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月已深, 明月皎皎,巍峨的皇宮靜謐肅穆,三千華燈碎金點綴, 四周瀰漫著一層夜霧, 催人疲憊。
朱漆的長廊,兩排暖黃的宮燈高懸, 在風中輕輕地搖晃, 地上的光影也隨之晃動。
玄色鎏金龍袍拖曳在地,劃過月霜,蕭韞珩修長的手指按了按眉心, 十分疲憊。
司刃身著銀紋黑色錦衣跟在後頭, 他望著陛下挺拔的背影, 頭卻微微低伏,華衣矜貴威嚴, 慘白的月光照下,在夜色中顯得淒涼孤獨。
他知道陛下很累, 上官丞相是陛下的親舅舅, 權衡利弊取捨下也有一絲於親人於老師的不捨得。
“參見陛下。”
坤寧宮的侍女跪拜,蕭韞珩稍稍劃了下手指, “平身。”
殿內秋桂姑姑和彩環看見蕭韞珩, 欠身行禮, 十分有眼力見地退下。
紗燈剔墨生輝,散發著濃郁的光暈, 她心愛的那隻紫金鴻雁燻爐白煙嫋嫋, 燃著安神香。
他輕輕地走過去,穿過屏風和帷幔,偌大的鳳床上心心念唸的身影若隱若現, 似乎是屈著腿,像小狗一樣睡得香甜。
他伸手挑起鵝黃繡金的煙羅,女子躺在床上,屈起膝蓋,快要跟胳膊貼在一起,又沒有好好蓋被子。
蕭韞珩嘆了口氣,拉起蓋在腳踝的被子拉到她的肩上,小心翼翼地掖得嚴實,卻還是弄醒了她。
姜玉筱睡眼矇矓地掀開一點眼皮,她打了個哈欠。
“嗯,怎麼等你等睡著了。”
身影很軟,如霧。
蕭韞珩蓋好被子,手指往上移,輕輕地撫摸她的腦袋,“困了就睡吧。”
她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下扯,蕭韞珩順勢而為,乖乖地躺下,由她抱著自己的手臂。
她把腿也搭在他的腰上,他身上的衣袍剛浸過寒風,有些冷,她把被子也蓋在他的身上。
閉著眼道:“我們一起睡。”
他搭在她後腦勺的手指輕輕地動了動,“乖,我先換身衣裳。”
“那你讓我抱一會。”姜玉筱緊緊地纏著他。
蕭韞珩微微勾起唇角,“好。”
他親暱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也抱住她。
姜玉筱的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感知到他暖和了些,問他:“我抱著你,你心裡開心嗎?”
蕭韞珩頷首,靜靜摟住她,“有你在,總是十分開心。”
姜玉筱心裡也開心,她困得厲害,白日一頓忙活,身心俱疲,實在撐不住,又打了個哈欠。
“蕭韞珩,我好睏。”
他輕輕地拍她的背,“困了便睡吧。”
她最後還是沒撐住,醉入夢鄉。
東方欲曉,晨光熹微,第二日姜玉筱起了個大早,但還是沒有蕭韞珩早,起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她從床上爬起,急急忙忙叫侍女們給她梳妝打扮,秉著皇后的職責,她得每日卯時給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請安。
這實在是個苦差,想到以後每日都要早起,她問一旁的秋桂姑姑。
“我能不當皇后了嗎?”
就像當初問能不能不當太子妃一樣。
這當皇后簡直比當太子妃還要苦。
秋桂姑姑嚇得臉色蒼白,連忙低著身子小聲道:“娘娘不可胡言。”
姜玉筱盯著銅鏡裡烏黑的雲髻,插入一根根金簪,漂亮華貴,也越來越沉重。
她唉聲嘆了口氣。
秋桂姑姑安慰道:“娘娘放心,太皇太后一早就叫人過來傳話了,太皇太后喜靜,道娘娘只需跟做太子妃時一樣閒暇過來看望就成了,不必日日過去請安。”
姜玉筱眼皮驟掀,瞳眸亮了亮,望向秋桂姑姑,期待地詢問:“那太后娘娘可曾叫人過來傳話?”
秋桂姑姑一頓,搖了搖頭,“不曾。”
“好吧。”姜玉筱自我安慰,“那請了太后娘娘的安,就可以回來小憩一會兒了。”
秋桂姑姑一笑,“是呀,娘娘,您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
秋桂姑姑的語氣跟哄小孩似的,她抬起一根翹嘴銜珠的累絲金鳳簪輕輕地點綴她的雲髻。
望著鏡子裡珠光寶氣,雍容華貴的妙人,她滿意地點頭。
就像當初,姜側妃初來東宮時,她也是這般細心地打扮,送姜側妃去見當今太后。
起初她以為姜側妃是個幸運之人,陰差陽錯嫁入東宮,也是不幸之人,一生困於後院,忍受夫君冷落之苦。
但既然跟了姜側妃,做奴婢的,要對主子忠心,為主子著想。
姜側妃渾然沒有主子的架子,平易近人得像個小姑娘,十分可愛,燦爛溫暖得像天上的太陽。
她見過許多打罵奴才的主子,她以前隨太子入東宮前,曾侍奉過宮裡的娘娘,也曾被打罵過,從未見過姜側妃這樣的人。
彷彿在姜側妃眼底,人與人,都是平等的,低賤的雜草與華貴的牡丹花,也都是生命。
同時,她不免擔心,姜側妃以後該怎麼辦呀,她知道後宮的殘酷,東宮也不過是個縮小版的皇宮,皇帝又或是太子,未來三宮六院,佳麗三千,若無寵愛又或是孩子傍身,是萬萬不行的。
好在,太子一直未納妃,她跟著姜側妃,一直到姜皇后。
皇后似乎高高在上,但在她眼底還是從前的姜側妃,像個小姑娘。
她又不免操心,未來該怎麼辦呀。
陛下愛娘娘,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那些娘娘不在的日子裡,她看著陛下崩潰,瘋魔,生生要將這條命隨娘娘去了。
但要立身在後宮,孩子才是最好的傍身之物。
秋桂姑姑又捏起一根鎏金立鳳的簪子,話半挑到了明面。
“娘娘,想當初安賢皇后娘娘,在東宮的時候就有了咱陛下,各位皇子公主們要麼出宮搬進了自己的府邸,要麼各自去了自己的封地,皇宮又變得冷冷悽悽的,娘娘也該想想讓這皇宮變得熱鬧些了。”
姜玉筱打著瞌睡,迷迷糊糊道:“姑姑是想叫我開辦選秀?添些姐妹?這我到時候得跟陛下商量商量。”
她記得前幾天玳瑁嬤嬤給她補習的皇后必修課裡就有納妃選秀一事。
“當然不是。”秋桂姑姑直接開門見山,“奴婢的意思是,娘娘也得想想跟陛下生個孩子的事了。”
孩子?
