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定定地望著她。
姜玉筱被盯得難受, 把頭埋下去,繼續扒拉著碗裡的飯。
蕭韞珩垂下鴉睫,輕輕咳了聲。
“上官家外戚干政, 父皇近年來很頭疼, 表妹終究是上官家的人,你與她交流, 還是要留幾分心眼。”
“我覺得上官姑娘人不錯。”
姜玉筱下意識道,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但你放心,該講的不該講的我都知道。”
她抬頭看向蕭韞珩, 他低眉斯文地用膳, 神色平靜, 清冷的雙眸恍若覆著層薄薄的冰。
其實她很想問,上官家不也是他的親人嗎?他的母后對他那般重要, 而上官家又是先皇后的孃家。
他心裡又是如何想的,會不會有一絲不忍, 一絲難以抉擇。
蕭韞珩察覺到她的視線, 抬起頭,黑潤潤的眸子對上她。
她又慌忙低下頭, 扒拉碗裡的食物。
忽然碗裡夾了一根琵琶腿。
她一愣, 茫然地抬頭。
蕭韞珩挽袖收回手, “別光啃一根骨頭,你又不是狗。”
“哦。”姜玉筱吐出嘴裡嗦了好久都嗦爛了滲出骨髓的雞骨頭, 嘴巴里摻了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
她咬住鮮嫩的雞肉, 稀釋難嘗的味道。
月色融融,寧靜的月光與橙黃的燭火交織,院子裡的池塘荷花盛放, 淡淡清幽香氣繚繞。
“你的簪子已經養護好了。”
姜玉筱抬頭,見蕭韞珩從袖口拿出一個長條的匣子,她開啟來看,是她原先的桃花簪,塗了層油麵,在燭火下閃著光澤,上面的汙點黴點奇蹟般消失,她不知道工匠是怎麼做到的。
簪子握在手心,比原先更光滑,她隨手插在髮髻間,朝蕭韞珩道:“謝了。”
“嗯。”
蕭韞珩放下筷子,高義公公端上來茶水,隱隱茉莉香,他低頭漱口,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袖袍窣動,他起身離開,臨了門檻時,他折身看向一本正經吃菜的姜玉筱。
“對了,孤讓人打造了一座佛像,是千年雷桃木做的,辟邪驅鬼,你不是害怕鬼嗎?就放在承幹殿,孤已讓人送過去。”
“嗯?”
姜玉筱抬頭,他還記得她怕鬼的事,其實她這些日子早已淡忘,那鬼也許久未入她的夢。
“謝了。”
這算是,七夕節的禮物嗎?可誰家七夕節送佛像呀。
他送的那尊佛像,她回承幹殿的時候嚇了一跳,六尺高,底座五尺寬,佛身由千年雷桃木所制,豐腴靜嫻,瓔珞珠寶裝飾,佛蓮底座全金雕刻,瓣瓣精細。
她讓人放在正殿裡,每天出門拜一拜。
她跟蕭韞珩的七夕就這般平平淡淡地過去。
不過自此以後,每天她都會跟蕭韞珩一起用晚膳。
有一夜,蕭韞珩遲遲沒有回來,她趴在桌子上,兩根手指夾著筷子,盯著菜餚垂涎欲滴。
甫一伸手夾菜,高義公公便委婉地勸誡,“娘娘還是等太子殿下回來再用膳,不然不符規矩。”
她忽然後悔日日跟蕭韞珩一起用晚膳,早知如此,她今日就在承幹殿吃了。
她趴在桌上,百無聊賴,昏昏欲睡。
天邊的殘陽被夜色抹去,月上柳梢頭,夜幕降臨整座上京城。
蕭韞珩身邊的僕從來報,道今日玉寧臺坍塌,太后娘娘不幸受傷,太子看望太后,今夜在慈寧宮宿下了,叫太子妃先吃,不用等他。
姜玉筱掀開眼皮,擔憂問:“太后娘娘可有大礙?”
