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誘惑
“咚——”
紀覓依的心臟一緊,阿斯莫德明明是跪著,以極低的姿態在她面前,卻絲毫沒有下位者的氣質。
紀覓依選擇保持沉默,此刻她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合適。
二人都不說話,彼此打量著對方。
阿斯莫德的眼神像一把尖銳的矛,想要將紀覓依看穿,而紀覓依的眼神全是防備。
這無聲的較量,終結在阿斯莫德的輕笑聲。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扯住左手的皮手套一脫。
在看到的那一刻,紀覓依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密佈著疤痕,只能依稀從裡面分辨出被火焰舔舐留下的瘢痕和利刃劃過的刀疤。
它本該如藝術品一般的,卻成了這副模樣......
阿斯莫德看著紀覓依被嚇了一跳,苦笑著準備將手套戴回去:
“這副樣子很難看吧,我本來不想讓您看到的,可這是您的要求,作為管家,我定會全力滿足。”
紀覓依拉住他還沒帶回去的手套,阻止了他的行為。
“不難看。”
在阿斯莫德錯愕的眼神中,她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不難看。”
“我不在意你的手是甚麼樣子,我在意的是,它怎麼變成這樣的。”
阿斯莫德沒有在紀覓依的眼底看到嫌棄、恐懼,相反,那是一種心疼。
他的左手逐漸收力,任由紀覓依將手套拿去。
“這只是我應有的懲罰而已,伊拉小姐。”阿斯莫德低頭盯著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想成為一名優秀的管家,總要付出些甚麼,而這,只是我的主人給我的教導。”
紀覓依還在思索這句話背後的故事,阿斯莫德卻趁此時,以無法抗拒的力度握住了她持刀的那隻手,朝自己的左手伸去。
“我知道那些傳聞。”
刀尖已經抵住了他的手心,刺破了皮肉,擠出一滴血珠。
“我也知道您在擔心甚麼。”
他猛地加重力度,帶著紀覓依的手狠狠向前刺去。
紀覓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鋒是如何深陷,撕裂開皮肉。
這股勁,比她劃自己的那一下不知兇殘多少倍。
瘋子!
紀覓依瘋狂向後掙脫,卻毫無作用,刀尖在她的掙扎下刺得更深了。
她不敢動了,生怕對方因為自己的逃脫做出更出格的行為。
“我很自責,您為甚麼不願意相信我。”
阿斯莫德像是沒有痛覺的怪物,完全不在意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只期待著紀覓依的回應。
“您相信那些傳聞,卻不相信我。”他的聲音充斥著悲傷和微乎其微的指責,“您明明可以問我的。”
紀覓依看到他的傷口,頭皮發麻,她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更別說此時此刻的情況。
不知是不是傷口的慘狀在她的雙眼留下了殘影,紀覓依將目光轉向阿斯莫德那雙欲哭無淚的雙眸時,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一抹紅。
“您想知道甚麼?您好奇甚麼?我都會回答您。”
阿斯莫德的話語像是引誘著夏娃吃下秘果的毒蛇,紀覓依感覺自己的思考能力正被一節節地麻痺、吞噬。
他的雙眼是泥沼,帶著她的意識陷入深淵。
“我好奇,你是不是吸血鬼?”
紀覓依的表情逐漸麻木,將自己困惑的問題脫口而出。
“不是。”
熟悉的心臟刺痛感傳來,紀覓依心中大呼——不對勁!
可她掙脫不了,依舊陷在那方墨綠沼澤。
“您還有更好奇的,不是嗎?比如......維森先生。”
紀覓依想控制自己,不要再浪費機會了,可只是徒勞。
她嘴唇翕動,不受控地問出:“那維森先生是吸血鬼嗎?”
“不是。”
心臟又一痛,紀覓依用力咬住舌尖,在雙重刺激下,她清醒了。
阿斯莫德的眼中依舊是一片綠,彷彿剛才那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
可心臟傳來的真實的疼痛沒有撒謊。
這個忠心耿耿的管家,這個笑裡藏刀的主持人!
他是怎麼洗腦自己的,一下消耗掉兩個機會,明明這些都是她可以試探出來的,明明.....
她的手一鬆,刀落在地上,清脆的響聲震耳欲聾。
紀覓依頭一撇,不再與阿斯莫德對視,避免再次陷入他的蠱惑。
“咚——”
夜晚的鐘聲響起,宣判著這場交鋒的結束。
阿斯莫德取出一張手帕,擦掉地板上的血滴,撿起地上那把刀,來回擦拭。
他站起身,左手攥住手帕,任由血液染滿整張帕子。
“伊拉小姐,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您了。”阿斯莫德將小刀放回桌面,“我只希望,您能相信我。”
他悄無聲息地離去,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紀覓依將手中那隻手套重重的摔在地上。
她衝到了洗浴間,撕扯著自己的衣領,在鏡子中,她看到了胸口上那個自己無法接受的現實——
只剩下七次機會了。
紀覓依的手指不斷抓撓著頭皮,牙齒將下唇死死咬住。
怎麼辦,怎麼辦?
