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望太后她穿得淡雅, 一身青綠色羅裙,凌雲髻碧玉裝飾。
除了給蕭韞珩的佛跳牆,她還叫人捉了埠州黃葵河送來的鯽魚煲魚湯, 摔了腿就該吃些鮮香補物, 怕太后無聊,又提了只會說話的鸚鵡過去解悶。
款款進殿, 她聽見嘉慧的聲音, 嘉慧公主早早到了正跟太后聊天,她穿過紫檀木蝠壽屏風,看見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 青蓮玉冠, 靜靜鵠立床邊, 聽太后和嘉慧公主聊天,幾束陽光穿過窗欞雕花照在鎏金蟒紋。
是蕭韞珩。
他從東宮離開才過兩三個時辰, 旖旎畫面歷歷在目,她原拋之腦後, 可一見他的背影又想起昨夜的畫面, 渾身彆扭,打了個寒顫。
“太后娘娘, 太子妃娘娘來了。”指引的侍女道。
那道玄色身姿一頓, 緩緩偏頭, 冷峻分明的下顎劃過金光。
姜玉筱一笑,擦肩而過行禮, “孫媳給皇祖母請安。”
“不必多禮。”太后笑著招手, “快過來,讓哀家看看你帶了甚麼好東西,哀家都聞到香味了, 嗯,聞著像鯽魚湯,哀家猜得沒錯的話。”
姜玉筱開啟食蓋,“回皇祖母,是您愛喝的鯽魚湯,您摔傷了腿,剛好喝魚湯補補。”
埠州送來的魚不多,她平日裡都摳搜地不拿出來。
青玉蓋碗掀開,奶白色的湯汁濃稠鮮香,肉白鮮嫩,金黃的鯽魚子顆顆分明,嘉慧公主饞得也想吃。
“那不行,這碗都是皇祖母的,等改天我叫人也給你抓一條,烹了送去。”
她覺得自己愛吃魚的口味是隨了爹爹,爹爹十分愛吃魚,黃葵河裡的魚最鮮美,家裡搬到了上京,也常常差人從埠州黃葵河運魚過來,她嫁進東宮後,從埠州運來的魚也都會往東宮送些。
嘉慧公主點頭,“行,那我可等著了。”
然後眼巴巴地盯著太后娘娘看。太后娘娘笑嘉慧公主是小饞貓,叫人打了一碗給她解解饞。
“皇祖母,孫媳還給你帶了個小玩意,給您解悶。”
她招了招手,彩環提上來一隻籠子,開啟欄門,一隻七彩的鸚鵡飛到手指上,朝太后道:“祝太后娘娘吉祥如意,身體安康。”
蕭韞珩蹙眉,這不是他養在流芳園的稀世昂貴的七彩鸚鵡嗎?被她順手牽羊過來借花獻佛。
太后娘娘被逗得合不攏嘴,撫摸著姜玉筱的手,“曉曉有心了。”
“皇祖母開心便好,聽聞皇祖母受傷,可把孫媳心疼壞了,飯都吃不好。”
她玩笑地捧起臉頰,“皇祖母你看,都餓瘦了呢。”
“我的乖乖,一會叫趙嬤嬤給你做你最愛吃的乳酪糕,多吃些,你們也不必擔心,哀家沒事,養個一陣子便好了。”
一個晚上沒好好吃飯,哪能瘦。
蕭韞珩眼尾若有似無彎起,琥珀色的瞳眸含笑,望著嬉笑的三人,歲月靜好。
他緩緩折身,繞過屏風離開。
太后拉著她跟嘉慧公主嘮了一會嗑,叮囑她們以後要小心,傷筋動骨就是一百天。
姜玉筱連連點頭,“知道了皇祖母。”
地上斑駁的光影一點點往東偏移。
“哀家乏了,你們都下去吧,容愛家歇息會。”
太后喝的止疼湯藥裡有催眠的作用,不一會就困了。
“那孫媳便先告退了。”
她跟嘉慧公主屏退,轉過頭,方才站在這兒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時離開。
她本想同嘉慧公主去玩,臨了出門想起給蕭韞珩煲的佛跳牆忘記送了,婉拒了嘉慧公主,聽說蕭韞珩在西偏殿辦公,她往西偏殿走去。
慈寧宮的石榴花開了,褐枝濃翠星點殷紅,烈日高照,穿過綠蔭和幾縷從枝葉間穿透的金光。
她忽地駐足,瞧見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
