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許多年前, 嶺州的孩童私下裡流行一個大逆不道的遊戲。
扮演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乞丐窩裡的孩子王打人最厲害,仗著拳頭成功登基上位。
隔壁王大娘家的女兒長得格外水靈, 孩子王跪在小姑娘家腳邊狗似的給人家舔鞋, 才求得人家當皇后。
蓋阿曉連宮女都當不成,因為生得又黑又瘦, 於是就當踩背的太監。
憑甚麼!她提出抗議, 卻被孩子王的拳頭被迫屈服。
乖乖跪在地上,讓小皇帝陛下和小皇后娘娘踩著她的背上“轎”。
那轎實則是個破板凳,用兩根竹竿綁著, 綁得不太牢固, 讓陛下和娘娘摔了個人仰馬翻。
蓋阿曉頓時雙手拜地磕頭, 哭著大喊,“陛下和娘娘駕崩了!”
聲情並茂, 慷慨激昂。
後來不幸,被孩子王用拳頭狠狠揍了一頓。
阿曉慢慢長大, 從又黑又瘦變得更黑了點, 更瘦了點,但也好在高了一點。
不用當最低等的太監。
遊戲依舊在孩童之間流行, 有一次孩童們邀請她當大太監, 阿曉興高采烈地邀請王行一起當太監, 仗著“職權”之便,也讓他做上等太監。
王行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說無聊。
還說他們這樣做是藐視皇威, 足以拉去砍頭。
天高皇帝遠的,怕甚麼?姜玉筱覺得真掃興,也白了他一眼。
不玩就不玩, 還要小題大做恐嚇她。
真不知好歹,給他當個舉芭蕉扇的太監做已是抬舉他,她當年都沒有這麼好的待遇,只能跪在地上做踩腳凳。
她一整個白天都沒有理王行,一直到夜裡,她躺在床上睡不著,實在無聊,跟王行聊天。
王行要睡覺,不想跟她聊天。
她自言自語地唉聲嘆氣,“王行,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從下等太監當上大太監,可還是太監,我甚麼時候能當宮女呀。”
他翻了個身,敷衍道:“快了快了。”
阿曉笑了笑,異想天開道:“那我甚麼時候能當皇后呀。”
她的異想天開,也只是扮演假皇后。
“快了。”
他依舊敷衍,睏意沙啞的嗓音帶著不耐煩。
再後來,阿曉更大了一些,二十歲生辰的前幾個月,她當上了皇后。
真的皇后。
坤寧宮金碧輝煌,那棵她心愛的搖錢樹也被搬了過來,放在寢殿,百盞金蓮燈火照映,浮光躍金。
她褪去沉甸甸的華袍和裝飾,躺在鳳床上,這裡的床和承幹殿的床一樣軟,但她還是有些想念承幹殿的床。
她兩隻手託著腮,露出一雙亮晶晶的杏眸,迷茫不可思議。
她勾起兩隻腳搖晃。
蕭韞珩由宮女太監伺候著褪下外袍,又吩咐他們退下,自行解下里衣的腰帶。
他望著銅鏡裡姜玉筱的臉蛋,微微翹起唇角,“想甚麼呢?”
姜玉筱道:“蕭韞珩,你過來一下。”
他眉梢輕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過來做甚麼?”
姜玉筱回答:“過來讓我掐掐你,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蕭韞珩嘴角的笑意收斂。
“做甚麼夢?”
“皇后的春秋大夢。”姜玉筱道:“你說我會不會早在嶺州饑荒那年就餓死了,又或者是冬天的時候凍死了,後面都是我死後的夢。”
蕭韞珩很想捧著姜玉筱的腦袋,開啟來,仔細看看裡面裝著甚麼。
他扔下腰帶,走過去捧住姜玉筱的腦袋,“人死了,哪會做甚麼夢。”
“那就是天堂嘍。”
蕭韞珩道:“如果這裡是天堂,那天堂未免太悽慘了些。”
他抬指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好了,別胡思亂想了,所有的一切都真真實實發生,我也是真實的。”
姜玉筱蹙了蹙眉,有點痛,是真的。
她爬起身跪坐在床上,她才注意到蕭韞珩脫了外袍,笑著問:“陛下不是該待在養心殿嗎?來坤寧宮做甚麼?”
蕭韞珩道:“自然是來睡覺。”
姜玉筱歪了下腦袋,“哦——可皇帝和皇后大多是分開睡的,各自有各自的寢殿,你的養心殿,我的坤寧宮。”
當今的太后,也就是從前的皇后和先帝聽景寧公主說,除了節日,每個月的十五陛下會去皇后那裡,平常甚至連面都不見。
她半分逗,半分顧慮地問蕭韞珩。
嘴角還洋溢著真假參半的笑意,倏地,她的臉皮被扯了扯。
蕭韞珩掐著她的臉蛋,眯起雙眸仔細打量她。
她擰著眉頭,拍他的手,“喂,你幹甚麼?”
他盯著她,蹙起眉頭,“姜玉筱,你這是趕我走?”
“誰趕你走了?”