“太后娘娘性命無憂,只是摔斷了腿,殿下叫太子妃娘娘不必擔憂,早些睡下,今夜慈寧宮有他侍疾便可。”
姜玉筱點頭,“我知道了。”
太后娘娘對她那般好,她心裡頭也擔心,方才垂涎欲滴的飯菜此刻吃得心事重重,索然無味。
月上中天,夜色漸濃,天際一輪明月從薄薄的雲紗間時隱時現,地上的月霜時亮時暗。
皇宮靜沉,一陣微風輕拂而過,梧桐葉窣窣作響。
慈寧宮燈火通明。
太醫和僕從侍奉在太后床下,皇上聽聞訊息方才匆匆來看望過,太后醒來不久,餵了安神湯,放了止疼的藥物,又睡了過去。
太子玄袍長身佇立,手裡端著玉碗,他喂完太后,抬手放回端案。
“殿下,太后娘娘睡下了,您已經在這站了一個時辰,也該歇息了。”
清歌垂首,端著案道。
蕭韞珩望著太后睡容,他今日公務纏身,黃昏突聞太后受傷,匆匆前往慈寧宮看望太后,操勞一整日,的確有些疲憊。
他點了點頭,“嗯。”
慈寧宮西偏殿,他兒時在這住過一段時日,屋內陳設還是按照他喜歡的樣式,佈置典雅,水墨屏風,青色的帷幔垂下,窗欞半遮,微風送進,帷幔輕輕飄曳。
侍女送進來安神茶,百合清香夾雜著茯苓藥香,緩解疲勞,有助睡眠。
太子揮了揮袖,“退下吧。”
“是。”
他握茶,低頭抿了一口,清茶入腹,果然安神,他闔了闔眼皮,玄色的衣袍搖曳,如潑了一道墨,拖曳著走向床榻,穿過層層帷幔。
他只褪了衣袍,在金絲楠木榻上小憩。
不知今夜東宮的晚膳做了甚麼。
意識模模糊糊如一片葉子落進茫茫大海里,被浪捲起,不見蹤影,忽然海上掀起火焰,烈火焚燒,灼燒意識。
緊閉的門縫試探著露出一條光線,見榻上隱約的身影,縫開啟,鑽進一抹水藍的倩影。
窄袖長裙輕紗朦朧,腰肢曼妙粉黛輕抹。
清歌探頭,望向榻上的人,穿過帷幔輕手輕腳走去。
男人劍眉斂目躺在榻上,睡姿端莊,額頭覆了層細密的汗珠。
她眉目含情,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認定要追隨他。
她本只想在身後,靜靜地守候他,等太子殿下轉頭看到她,若不是太后逼迫,她也不會出此下策。
這樣骯髒,她曾最不屑,最看不起的招數。
她是太后最器重的女官,現在太后昏迷不醒,慈寧宮上上下下由她差遣,天賜機會,她必須把握住。
清歌俯下身,輕輕喚,“殿下。”
見沒有聲,顫抖的心安定了些許,她伸手試探著摸上他的衣襟。
忽然,一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滾燙窒息。
她的心猛然一跳,抬起頭。
“殿……殿下。”
男人緩緩掀開眼皮,鴉睫低垂,根根分明,深邃的雙眸失焦迷濛,籠罩一片黑霧。
好在,她下了迷藥。
在方才送進來的安神茶裡。
他現在失了神志。
清歌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嗓音輕柔,“殿下,您怎麼了?您想要甚麼?跟清歌說,清歌都會幫您。”
她伸手,順著他的手背,兩根手指遊走一點點爬上他的手臂。
“你若是再動一下,孤殺了你。”
忽然,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如茶盞碎在地面上。
清歌呼吸一滯,手指僵硬,指頭抖動不止,彷彿點著寒冰。
一點點抬頭,對上那雙森然的黑眸,他眉頭緊蹙,低頭冷睨著她,茫茫黑霧中滲出刀光寒意,割著人的皮肉。
他鬆開她的手,冷聲問,“你給孤下了藥?”