蕭韞珩前面站著一抹水藍身影,是清歌。
不知道在說甚麼,姜玉筱心生好奇,抬手朝彩環比了個噓,繞到綠茵躡手躡腳湊近。
倏地一不注意踩到一顆早熟未成型的石榴小果,人往後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喲地叫出聲。
太后才叮囑過小心些,沒料到這麼快就碰上了。
果然偷聽沒有好結果。
彩環手裡端著佛跳牆,束手無策,慌張喊:“太子妃您沒事吧。”
蕭韞珩淡漠疏離的雙眸一斜,清歌紅著眼轉頭。
石榴樹下,微風徐徐,幾片殷紅的花瓣打旋落下,美景中,太子妃齜牙咧嘴,揉著屁股。
注意到兩人轉頭,朝她看來,姜玉筱立馬收了齜起的牙,坐在地上挺起腰,咬著唇,唇瓣都繃緊了,強裝端莊。
清歌行禮,匆匆離開。
蕭韞珩拂袖走過去,站在她身前,姜玉筱注意到綠草地上兩隻蟒皮靴子停在腳邊,抬起頭對上一雙含笑的雙眸。
蕭韞珩低眉,望著她,“好了,人走了,不用裝了。”
姜玉筱立馬擰起眉頭,揉著屁股道:“痛死我了。”
蕭韞珩語氣沒有一絲心疼,反倒有絲活該之意,瞥了眼地面問:“好好的大道不走,你往這走幹甚麼?”
她毫不避諱,“還不是為了偷聽你們都講了甚麼?”
她又問:“我方才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蕭韞珩蹙眉,“你想過來就過來,想聽就聽,談甚麼打擾。”
“那你們都說甚麼了?人姑娘怎麼紅著眼走了。”
他輕描淡寫,“她給孤賠罪,求孤勸太后別讓她嫁人。”
“哦,這麼簡單。”姜玉筱切了一聲,覺得沒意思。
蕭韞珩眉宇蹙得愈緊,“那你想讓我們說甚麼。”
“我還以為你見她貌如芙蓉,後悔昨夜裡落荒而逃,想把她收了呢,我跟清歌挺談得來,和太后娘娘跟樂柔在一起的時候,還玩過幾把葉子牌呢,你要把她收了我也樂意,東宮多個夥伴,我在承幹殿裡玩葉子牌總是三缺一,不必總是跑慈寧宮。”
她笑如石榴花燦爛,沒心沒肺地盤算打葉子牌。
蕭韞珩臉色黑沉,不襯這明媚天氣。
“姜玉筱,你就這麼想讓我把她收了?”
他咬著後槽牙,越發覺得她摔了屁股活該。
“也不是想,是合情合理,你以後繼承大統,婢女爬床的事見怪不怪,後宮的許美人和趙常在不就是婢女爬床,鄭嬪還是當年陛下貴為太子時爬的床呢。”
姜玉筱一一舉例給他聽。
蕭韞珩偏頭,摩挲指上玉板,“孤不喜歡這樣。”
姜玉筱覺得這些都是時候長短的事,就算髮生,她也能欣然接受,只要不少了她的錢財,欺負到她頭上。
她也不懂為甚麼昨夜蕭韞珩不在慈寧宮從了清歌,形勢所迫,解決當下,保全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沒再反駁,順著他道:“行行行,你不喜歡。”
笑著問他:“所以你答應了她沒。”
蕭韞珩淡然道:“沒有。”
難怪清歌紅著眼走了。
她咂嘴,“你這也太狠心了。”
蕭韞珩冷聲,“她給孤下藥,孤沒降罪她已是恩賜,姜玉筱,收收你的熱心腸,別跟誰都能玩到一起,別忘記你是太子妃,我是你的丈夫。”
“哎呀,人在江湖走,總要多結交幾個朋友。”
蕭韞珩嘆氣,俯下身,“這裡不是你的江湖,這裡是皇宮。”
姜玉筱覺得皇宮和江湖也差不多,廣交好友,以備不時之需。
忽然,蕭韞珩的手臂穿過她的膝蓋窩,另一條手臂攔住她的肩膀,姜玉筱怕掉下來,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瞪大著眼茫然問:“你做甚麼?”
