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管家奇怪?
“非常抱歉,伊拉小姐。維森伯爵喜靜,除了我之外沒有僕人居住,莊園只會定期僱傭僕人打掃。如果您有甚麼需求,請儘管和我提。”
紀覓依緊緊跟隨著管家,在他背後四處打量——
腳下的石板小路常年沒有修繕和保養,深褐色的土渣蜷縮在石板縫隙中,踩上其中幾塊時能感受到明顯的晃動。
順著略顯崎嶇的小路,紀覓依看到一座乾涸已久的青灰色噴泉雕像,禱告的聖女佇立在那裡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不知從何生長而出的紅褐色藤蔓交錯爬升,緊密纏繞著滿臉悲憫的少女,瘋狂的掠奪著她胸腔的每一絲空氣。
紀覓依仰頭注視著雕像的臉,聖女本該安詳的神情被臉上的裂痕分割出痛苦,最深的那道痕跡從她低垂的眼睫下靜靜流淌,蜿蜒落下。
“注意腳下。”管家一句提醒拉回了紀覓依的注意力,她連忙道謝,心中卻始終無法忘記那座雕像痛苦的神情。
聖女的淚水像是從自己的臉龐滴到了紀覓依的心尖。
這種極強的共情感搞得紀覓依不知道應該責怪自己的感性,還是讚歎雕塑家的鬼斧神工。
繞過噴泉,管家緩步走到主樓大門前,轉身等待著紀覓依。
隨著日頭西沉,主樓大門投下了黑影,慢慢吞噬著前方的地面,管家站在其中,神情模糊不清,只看得清那雙綠眸泛著光。
紀覓依提著裙襬三步作兩步趕到大門前,與此同時,管家將她的手提箱溫柔地放至一旁,雙手貼在門上,手臂微微發力,“吱——嘎——”一聲,門被開啟一條縫。
隨著管家推門的動作,門軸的轉動像是垂暮老人發出的嘆息,這聲音撥動了紀覓依緊繃的神經,門內那片深不可測的幽暗催動著她心中不安的叫囂。
身體本能地打了個寒顫,心臟也跟著抖動了幾下。
管家將門推開後彎腰拎起手提箱,向門內的漆黑走去。
我要跟上嗎?
天色越來越晚,落日的餘暉慢慢暗淡,無聲的倒數並催促著紀覓依做出決定。
就在她一邊躊躇一邊向主樓內挪動時,管家手持著燭臺從黑暗中走來,成為門內唯一的光源。
恰在此時,一陣疾風從紀覓依身後襲來,拂開了管家額前的黑髮,幾乎在下一秒他側身抬手,用掌心護住燭火。
在燭光的搖曳中,她看到了他額角蒼白的疤痕,那處的肌膚像是熔化後又凝固的蠟,帶著無法撫平的起伏。
這塊被火焰舔舐後留下的印記在管家這張臉上出現,顯得無比割裂。
“天要黑了,我帶您回房,請進來吧!”
管家的黑髮垂下,遮住了疤痕,他下巴微抬,便又變回了那個優雅得體的貴族執事。
紀覓依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主樓,身後的大門被無形的手拉上,“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她本能轉身,瞪大了雙眼盯著緊閉的大門。
嚇死我了!這門怎麼自己就關了?
紀覓依思索著管家用力推開的大門是怎麼在一瞬間關閉時,耳側傳來低語:“莊園的很多設施沒有得到修繕,您被嚇到了嗎?”
我,被,你,嚇到了!!!
相較於莫名其妙關上的大門,突然湊到身後“關心”的管家才是最恐怖的!
紀覓依感覺在管家湊上來那一下,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抓了一下,隨後快速跳動。
強力的心跳聲將要衝破胸腔,她雙手握拳轉身看著那個滿臉無辜的管家,昏黃的燭光在他的眼眸中躍動。
紀覓依在他墨綠的眼瞳中看到了一絲猩紅閃過,在下一次眨眼後又蕩然無存,彷彿這只是她的錯覺。
管家看著紀覓依眼裡的憤怒,眉毛微挑,眼裡有著難以察覺的玩味,他原以為她會恐懼,會害怕的尖叫,或是凌亂的逃跑,可此時的紀覓依雙手握拳,呼吸加粗,恨不得下一秒衝上來揍他幾拳。
紀覓依看到管家那個挑眉,愈發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就是故意的!這就是挑釁,純挑釁!