這才第一天,已經沒有了三次機會。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所有的委屈蜂擁而上。
紀覓依猛眨眼睛,試圖憋住淚水,看向鏡中眼睛通紅的自己,重複道:
“紀覓依,深呼吸,冷靜,別哭。”
可伊拉的那張臉,那張和她截然不同的臉,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她。
紀覓依一拳砸向鏡子,骨節生疼,鏡子毫髮無損,依舊反射出伊拉的模樣。
她開啟水龍頭,不斷用左手捧起水潑甩在鏡子上,試圖以這種方式來模糊鏡面,來逃避。
第二聲鐘聲響起,紀覓依氣喘吁吁地停下了,她盯著水流,反覆深呼吸。
“要冷靜,要冷靜。”紀覓依自言自語道,“去收拾,對,去收拾,馬上第三聲鐘響了。”
她走向今早放衣服的椅子,髒衣服已經被收走了,只剩下了遮住穿衣鏡的布幔。
她學著管家的樣子,將布幔掛在穿衣鏡上,從衣櫃裡找出新睡袍換上。
紀覓依再次回到洗浴間,就著未關的水流洗臉。
因為右手的傷,她只能用左手捧著水,彎著腰拼盡全力潑在臉上。
想到自己現在這個狼狽的樣子,積攢已久的淚水決了堤,紀覓依已經分不清流過臉頰的是水珠還是淚珠。
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傷,蹲坐在地上,空寂的房間只剩下她埋在雙手遮擋間的嗚咽:
“我想回家——”
眼淚滲透了右手的繃帶,傷口一陣陣的脹痛。
紀覓依心裡不斷迴圈著“我想回家”,幾乎都要成為了一種執念。
她想回到那個普通的世界,自己的世界,此刻連曾經痛恨的事物都成了最大的念想。
淚水流乾了,流盡了,流到傷口已經無感。
紀覓依抹了抹臉上的淚痕,站起身來,面對著剛才讓她痛苦不堪的鏡子。
她不再對著它肆意發洩自己的怒火,而是抬起右手,蓋在鏡中伊拉的臉上。
“我要回家!”
這面鏡子和那個討人厭的管家一樣,都期待著她恐懼、退縮、崩潰,可她偏不!
“我要回家。”
第三聲鐘聲響起,這是紀覓依對自己的承諾。
她關掉了水龍頭,內心愈發堅定。
在她轉身踏出洗浴間的那一刻,身後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紀覓依跑到書桌,一把抓過小刀,雙手緊緊握住,刀尖直指洗浴間。
可剛才的動靜卻銷聲匿跡,彷彿只是她過於緊張產生的幻聽。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能聽到紀覓依刻意放輕的呼吸聲。她維持著這個動作,直到手臂發麻直顫。
“第二,夜晚有時洗浴間會傳來奇怪的聲音,請不必理會。”
阿斯莫德的聲音猶如鬼魅般在紀覓依腦海中迴響。
她一步一步退到床上,迅速將自己塞進被窩,左手依舊緊握著小刀,藏在枕頭下。
紀覓依緊繃的神經在靠上枕頭後,逐漸放鬆,她在不知不覺中陷入夢境。
“咕嚕咕嚕——”
紀覓依醒來,周圍卻是一片白。
“這是哪?”她坐在地上,環顧著四周,可無人回應,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不斷迴盪。
紀覓依從地上爬起,向前走去,試圖尋找出口。
可這個空間像是沒有盡頭,她走了很久,感覺依舊徘徊在原地。
這是個球體?
紀覓依摸了摸地面,抬頭掃視上方,整個空間沒有稜邊,可牆面的弧度又不是標準的弧形。
相較於球體,這裡更像是一個蛋形。
她又敲了敲地面,被她敲打的那片地面瞬間融化,不斷翻湧。
紀覓依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向後逃去。
那片融化的地面不斷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並向上湧去,化作了一個巨大的透明史萊姆。
它眨巴了兩下空洞的雙眼,看著嚇軟在地上的紀覓依,突然興奮起來,挪動著自己的身體朝她蛄蛹。
“咕嚕,咕嚕,我終於見到你了!咕嚕,你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咕嚕......”
史萊姆的聲音奶聲奶氣,語氣委屈極了。
“你不要過來!”
紀覓依嚇得腿沒勁,在這個空間,就算她想逃也沒有辦法。
面對她的拒絕,史萊姆更加委屈,咕嚕聲都帶著哭腔,更加快速朝她挪去,一把抱住她。
紀覓依被這個擁抱弄得窒息,捶打著史萊姆的身體,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唔,放開,我,唔。”
“放開我!”
是夢。
紀覓依猛地從床上彈起,胸腔劇烈起伏,左手因長時間被壓在枕頭下而發麻。
她的右手揉搓著左手,思考能力也隨著知覺一同恢復。
那個夢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不像是她自己遐想的產物,還有那熟悉的“咕嚕咕嚕”——
那個怪物,難道就是第二條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