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幹清殿迴盪著悲傷的哭聲, 姜玉筱跪在地上,她哭不出來,好在臉上未乾的雪水代替了眼淚, 叫人瞧著也是傷心的。
她最擔心的人, 是蕭韞珩。
隔門一點點被開啟,姜玉筱從跪地的人群裡微微抬起頭。
蕭韞珩緩緩走出, 他一身玄色的衣袍拖曳在地, 月白的蛟龍紋燈火映照如銀鱗。
雙袖無力地垂下,背依舊挺如松,身姿如玉, 眉眼卻略顯疲憊, 臉頰毫無血色, 連嘴唇也是蒼白的。
他看著不太好。
像一具架子強撐著。
她很心疼。
皇后走進寢殿,嬪妃公主們低伏著身子緊跟其後, 圍在龍榻旁哭。
姜玉筱依舊跪在外殿,他滄桑的眼眸與她對上, 朝她走過去。
姜玉筱緩緩起身, 腿太僵太酸了,顫抖地傾了傾, 一隻冰冷的手掌握住她的胳膊。
她站穩了, 抬起頭對上蕭韞珩的眼睛。
他道:“你可以不用來的。”
姜玉筱反握住他的手臂, 她覺得他也站不穩,也需要有人扶著。
“那哪行, 我是你的妻子, 是太子妃,理應來,不然不合規矩。”
並且, 她很擔憂他,沒辦法做到不管他,不去關心他。
蕭韞珩抬手,擦去她臉頰旁的雪水,“來怎麼不多穿些,你的臉好冷。”
姜玉筱道:“蕭韞珩,你的手也好冷。”
蕭韞珩收回手,撈起司刃手上的大氅,披在姜玉筱的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慢條斯理地打了個結。
她的臉頰陷在毛絨裡,格外暖和,她抬起頭,蹙眉問:“你怎麼辦?”
他道:“無妨。”
姜玉筱立馬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真的好冷,像死掉的人。
重複喃喃:“你的手明明也很冷。”
他依舊道:“無妨。”
姜玉筱拗不過他。
他閉了閉眼,嗓音沙啞,“姜玉筱,我們回家吧,我好睏。”
“好。”姜玉筱點頭。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攙著他的手臂,司刃開啟傘,雪簌簌落在傘沿發出噠噠的清響,踏入茫茫夜色。
夜色漆黑,猶見幾盞硃紅的宮燈,喪鐘聲迴盪在巍峨的皇宮,叩得人心惶惶,滿天白雪頗襯國喪。
蕭韞珩褪下外袍便躺在床上睡了過去,他太累了,折騰這麼久,終於在今夜倒下。
爐子裡的炭燒得猩紅,姜玉筱一早就吩咐過,等蕭韞珩回來屋裡也暖和,原先是等他回來吃梅花糕的。
不曾想出了這樣的事。
剛從冰天凍地裡回來,屋內格外暖和。
她屏退了下人,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寢殿燭燈寥寥,幽靜地亮著,四周昏暗寂靜,姜玉筱輕手輕腳地走,不想驚擾他難得的酣眠。
窗紙映著燈火,化著一團淡黃色的光暈,可以看見外面的雪紛紛落下。
她擰乾帕子,熱水冒著熱氣騰空,她把帕子攤開,折得方方正正,輕輕地走到蕭韞珩身邊。
小心擦拭他的額頭,她忽然覺得不對勁,握著帕子一頓,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
很燙。
她驚訝時,他緩緩掀開眼皮,露出一雙惺忪的黑眸。
姜玉筱道:“抱歉,不小心把你弄醒了,你現在在發熱,燙得厲害,我得給你去叫個大夫。”
她收回帕子,轉過身急匆匆地正要去給蕭韞珩尋太醫。
倏地,手腕上一緊,他滾燙的手指握上她的手腕。
身子一傾,天地一旋。
整個人猝不及防地被蕭韞珩摟進懷裡。
她背靠著他,他的臉龐貼在她的後腦勺,兩隻手交叉摟住她的雙臂。
他的身體十分滾燙,撥出的氣也十分燙,掃過她的耳畔,又熱又癢。
像一隻炭爐子。
姜玉筱手中沾著熱水的溼帕子啪的一聲沉重地掉在地上,她被聲音驚醒,緩過神來,認真道。
“蕭韞珩,你病了,我該叫個太醫來給你看病。”
他把她摟得更緊,嗓音沙啞,“我只想抱你一會兒,好嗎?”
姜玉筱妥協地點了點頭,“嗯。”
她覺得蕭韞珩現在像極了嘉慧。
只不過嘉慧可以肆無忌憚地當一個小孩,抱著她哭一場。
蕭韞珩則沉穩,冷靜,是個大人。
他作為太子,肩上扛了許多擔子,作為嘉慧的兄長,許多事情,他不能讓嘉慧知道,自己一個人則默默承受。
他累了,也只能強撐著回到東宮,像只受傷的小獸尋個安靜的地方蜷縮起來,默默地舔舐傷口。
屋簷上的積雪終是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地,姜玉筱望著明黃的窗紙上一剎那墜落的雪影。
她在蕭韞珩滾燙的懷抱裡轉了個身,伸手也摟住他的腰,掌心貼在他的背上,像在偏殿裡,安慰嘉慧公主那樣。
溫柔地撫摸他的背脊。
她希望蕭韞珩能在她面前放下擔子,能不用那麼累。
“蕭韞珩,我是你的妻子,也會是你的避風港。”
她的額頭貼著他的下巴,她甚至希望他能像個小孩一樣,把腦袋貼在她的懷裡哭一場。
她不想他那般壓抑。
“蕭韞珩,你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他沒有那麼做,他的手掌撫上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姜玉筱,謝謝你,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姜玉筱一頭霧水,她明明還甚麼都沒有做。
蕭韞珩抱了她一會兒,嗓音沙啞道:“姜玉筱,我好餓,我從昨天早上,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你有吃的嗎?”
