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姜玉筱目瞪口呆地望著凌亂的場面, 她問一旁的人,“蕭韞珩,我不是在做夢吧, 景……景寧她居然逃婚了。”
蕭韞珩平靜地抿了一口酒, 神色從容,“這是景寧自己的選擇, 她選擇了放手, 倘若是宋清鶴逃婚定會滿門抄斬,但若是景寧,不過是小小懲戒, 她有皇后護著, 父皇重傷也奈何不了景寧。”
姜玉筱忐忑地問:“那你呢?”
蕭韞珩輕笑了一聲, “姜玉筱,我有那麼不近人情嗎?”
姜玉筱低頭喝了口酒, 梅子帶了點酸甜味,迴盪在舌尖, 冷嘲熱諷, “畢竟你那麼小肚雞腸,畢竟這段婚姻也是你促成的。”
蕭韞珩沒有反駁。
姜玉筱蹙眉, “當然, 你要是刁難景寧, 我可就要生氣了。”
蕭韞珩伸手,屈起手指輕輕地點了姜玉筱的腦袋, 她蹙起的眉頭鬆開。
所有人都在驚訝這場荒唐的鬧劇, 沒有人注意他們之間無禮的親暱。
“景寧也是我的皇妹,你放心,接下來的事我會處理好。”
姜玉筱摸了摸額頭, “那給陛下衝喜的事怎麼辦,朝堂那些老頑固定又要鬧騰了。”
蕭韞珩抬手倒了一杯酒,碰了碰姜玉筱的酒杯,“這也不難。”
姜玉筱又喝了口酒,內心平靜下來,望向廊簷被風吹得凌亂的大紅燈籠,紅色的綢布纏繞,飄曳,一張喜字被風掀開,飄飄蕩蕩到宋清鶴的腳下。
他望著腳下的喜字,久久未緩過神。
景寧公主擅自逃婚的事在坊間成了茶餘飯後之談,無非是景寧公主驕縱跋扈,膽大妄為,一意孤行棄禮法不顧。
也有人說景寧公主喜新厭舊,宋清鶴的駙馬夢就此破碎,竹籃打水一場空,婚事就此作罷。
張夫人傷心至極,以至於病了一場。
景寧公主自逃婚後一直關在皇后宮裡,皇后訓斥了她幾句毫無禮法,丟盡皇室顏面,也沒再過多懲罰,皇后本就不滿意這個從窮鄉僻壤裡出來的駙馬,若不是當初景寧公主撒潑打滾,一意孤行,她又怎會同意。
給陛下衝喜的事耽誤不得,最終提了正德小王爺和李尚書家二小姐的婚事給陛下衝喜。
但皇上的身體依舊不見好轉,用人參吊著,殘喘了兩個月,一場隆冬大雪紛飛,上京城銀裝素裹,天地一白。
院子裡的朱梅.綺窗前,鏤空的雕花猶抱琵琶半遮面,枝頭覆白玉瓊雪,白牆黛瓦襯得紅梅愈加嬌媚。
白日裡雪小了一些,姜雨筱戴著硃色的斗篷,攬著竹編的籃子,東宮西院有一片景色,梅林如池,是陛下尚為太子時在東宮栽的。
文人墨客們總愛梅花,陛下愛梅,蕭韞珩也愛梅。
嶺州的小院,窗前也有一棵梅樹,花瓣是白色的,冬天的時候,蕭韞珩總是喜歡背手站在視窗,對著那棵梅樹說些文縐縐的話,她那時聽不懂,覺得蕭韞珩腦子有病,她快凍死了,叫他趕緊關上窗。
他搖頭,道: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有病。
她現在學了許多詩詞,也知道他說的傲骨,孤芳,但她還是不理解蕭韞珩說的話,他也再沒有像從前一樣愁詞感詩,他整日都忙在朝堂,又或是去陛下床前盡孝。
姜玉筱跑到梅林裡摘梅花,想著給蕭韞珩做梅花糕,等他回來吃。
嶺州的時候她也想做梅花糕,無奈只有一棵樹,蕭韞珩賣完字畫回來,總覺得梅花變得稀疏,繞到後頭看,見樹後半邊光禿禿的,全被姜玉筱摘完了。
他氣得火冒三丈,一手叉腰,一手懸在空中顫抖。
好在最後的成品意外的好吃,撫平了他的怒火。
這回在梅林採個夠,她親自下廚,揉麵,想著今兒個蕭韞珩可以大飽口福了。
她掐著蕭韞珩回來的點做好梅花糕,麵糰揉了緋色的梅花汁又用模具壓成梅花狀玲瓏小巧,東宮的條件比嶺州好,做的糕點也格外精緻。
裡面的餡是紅豆沙的,她忍不住先吃了幾個,梅花的清香混著豆沙的甜味,裡面還加了點蜂蜜,蕭韞珩不是很愛吃甜食,她加得少,勉為其難地滿足她。
她不能再吃下去,再吃蕭韞珩就只能吃盤子了。
她留了七個梅花糕,中間一個,旁邊六個圍成一圈,加了幾朵梅花點綴,白玉盤如雪,花開嬌豔。
她興致勃勃等蕭韞珩回來,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趴在桌上蔫兒吧唧的。
蕭韞珩今日或許很忙,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桌上的菜冷了又熱,熱了又冷,好在梅花糕不用加熱,涼著吃更可口。
外面的雪似乎又大了,黑沉沉的夜色裡鵝毛紛揚,窸窸窣窣落屋頂,琉璃宮燈搖晃,地上光影浮動。
秋桂姑姑給她披了件斗篷,“太子妃娘娘,莫要著涼了。”
她的腦袋陷在絨毛裡,身體暖和了些,不知為何心裡總覺得惴惴不安。
就像以往,她在小院裡等蕭韞珩回來,他賣字畫耽誤了會工夫,她心中也會惴惴不安,畢竟王行是她的搖錢樹。
現在他是她的丈夫,她很擔心他。
這麼大的雪,不知道這些年院子裡的梅花如何了,他總說梅花凌寒傲骨,但是物總怕冷。
擎虎匆匆從外面回來,姜玉筱抬頭,心跳到了嗓子眼。
蕭韞珩沒有回來,擎虎踢踏了一路的雪跪在地上,頭頂沾了許多雪,他喘著粗氣道。