“你方才說的。”
姜玉筱掰下他的手,揉了揉臉頰,“我方才說說的。”
蕭韞珩收回手,定定地望著她,“從小到大,我換了很多地方住,如果說房子是家,那我有很多家,從前,我把母親在的地方定義為家,後來母親死了,我沒有了家,只有居住的地方,直到你來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姜玉筱,如果可以,我想天天回家。”
姜玉筱莞爾一笑,“好呀,歡迎天天光臨。”
蕭韞珩勾唇,“你當賣東西呢。”
“賣坤寧宮的床位,本來我可以獨自一人享用整張床,你來了得分半張床給你。”
她睜著一雙圓眼,像一隻精明算計的黃鼠狼,彷彿回到了阿曉的樣子。
愈說愈有勁,比了一根手指頭湊到他面前,“你每次來,起碼給我一兩。”
起碼給她一兩白銀。
“一兩黃金?”蕭韞珩盯著她的手指問,“會不會太少?”
姜玉筱把未吐出口的白銀吞到肚子裡,笑著道:“不少不少。”
“要不要再添一些。”
“你要想添也成呀。”姜玉筱也不怕錢多。
蕭韞珩垂眸,黑色的瞳眸倒映她的笑靨,他俯下身,貼近她,愈來愈近。
清冷的雙眸彎起,含著清洌的笑意,“那買了床位,送不送人呀。”
他的聲音彷彿也貼在了她的耳邊,送著暖風,撩撥著她的肌膚,滲進到跳躍的心臟。
這天下哪有這樣的買賣。
簡直是買櫝送珠。
這樣的虧本買賣姜玉筱是向來不做的。
但是——
“看在賣家長得如此俊俏的份上,這買賣就做吧。”
她揚起唇角,抬頭親了親蕭韞珩的額頭。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不就是共度餘生嘛,不是早就說過了。
可蕭韞珩所想,好像跟她所想不大一樣。
他頭低得更近,雙眸盯著她吻過他額頭的唇瓣,眼底帶著侵略的氣息,剋制著,也溫柔著。
這樣的眼神,她在他嗑了春.藥的時候見過。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兩頰騰得一紅,臉上的胭脂才擦去,又添上兩抹紅暈,比原先更紅,像天邊的晚霞。
他抬指,微涼薄荷似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
“阿曉,你的臉好紅,好燙。”
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害羞的心思,又循序漸進地一點點移開手指,把她的髮絲別在耳後。
手指劃過耳廓時,她忍不住一顫。
立馬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
該來的遲早會來。
她跟蕭韞珩早八百年就該圓房了,不過是遲遲拖著。
她愛蕭韞珩,蕭韞珩也愛她,有情人做點情事也沒甚麼大不了。
這事她在太后娘娘送來的避火圖上也領教過,七七八八還記著一些。
跟村裡的狗□□似的。
正常,沒甚麼好害羞的。
她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忽然腦海裡閃現那夜朦朧燭光裡的南天一柱。
吼!
她吃得進嗎?
她倏地掀開眼皮,蕭韞珩正含情脈脈地望著她,眼尾帶著笑意,如陽光下波光瀲灩的湖面,蕩起漣漪,一圈圈撩撥著湖面的小舟。
在蕭韞珩的眼睛裡,她就是那隻小舟。
他眼底波濤洶湧,似是要打翻那隻小舟,湖水包裹住小舟,吃進湖底。
姜玉筱嚥了口唾沫,他身上的氣息愈濃,額頭貼上來,抵住她的額頭,緊接著唇也湊了上來。
姜玉筱下意識退後,他的掌心握住了她的後腦勺,加深了吻。
溼熱的吻迷離酥麻,眼皮半耷拉著,撐不住,彷彿有千斤之重,慢慢地闔上。
蕭韞珩把她抱起在胯上,她的力全抵在他的胸膛,她感覺到覆在她後腦勺的手指劃過的背脊,有些癢,她顫了顫。
後來,指尖劃到裙襬。
有一條冰涼的小蛇鑽了進來。
姜玉筱蹙眉,咬住唇瓣悶哼了一聲,那感覺太奇怪了,她掀開眼皮,氤氳的霧氣裡,對上蕭韞珩眼睛。
他循序漸進地誘導她,叫她鬆開嘴巴,張得更大了些。
冰涼的觸感更加清晰,一點點放大。
他仔細地吻她的唇瓣,時而蜻蜓點水,時而吻得很重。
姜玉筱又放下眼皮,手指抓著他的肩膀,抓得很緊。
直到外面傳來一道急迫的聲音,隔著金絲楠木的雕花內門,求見陛下。
姜玉筱把蕭韞珩推開,低著頭輕輕喘氣。
蕭韞珩掀開眼皮,帶著一絲不悅,望向隔門,“何事?”
外面的人道:“回陛下,上官丞相在外求見,關於辭官一事。”
蕭韞珩斂目,“行,朕知道了。”
那人屏退後,姜玉筱抬眸看向蕭韞珩,笑了笑,“你過去吧,畢竟也是件重要的事。”
他眼底意猶未盡,猶豫片刻點頭,“行,等我回來。”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慢慢地抽出手指,仰起身走下床,步履徐徐到洗漱架前,慢條斯理地清洗手指。
溫潤的水盪漾在指尖,他的眼底逐漸晦暗,水面裡浮現方才的吻。
他抬起頭望向淡黃的銅鏡裡,姜玉筱抵著腦袋,兩隻手捧住緋紅的臉蛋,似是十分不好意思,一直在搖頭。
蕭韞珩忍俊不禁翹起唇角。
真可愛。
以至於,讓人捨不得離開。
-
作者有話說:很快就do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