姜玉筱從床上爬起來,“有,我這就給你去拿。”
她急匆匆下床,一溜煙的工夫跑沒人影,過了會,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
蕭韞珩坐在床上,姜玉筱蹲下身,喘著氣揚起唇角,“眼熟不?”
他盯著盤子上緋色的糕點,“梅花糕?”
“真棒,答對了。”
她拿蕭韞珩當小孩哄,“作為獎勵,這些都給你了。”
她抬高盤子,湊到蕭韞珩眼前。
他問:“你做的?”
姜玉筱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他道:“你的頭髮上還沾了麵粉,起初,我以為是雪。”
“這樣呀。”姜玉筱不在意頭上的麵粉,她急於讓他吃東西。
“你快嚐嚐。”
他伸出手,捏住糕點送進嘴裡慢慢地嚼,緊接著又捏了一塊往嘴裡送,吃得很快,一塊又一塊,全然沒有平日裡斯文的樣子。
姜玉筱道:“你慢些吃。”
果不其然,他被嗆到,清瘦蒼白的手指覆住口鼻,猛烈地咳嗽,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背。
“叫你慢些,沒有人跟你搶。”
這話十分熟悉,是他從前總跟她講的。
狼吞虎嚥的也從來是她,他一向細嚼慢嚥,吃得斯文。
姜玉筱問:“為甚麼要吃這麼快。”
蕭韞珩平緩下來,他揚唇一笑,“因為,你做得十分好吃,忍不住想多吃些。”
“就這樣?”
蕭韞珩道:“以及,你總說大口吃東西才快樂,想試試你吃東西的樣子,看會不會快樂。”
他捏起最後一塊梅花糕,送進嘴裡,沒有方才那般快,細嚼慢嚥,戀戀不捨地吃。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蕭韞珩,你不快樂嗎?”
他坦白道:“嗯,不快樂。”
他反握住她的手,“不過,有你在身邊,會好很多。”
他垂眸,盯著她指甲上小巧的月牙,指腹溫柔地摩挲。
“其實有時候,真的很想自私地讓你永遠也不要離開我,有你在,日子至少是快樂的,溫暖的。”
姜玉筱睜著一雙杏眸,靜靜地聽他講話,聽完抬起手,摟住他的脖子。
蕭韞珩身子一頓,半晌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貪戀她身上的溫度。
“不自私呀。”姜玉筱道。
她笑了笑,“今天嘉慧公主還抱著我說,叫我跟你永遠也不要離開她。”
她問蕭韞珩,“你會拋棄嘉慧嗎?”
蕭韞珩毫不猶豫道:“自然不會。”
“那你會覺得嘉慧自私嗎?”
“自然也不會。”
姜玉筱道:“所以我不會覺得你自私,也不會拋棄你,我甚至想讓你像嘉慧那樣,抱著我大哭一場,哭累了就睡過去,放肆一場,不要那麼強撐著,想讓你像嘉慧那樣大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蕭韞珩解釋,“嘉慧還是孩子,與我不同。”
“嘉慧都十七了,不是孩子了,況且,你也就比嘉慧大幾歲而已。”
姜玉筱擰了擰蕭韞珩的耳朵,輕輕地懲罰。
“王行的時候你也才十六七歲,你就那樣少年老成,蕭韞珩的時候,更加沉穩,像個久經風霜的老人,我知道你身上有許多擔子,知道你是太子,知道你日後要當皇帝,職位越高,責任越大,要變得成熟穩重,再穩重一些,也更封閉一些。”
姜玉筱嘆氣,“你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扛著,不願意告訴別人,連傷心都不輕易表達。”
不像嘉慧公主那般純真無邪,明媚像個小太陽,勇敢不畏地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
“你把嘉慧養得很好,但你自己卻養得很差。”
姜玉筱往後傾了傾,手搭在他的脖子後,定定地望著他疲憊的眼睛,闌珊的燭火照在他稜角分明的面龐,他又瘦了一些。
姜玉筱蹙了蹙眉。
“蕭韞珩,到底怎麼樣才可以把你養得胖一些。”
她知道他這些日子很忙,很累,所以她總是想盡各種法子投食,每日催著他吃飯,從十全大補湯到各色糕點,喝的茶她也刻意加了幾片人參。
但無論怎麼喂,才多起來的幾兩肉,過幾天又莫名消失不見了。
她鬆開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捧住他的臉頰,把自己的額頭貼著他的額頭。
他的腦袋依舊十分滾燙。
他還總是這樣固執,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姜玉筱嘆氣,“蕭韞珩,我好心疼你。”
她第一次,如此心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