可又能怎麼辦......
自己初來乍到,這個陌生的世界目前能給她提供資訊的也只有這位管家了,不管怎麼樣,先把今晚度過。海龜湯的湯麵提到了他,再加上他這樣捉弄自己,多多少少能算個重要NPC吧,還是先和平相處吧......
紀覓依一邊心裡迴圈默唸“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一邊調整呼吸,整理好自己的狀態後,她假裝顫顫巍巍的說道:
“這裡,這裡怎麼這麼黑啊!管家,你為甚麼不把燈點上?我第一次離開家,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紀覓依說到最後聲音甚至帶了哭腔,幾度哽咽。
管家眼睛眯起,打量起面前這位泫然欲泣的貴族小姐,他的沉默在對方雙手不斷擦拭眼淚時宣告失敗。
“很抱歉,這是我的失誤,希望您能夠原諒我的愚鈍。”他彎腰鞠躬行禮,“我會為您亮起所有的燈,滿足您的需求是我作為管家的基本職責。現在時間已晚,請您允許我帶您回房休息。”
他說完後站直,深深的注視著眼角泛紅的紀覓依,微微側身,示意她跟著自己。
紀覓依在管家身後穿過長廊,雙側的壁燈被他一一點亮,在一段段光明的指引下,紀覓依走向了中央擺放著長桌的大廳。
管家步履沉穩,從容不迫,盞盞燭火與燈光在他手下漸次甦醒,溫暖的光暈逐寸驅散了大廳的昏暗和紀覓依的不安。
可對於剛才的事情,她依舊心有餘悸——
自己又不是專業演員,一下子哪哭的出來,只能瘋狂揉眼睛,想方設法擠幾滴眼淚,試圖矇混過關。
紀覓依慶幸著管家沒有細究,同時對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產生了一些推測:
管家主動將過錯歸到他自己身上,這說明至少現在,自己作為莊園未來的女主人有一定的話語權,提出的要求也能得到滿足。
而他肯定不是打心眼裡認可自己的身份,並誠心服務!
他的眼神和表情更多是對自己的好奇,自己對他而言只能說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存在。那這份好奇消失的時間會不會是危險降臨的那一刻呢?
紀覓依無從知曉答案,但她明白,在這份好奇沒有消失之前,她要想方設法拿捏住管家,才有可能在這個未知的世界裡存活並發現真相。
認知到這一點後,紀覓依調動了所有注意力,仔細觀察著身邊的一切事物,未知的時間限制是最緊迫的,她必須在短時間內儘可能多的掌握這座莊園的資訊。
她跟著管家的步伐邁上大廳旁的樓梯,走上二樓,空氣中瀰漫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直到走到一扇明顯打掃過且裝潢華麗的門前,管家停下了腳步,側身用肩膀輕抵開房門。他徑直走入,將房內的蠟燭點亮,轉身隨手將燭臺和手提箱放在書桌上。
“伊拉小姐,不知道您對房間的佈置是否滿意?”
紀覓依站在房間正中央,環顧著四周,內心的讚歎就沒停過。
這大床,這大衣櫃,這大沙發.....
紀覓依何止是滿意,要不是礙於管家還在這,她肯定一個飛撲到床上去了。
這房間讓她曾經只敢在網上看看的五星級頂級套房都顯得黯然失色,甚至是碾壓級別的!
這種滿意寬慰著紀覓依穿到海龜湯裡的崩潰——也算是因禍得福,如果沒穿進來,自己這一個平平凡凡的打工人,可能一輩子都住不到這種地方吧。
“挺好的。”喜悅沒有衝昏紀覓依的頭腦,她始終記得自己現在貴族小姐的身份。
“衣櫃裡是維森伯爵特意吩咐我為您準備的常用衣物,如果您有其他需求,請儘管吩咐。”
管家走向衣櫃,蹲下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中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墨綠色天鵝絨。
他將那塊絨布搭在左臂,右手輕撫去上面似有似無的塵灰,緩緩開口:“伊拉小姐,雖然您是莊園未來的女主人,莊園的一切都可以遵循您的意願而發生改變,但......”