清歌猛得跪地,磕頭道:“太子殿下恕罪。”
蕭韞珩闔了闔眼皮,指尖摁著太陽xue。
“孤記得,你是太后身側的女官,太后受傷在床,你這般做,可讓太后寒心。”
“奴……奴婢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太后娘娘要給奴婢賜婚,奴婢不想嫁人。”
太后娘娘歲數已大,想為她尋戶人家託付終身,她瞧過,都是些芝麻小官,還沒有她父親入獄前的官位大,若不是父親貪汙入獄,家族一朝沒落,她本該也是上京城的大小姐,她的才學比上官姝還要好,而不是在宮為奴為婢。
太子妃嫁入東宮前家父官職還不如她父親當年,那樣粗鄙無知,與鄉野無別的人都能進東宮,從前是世家的她,一身才學的她為甚麼不能進東宮。
當年太子殿下施以援手,給予她機會,她做上了女官。
清歌搖頭,“我不願意。”
眼淚如珠掉下,太子殿下救她一次,不如再救她一次。
“殿下,從您派人從池塘裡救下清歌起,殿下就是清歌的光,清歌只想此生侍奉在您的身邊。”
她淚眼婆娑,跪著爬過去掐住太子殿下的蟒紋敝膝。
哽咽道:“清歌知道,您幫助清歌,把清歌從浣衣局提攜去太后宮裡,如此善待我,是因為清歌長了一雙跟她相似的眼睛。”
她的眼睛發亮,瞳孔一點點放大,緊盯著男人,“坊間一直傳,殿下有一位尋而不得的心上人,既然殿下苦苦尋不到她,不如把清歌當成她。”
那是她對比上官姝的優勢。
“把清歌當成她吧。”
屋內靜悄悄的。
“不需要。”
他輕啟薄唇,聲音如投進來的月霜。
蕭韞珩緩緩放下揉著眉心的手指,垂眸,半闔著眼簾,注視著眼前女子的眼睛。
“你跟太子妃的眼睛並不相似。”
“甚麼?”清歌瞳孔一震。
“孤記得,像的是當年同樣倔強的眼神。”
他也學了阿曉,嘴裡常嚷嚷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對陌生人施以援手,幫扶著提攜一把。
蕭韞珩微微俯下身,周遭氣息壓迫 “可是現在,你的眼神變了樣,十分令孤厭惡。”
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孤當年因刺殺跌入江流,曾流落嶺州,遇到彼時流落在外的太子妃,孤與太子妃少時相依為命,不慎分別,幸得多年後再遇,結為夫妻,伉儷情深,故並不是坊間所說尋而不得。
他道:“孤已失而復得。”
清歌兩腿發軟,戰戰兢兢,牙齒都在打顫,“殿……殿下。”
“你所做之事本該賜以死罪,但今日太后受傷身體不佳,你是太后的心腹,孤不想處置你,若有再犯,孤饒不了你。”
他指尖抵著玉扳指,指甲縫隱隱滲血。
低聲道:“滾。”
清歌重重磕頭,顫顫巍巍退下。
屋內寂靜無聲,梧桐枝葉窗影婆娑。
蕭韞珩重重喘了口氣,待人走後,連忙從榻上下來,跌跌撞撞碰倒了案几茶杯,乒呤乓啷響,帷幔纏繞,一片凌亂,如同他心海里瘋狂燃燒的火焰。
夏日炎炎難忍,宮中常擺有冰塊散熱。
銅盞裡冰塊因七月的酷暑融聚了一盞水,他把水淋在身上,刺骨的冰水澆滅了皮表的火焰,可內心的火,水滲不進去,無法澆滅,也杯水車薪。
蹭得一下,皮表的火焰又譁然,夜風吹又起。
他索性顫抖地抱著寒冰,冰與寒交迫。
皓月當空,夜色愈濃,承幹殿燭火忽暗忽明,姜玉筱忽然驚醒。
她仰起身,拍著胸脯,這覺她睡得並不安穩,起初因擔心太后娘娘許久才入睡,後來做了個噩夢,夢見蕭韞珩快被火燒死了。
他置身在茫茫大火裡,她伸手想救他,後來一根卷著火焰的梁木倒下,沖天的大火吞噬了他,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燒成了一具焦屍,外焦裡嫩的,還冒著肉香。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會覺得香,興許是晚膳沒吃飽,睡著睡著又餓了。
她嘆了口氣準備繼續睡,忽然屋頂的瓦片窸窸窣窣,她警覺地瞪大眼,拍著胸脯的手僵住。
不會是鬧……鬧鬼吧。
她殿內還擺著蕭韞珩送的桃木佛像呢,不是說辟邪驅鬼嗎?