他輕而易舉把她抱了起來,青色的裙襬垂下,隨風飄逸,像朵綠色的石榴花。
他低眉,投下一片陰影,“你不是屁股摔得疼嗎?怎麼,想一直坐在地上?”
“當然不想。”她環望四周,拍了拍他的胸脯,“被人看見不成體統。”
原來她也知道體統。
蕭韞珩翹起唇角,“孤抱著孤的太子妃有何不成體統。”
午後慵懶的嗓音半帶輕笑,他抱著她踏出綠茵。
姜玉筱一路上沒敢睜眼,腦袋埋在蕭韞珩的胸膛,馥郁的沉香又勾起昨夜的回憶,她忽然想起今早換掉的衣服。
“對了,我的衣裳是你換的嗎?”
頭頂傳來蕭韞珩的聲音,聽著從容,“你的衣裳髒了,我給你換了。”
“哦。”
她聽見門開的聲音,被曬得發燙的顱頂忽然送來一陣陰涼。
蕭韞珩把她放在軟榻上,她的屁股一碰東西就疼得厲害,彷彿有根釘子用榔頭定在尾椎骨。
她立馬擰眉喊疼。
見她如此,蕭韞珩斂去眸中無奈,關心問:“很疼嗎?”
“那當然了。”姜玉筱道:“你摔個試試。”
他指正,“孤可不會偷聽人說話。”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你就慣會說風涼話。”
蕭韞珩挽起袖,“行,我看看你的傷勢怎麼樣。”
姜玉筱連忙捂住屁股,碰到時嘶的一聲,虛捂著道:“我傷的是屁股。”
蕭韞珩頷首,“孤知道。”
“姑娘家的屁股是能看的嗎?不知廉恥。”她像他以前訓她一樣說他。
他不以為意,“昨兒給你換衣裳的時候,不都看過了。”
“這不一樣。”姜玉筱堅決不答應,叫彩環來檢查她的傷勢。
她叫蕭韞珩去屏風後坐著,千叮嚀萬囑咐,“你不許偷看。”
他跪坐在案几前,倒了杯清茶,“孤沒那癖好。”
彩環給她檢查傷勢,屏風傳來布料掀起的聲音,半晌後。
彩環道:“回娘娘,只是擦破了皮和一些淤青,沒甚麼大礙,回去後擦點藥膏就好了。”
“那就好。”姜玉筱趴在枕頭上,透過屏風看見蕭韞珩喝茶的影子。
她回去後也得燉碗魚湯養傷。
想到魚湯,她想起嶺州的魚來,她那時吃不起別的肉,只能吃魚肉,好在她喜歡吃魚,吃不厭煩,埠州的魚各有花樣,嶺州的魚適合醃製起來曬成魚乾。
有一陣子冬天暴雪走不出去,跟蕭韞珩吃了一整個冬日的魚乾。
那陣子倒是吃得厭煩,她早上起來蕭韞珩端著一盤魚上桌,早上吃魚,中午吃魚,晚上吃魚,都是魚乾,她夜裡做夢都是魚,饒是再愛也禁不起這樣的折騰。
那時她發誓,等開春冰雪融化,再也不要吃魚乾了。
“蕭韞珩,我突然想吃魚乾了。”
她嚥了口唾沫,望向視窗搖晃的石榴花枝。
蕭韞珩道:“今晚叫廚子做了吃。”
“不是,我是想吃嶺州的魚做的魚乾。”
她覺得她這句話也挺無理取鬧的,嶺州離上京城千里遙遙,不像埠州離上京城近,兩三天的車程就到,況且做魚乾,上京城的魚也足以了。
她擺手,“沒事,我隨便說說的。”
屏風上,蕭韞珩放下茶,山水墨畫中瞧不出神色。
“派艘貨船過去嶺州,走水路,水路快,你且先等些日子。”