管家抬眸直勾勾地看著紀覓依,她心中的直覺告訴她,管家要說出關鍵資訊了。
紀覓依克服著逃跑的本能靠近他,站在衣櫃左側的穿衣鏡面前,等待著他再次開口。
“莊園有三條必須遵守的規矩——”
管家的語速極慢,像是要把這些話深深鐫刻在紀覓依的腦海中。
“第一,莊園內禁止向任何存在禱告。”
他優雅地抖開懷中的絨布,在燭光的渲染下,絨布垂落,如同一片吞噬萬物的沼澤在胡桃木地板上淤積。
“第二,夜晚有時洗浴間會傳來奇怪的聲音,請不必理會。”
他利落收攏絨布垂落的部分,隨後揚臂一揮,布幔最上端的金屬釦環精準地勾住鏡子頂端繁複的雕花邊框,金屬碰撞的聲音引出鐘聲的嗡鳴。
這鐘聲從頭頂傳來,像是莊園亙古的喘息,拉開夜晚的序幕。
“第三,黃昏鐘響後,禁止在臥室的鏡子面前長時間駐足。”
他雙手卸力,布幔傾瀉而下,遮住了鏡子中紀覓依的身影。
紀覓依的視線轉移到管家臉上,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臉上掛著標誌性微笑,眼睛裡卻如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管家說的這三條規矩與湯麵完全契合,那說明這三條規矩是知道真相的關鍵。在不知道觸碰這三條規矩的後果前,紀覓依決定先老實本分點。
等等?後果?
湯麵和管家這個重要NPC都沒有交代觸碰這三條規則會帶來甚麼影響,那她該從何知曉?
去以身試險嗎?可如果後果是直接死亡,那不就玩完了嗎!
按理來說,穿越這件事,好歹給她配個系統,或者來點具體的前情提要吧。難不成直接問NPC嗎?
誒,好像有點道理!
紀覓依恍然大悟,海龜湯就是靠提問來慢慢接近真相的,區別就是之前都是問主持人,可這是沉浸式,問問NPC得知其他資訊也是非常合理啊!
賭一把!總不能第一晚就出事啊!
“那請問,”紀覓依吞了吞口水,“如果我不小心違反了,會發生甚麼?”
“不小心違反了啊......”管家故意拉長尾音,逐步靠近,“作為莊園的管家,我衷心祝願您能在這裡平平安安地度過,所以希望伊拉小姐您——儘可能不要違反。”
他右手伸入衣內,從暗兜裡取出一柄玫瑰金搖鈴,雙手呈上。紀覓依接過,握著長柄晃了晃,伴隨著第二聲鐘響,發出一陣清脆的“叮鈴鈴——”聲。
“如果您夜晚需要我的幫助,請搖響手中的鈴鐺並呼喚我,我會在第一時間來到您的身邊。”
“那我該怎麼呼喚你?”紀覓依摩挲著搖鈴上的紋路,“總不能一直管家管家的稱呼吧,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紀覓依仰頭注視著管家,他的氣息隨著話語噴灑在她的眼睫上:“這是我的榮幸,請您呼喚我為‘阿斯莫德’吧。”
或許是阿斯莫德才察覺到這過於接近的距離,他以難以察覺的速度向後退去。
“既然您沒有甚麼問題了,那我就先離開,不打擾您休息了。”
“阿斯莫德!”紀覓依在他快步走向門外,正準備關上房門時喊住了他,“如果我出現危險,你會保護我嗎?”
紀覓依思考過了,既然阿斯莫德承諾會在自己需要幫助時出現,那充分的利用他,或許是確保自身安全的明確途徑。
“是的。”阿斯莫德篤定地說出這兩個字,就在這一剎那,紀覓依的心臟傳來針扎般的疼痛,她渾身的虛汗爭先恐後的冒出來。
恰在此時,第三聲鐘聲響起,在嗡鳴中紀覓依心臟的絞痛逐漸淡化。
阿斯莫德沒有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叮囑了幾句“早點休息”,就關上了房門。
紀覓依在他離開後衝進洗浴間,解開身上的扣子,在鏡子中,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心口處顯眼的硃紅色花體數字——9。
“注意!開局您只有十次機會......”
紀覓依回想起最開始的注意事項,胸口上的數字宛如一座警鐘,敲擊著她的不安。
難道,難道......那個奇怪的管家,就是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