她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下床,燭光昏暗,夜色朦朧,她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上。
忽然視窗一陣動靜,她連忙轉頭,看見皎潔的月光下,視窗站著一隻黑貓,舔舐著爪子。
應是不知打哪來的野貓,誤闖了東宮。
她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虛驚一場,準備回到床上繼續睡。
動了動腿,忽然從後摟進一個溼熱的懷抱。
姜玉筱一怔。
鬼來了。
靜寂的夜,鬼貌似很高,兩條健壯的手臂環住她的胳膊,鋒利的下巴抵在肩膀,額頭貼著耳朵,她的背脊緊貼鬼堅硬的胸膛。
她寢衣單薄,鬼熾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露出的鎖骨,又熱又癢。
可鬼不該是熱的,姜玉筱呆滯之際聞到一股熟悉的沉香,清冽好聞。
她試探著張了張口,輕聲喊:“蕭……蕭韞珩。”
“嗯。”
肩膀上的人動了動唇,嗓音醇厚,緊貼著耳畔,伴隨著滾燙的鼻息,噴灑在她的鎖骨和脖頸。
很難受。
她的衣裳也被他滲溼了,潮溼的布料粘著背脊。
她艱難地從他懷裡轉身,他的手臂下垂靠在她的腰上。
“你不是在慈寧宮嗎?怎麼回來了。”
她昂頭,對上他半闔著的眸,昏暗的燭火中見一點幽光。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隱隱覺得那點幽光直直盯著她,恍若把她夾在了他的眼眸裡,像蟒蛇盯著獵物,有些喘不過氣來,汗毛豎起。
“喂,問你話呢,你怎麼不說話呀。”
他跟個呆子似的。
姜玉筱煩躁,抬手拍了拍他的臉頰試圖拍醒他,才一觸碰,她發現他的臉頰燙得厲害,皮緊繃著,像是在隱忍。
她覺得不對勁,聯想他方才失神的模樣。
“蕭韞珩,你怎麼了。”
“不會是發燒了吧。”
他不回聲。
別是已經燒傻了。
她踮起腳尖,抬手用手背去碰他的額頭,感受溫度。
很燙,連她的手背都很燙。
她移開手,陰影揮去,燭火忽明,月光中置著一雙深邃的黑眸,眉骨低壓,清冷的月光與瞳孔跳躍的燭火交織,他不知何時掀開了低斂的眼皮,靜靜地望著她。
她不曾見過那樣的眼神,愣住。
那雙眸愈來愈近,帶著侵略的氣息,他垂在她腰間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脖頸,欺唇而下,抵住她的唇瓣。
姜玉筱杏眼瞪大。
唇瓣摩挲,茫然中,滾燙的舌頭撬開她的牙關,呼吸凌亂,勾纏著她滑嫩的小舌,她的氣息瞬間掠奪。
他喉結滾動,吞嚥著嘴裡香甜的舌頭,她的津液,她的氣息,如此瘋狂貪婪。
姜玉筱望著蕭韞珩緊閉的眼睛,被吻得喘不過來氣,她不知道蕭韞珩突然發甚麼瘋,只知道這樣下去她怕是會窒息而死,她狠狠咬了口他的唇瓣,被纏得麻木的舌頭嚐到一絲鹹味。
她的手掌撐在他的胸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掙脫出。
兩個人都在喘氣,她叉著腰大口呼吸,抬頭看見蕭韞珩唇瓣上的血絲。
擺手訕訕一笑,“那個……抱歉哈,形勢所迫,不過也怪你,你說你,突然發甚麼瘋,啊喂喂喂!你幹甚麼!?”
他忽然把她打橫抱起,天地一旋,還未緩過神,下一刻陷在柔軟的床墊。
他的唇滾燙地貼在她昂起的脖頸,姜玉筱渾身一顫。
蕭韞珩又發瘋了。
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貼在她的身上。
吻溼潤,密密麻麻落在肌膚,像是在吸吮,姜玉筱想起先前在避火圖上看到的畫面。
之前為了應付太后娘娘,吸在顯眼的脖子,他的吻漸漸落到了鎖骨,她的肩頭。
吸吮的比先前更深,更重,更燙。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塊紅燒肉,蕭韞珩餓得狠,狼吞虎嚥,要把她塞進肚子裡。
別的不說,還很癢。
她被吻得想笑,難受地抓著他蟒紋的衣服劃破了絲線,抓出道道褶皺。
一道布料撕扯的聲音傳來,她才發現凌亂中,她衣衫大開,衣襟褪至手肘,肚.兜半掀。
夜色寂寥,山巒半顯漆黑天際。
他的吻落得有些不對勁。
姜玉筱啊的一聲,抬手扇了蕭韞珩一巴掌,清脆的一聲響,他偏了偏頭,鬆開喙裡的鳩。
“蕭韞珩,你嗑春.藥了!”
那一掌很重,拍醒了一絲理智,蕭韞珩掀開眼皮,轉過頭,臉頰上一道十分清晰的巴掌印。
他沉聲,“嗯,有人給我下了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