“貨船?”姜玉筱抬頭,“那多勞民傷財。”
他不痛不癢,“那多給些錢,就不勞民了。”
那這還不是傷財。
姜玉筱的臉頰貼在枕頭上,上面還殘留著蕭韞珩睡過的味道,清越寧靜。
“蕭韞珩,謝謝你呀。”
他勾起唇角,“不用謝,我也很想念嶺州的味道,想嚐嚐。”
姜玉筱抿了下唇,“我以為你很討厭嶺州,一點也不想念呢。”
畢竟那是他光風霽月的一生裡過得最慘的日子,窮山惡水裡還有一群刁民,還記得初見蕭韞時,他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扒走了,打得遍體鱗傷,誤打誤撞躺在她的窩裡,然後她也踹了他幾下。
他剛喝了茶,嗓子清潤,“有討厭的,也有喜歡的,相互摻雜吧。”
“喜歡?”姜玉筱又抬起頭,好奇問:“那你喜歡嶺州的甚麼?”
喜歡嶺州甚麼?
蕭韞珩想了想,“嶺州的魚好吃。”
“然後呢?”
“嶺州的山很秀麗,水很清透。”他想說人,但他在嶺州結識的人不多,甚至這算討厭的點,遇到的大多人都不善,他從前看不起,如今改變了許多,人到窮時,人性激發出來,惡也被放大。
“缺門牙人不錯。”他繼續道:“以及在嶺州很自由。”
那是他被禁錮的一生裡最自由的一段日子。
“然後呢然後呢。”姜玉筱追問,“你還喜歡嶺州的甚麼?”
他側目,透過屏風看向榻上的人,她趴著的時候喜歡翹著小腿前後搖擺,但今日傷了屁股,安分了些,乖乖趴著沒動。
“還有,你。”
姜玉筱一愣,隨後沾沾自喜道:“我就知道我蓋地虎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很難不讓人喜歡。”
蕭韞珩起身,墨袍長立,“雖然你有時候很令人頭疼,討厭,煩躁,你還奸詐,摳搜,自戀,貪小便宜……”
姜玉筱揚起的嘴角垮下,她黑沉著臉,“喂,你的雖然有點長了吧。”
“但是,跟你在嶺州的日子,我很開心,很喜歡。”
他繞過山水墨畫的屏風,深邃的雙眸定定地望著她。
窗外的石榴花被風折枝,風吹了進來,掉落在放在案几上的茶杯裡,輕輕不易察覺的一聲響,綠尖緋花,蕩起一圈漣漪。
姜玉筱莞爾一笑:“那現在呢?”
“現在。”蕭韞珩眉眼稍帶點笑,唇角微勾,“現在也還算喜歡。”
她半跪著坐起,脖子上的鉛粉蹭在了枕頭上,若隱若現的吻痕,似濃綠萬枝紅一點。
姜玉筱察覺到他的視線,順著低頭一看,捂住胸口,“你看甚麼?”
他迎著她的目光,步履徐徐走過來,俯下身,伸出手指。
姜玉筱捂得更緊了,“你幹甚麼?現在青天白日的,不能這樣。”
他握住她的手腕移開,清冷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肌膚,她渾身一顫。
“你訶子上貼了朵石榴花。”
只見他白皙的手指上刺目的一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