“太子妃娘娘,陛下怕是不行了,殿下現在正守在陛下榻前,今夜怕是不能回來了。”
姜玉筱緩緩起身,望著屋外的大雪,“彩環,替我換衣。”
外面狂風大作,雪粒凌亂,凍得人骨頭疼,幹清殿燈火通明,紫金炭爐烘人暖和,宮人和太醫進進出出,雪地上滿是腳印。
寢殿金絲楠木雕花隔門外,黑漆檀板上跪了一眾後宮女眷,一道隱隱約約的哭泣聲迴盪在殿,是近來得寵的陳美人在哭,她還沒有孩子,陛下若是沒了,她就得去昭德寺當尼姑。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要個孩子,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皇后聽得心煩,訓斥道:“閉嘴,哭甚麼哭,若不是你這狐媚子不知分寸,不知時候勾引陛下,陛下怎會突然崩血,你明知陛下傷重,不可行事,陛下若有個萬一,你就是弒君之罪,全家難逃一死。”
陳美人嚇得臉色蒼白,暈倒在地,太監過來把她抬了下去。
景寧和嘉慧忍不住,也小聲哭了起來,皇后嘆氣,透過槅門上的雕花,望著裡面的燭火,她與皇帝之間,除卻年輕時候的溫存,再無過多情分,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也是仗著上官家的勢大,和陛下對姐姐的愧疚。
陛下也曾視姐姐為摯愛,帝后情深,令她羨慕,她也因嫉妒爭風吃醋鬧出過不少么蛾子,好在姐姐一直都包容著她,從未怪過她,一路提攜她到貴妃的位置。
她原以為皇上愛極了姐姐,後來發現也不過如此,姐姐死去的第五年,嵐妃寵冠六宮,嵐妃死去半年不到,又是陳美人。
帝王的寵愛如流水,看看就好,不要妄想能用雙手捧住流水。
她望向後頭,姍姍來遲的太子妃。
她知道太子很愛這位太子妃,倒似此前尚為太子時的陛下和姐姐,姐姐愛梅,那時候的陛下就在東宮的西院裡栽了片梅林。
後來陛下做了皇帝,一切都變了。
一旦陛下去後,太子就會變成新的皇帝,一切重蹈覆轍。
姜玉筱來得遲,跪在尾巴,幾個妃子自覺地退到她的後頭,陛下若是走了,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不免敬重了些。
她的青絲上沾了一點雪,不一會便化了,青絲裹著寒水貼在臉頰上,她低著頭聽見景寧和嘉慧的哭聲。
蕭韞珩在裡殿,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她能隱隱感覺到太子跟陛下之間存在一道冰徹的隔閡,堅硬又寒冷,但畢竟是父子,陛下病危,想必蕭韞珩心裡也很難受。
她微微抬頭,透過隔門上的雕花企圖去看清蕭韞珩的身影。
夜深了,已是丑時,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地板很涼,沒有墊子,她的腿跪得僵冷麻木。
嘉慧公主跪暈了過去,姜玉筱先起來送嘉慧公主去偏殿歇息,她的腿也得歇歇,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偏殿裡,嘉慧公主坐在凳子上,姜玉筱給她倒了杯水,嘉慧公主虛弱地接過,“多謝曉曉。”
“無妨。”
嘉慧公主渴極了,一飲而盡,不小心被嗆到,不停地咳嗽,咳得小臉通紅。
姜玉筱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詢問她怎麼樣了。
嘉慧眼角擠出淚花來,順著淚花她的淚珠子不停地落下,姜玉筱一時不知所措。
嘉慧哭了會兒,吃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望向姜玉筱。
哽咽道:“皇嫂,母后走了,父皇也要走了,疼我的人越來越少了。”
姜玉筱安慰,“你還有太后娘娘,還有我和你的皇兄,我們都會疼你。”
嘉慧抱住她,“皇嫂,你跟皇兄永遠也不要離開我。”
姜玉筱輕輕撫摸她的背脊,“好,我跟你皇兄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嘉慧公主抱著她哭了好一會,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哭累了,睡著了。
四周寂靜,她摸著嘉慧公主的腦袋,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還在下,不休不止,偏殿只點了幾盞燈,微弱的火光跳躍,忽明忽暗,斜對面的正殿燈火輝煌,宮人和太醫進進出出。
窗欞前的細竹覆雪,壓得腰彎,發出咯吱的折竹響聲,倏地,竹子終於不堪重負,斷了。
她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淒厲的聲音。
“陛下,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