姜玉筱掀了眼皮,瞥了眼鏡子裡的自己,又閉上。
“再說,還早著呢。”
“這不早了。”秋桂姑姑在旁苦口婆心道。
姜玉筱已然睡了過去。
等一切梳妝打扮好,她打了十二分精神去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娘娘一向不大喜歡她,眼下因為上官丞相辭官一事,心煩意亂,想必不會給她好臉色瞧,能不使絆子已是萬幸。
太皇太后依舊住在慈寧宮,太后娘娘暫時居住在長信宮。
甫一她恭恭敬敬,絲毫不敢怠慢地請完安。
太后娘娘便問:“哀家的坤寧宮住得可安適。”
兩側血墨色的珠簾挽起,女人修長的護甲撫摸著貓,抬起一雙丹鳳眸幽幽地望向姜玉筱,神容與蕭韞珩有幾分相似。
姜玉筱揚唇一笑,“回母后,坤寧宮十分舒適,尤其是那張床,十分得軟,兒臣十分喜歡,只是裡面香料兒臣心火旺盛,聞得十分煩躁,命人將凡沾染上味道的東西,紗羅乃至毯子都換了,還望母后不要介意,現全閒置在庫房,若是母后念舊,兒臣命人都送來長信宮。”
她話裡有話,太后摸著貓一頓,強抬著快要蹙起的眉頭,扯了個嘴角,冷笑了一聲,“不必,哀家不缺這些東西,就不勞煩皇后了。”
姜玉筱頷首一笑,“怎會勞煩。”
倏地,太后緋色的眼尾彎起,炸了兩道彎,笑著道:“對了,今日還有件事,告於皇后。”
是告於,不是商量。
“哀家有位遠房外甥女,今年十八,長得是沉魚落雁,比得上姝兒的三分。”
她本有意讓上官姝入宮,畢竟姝兒也是她看大寵大,無奈那丫頭近日不知怎麼了,說甚麼都不肯入宮,說甚麼緣分不可強求,已經放下了。
馨兒近日也總是說這些,不愧是對好姐妹。
她繼續道,“最重要的是,哀家找太醫給她瞧過,身體好,脈象好,是個好孕之人,可以為皇家延綿子嗣。”
姜玉筱神色從容,維持著笑意,語氣還算恭敬,“此事,兒臣還得回去與陛下好生商量一下。”
太后靠在椅背,慢悠悠道:“哀家知道,陛下愛你寵你,你只要說聲不願,他定然順你的心。”
姜玉筱莞爾一笑,“不,不是我說不願,是他不願。”
太后一頓,掐住椅握,她猶新記得當初蕭韞珩也是這般所說,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們兩個人簡直就是在胡鬧。
皇家怎能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先帝沒有許她,也沒許她的姐姐,
她緩緩鬆開手指,冷聲道:“可是皇家需要延綿子嗣,你嫁入東宮這麼久,腹中遲遲沒有動靜,怕是無法生育吧,你身為皇后,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大啟的未來考慮,哀家說得是不是?”
淺青色的錯金博山爐一縷白煙幽幽,姜玉筱其實不大喜歡太后娘娘燻的香,太濃了,有些刺鼻。
她微微勾起唇角,陽光愈濃,她琥珀色的眸子眯起。
“不勞太后娘娘操心,兒臣從前身體是有些虛弱,如今已調理得差不多。”她蹙眉,捂住鼻子,“對了,不知為何,聞了太后娘娘宮中的香料,身體又十分難受,或許是太后娘娘的香料,與兒臣相沖吧,哎呀,這般兒臣是萬不能再與太后娘娘嘮嗑了,怕影響身體,兒臣好不容易才調養過來的,兒臣身為皇后,還要為皇家延綿子嗣呢。”
她欠了欠身,“兒臣便先告退了,趕緊去散散這味。”
弄得太后啞口無言,反應過來,這小兔崽子,分明是在戲耍她。
指著姜玉筱的背影,怒不可遏又無可奈何。
姜玉筱走出長信宮,急匆匆往坤寧宮趕。
秋桂姑姑在後面追,氣喘吁吁道:“娘娘,您急著睡覺也不用這般急吧。”
姜玉筱邁著大步,邊解釋:“我不是急著睡覺。”
秋桂姑姑一愣,“那娘娘急著去做甚麼?”
姜玉筱答:“翻避火圖。”
她急著去翻出壓箱底的避火圖,惡補一番。
然後急著去生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