道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紀覓依的眼淚從眼角劃過臉頰,在下巴匯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她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阿斯莫德說會保護她的安全,可現在她連他的名字都喊不出。
淚水噙滿了眼眶,她的視線被模糊。
就這樣結束了嗎?
紀覓依內心打算放棄時,一陣尖銳的聲音傳來:
“咕嚕!”
是昨晚的怪物!
紀覓依陷入那令人窒息的擁抱,此時帶給她的卻是滿滿的安全感。
史萊姆將紀覓依塞進自己懷裡,一腳踢翻鏡子,嘴裡還不停地罵著:“臭鏡子,不許欺負她!”
紀覓依的身體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下,可她手腳發軟,虛浮的腫脹感充斥著四肢。
她沒有力氣站起來,只能倚在史萊姆軟乎乎的身體上,眼睛緊閉,淚水從眼縫裡不斷滲出。
史萊姆停下了動作,看著懷裡哭成淚人,卻只敢抿著嘴巴,不發出一點聲音的紀覓依,手忙腳亂地給她擦著眼淚。
“你別哭,別哭。”史萊姆比剛才看到鏡子慌多了,“我,我踩它,這個壞鏡子,臭鏡子!”
它鉚足了力氣,惡狠狠地踩著地上的穿衣鏡。
“噗嘰——噗嘰——”
礙於史萊姆的身體特質,它再怎麼努力也像給鏡子撓癢癢般,毫無傷害力。
不過這把紀覓依逗笑了,史萊姆聽到她“噗嗤”一聲,腳下的動作立馬頓住,摸摸她的腦袋。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髮絲不斷被冰冷卻柔軟的史萊姆拂過,它的臉貼上自己的臉頰,蹭著自己腮邊的淚痕。
“貼貼你,咕嚕咕嚕。”史萊姆本來就奶聲奶氣,此時為了哄著紀覓依,聲音夾起,“不哭了,沒事了沒事了,睜開眼吧,現在在我的空間了。”
紀覓依睜開眼,是昨晚那片白色的空間,經歷了剛才那面鏡子,她只覺得這個空間無比溫馨。
她早就不哭了,但史萊姆依舊蹭著她的臉。
紀覓依的臉頰肉被胡亂而用力地蹭著,與其說是它為了安撫她採取的行動,不如說是它趁此機會,和紀覓依親暱幾下。
“好了,好了。”
紀覓依溫柔地推搡著史萊姆,對於救命恩人,她做不到很粗暴地一把推開。
史萊姆被推開後,眨巴著空洞的眼睛,嚴肅地說道:“我覺得你還是想哭,再貼貼!”
“我不想哭了。”紀覓依伸手阻攔了它想要撲過來的動作,眼睛瞪得大而圓,無比誠懇的回答,“真的。”
“好吧......”
史萊姆的語氣裡掩蓋不住的失望,但下一秒又自我調節好了,暗戳戳的貼近紀覓依。
“謝謝你,雖然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
史萊姆沒等她說完,急切問道:“咕嚕!那你還記得我嗎?”
“我們?認識?”
她今早就確信,自己沒有見過它。可史萊姆聽到這句話,嘴角一耷拉,不知為何,紀覓依從它空洞的眼睛裡居然看到了濃烈的委屈。
“你居然不記得了嗎?明明,咕嚕,明明你當時,很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