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沒等生意慘淡的寒冬,嶺州開始鬧起瘟疫,來勢洶洶,阿曉去集市買煤炭,正好瞧見一具屍體從屋子裡搬出來,垂下的手遍佈紅斑,人心惶惶。
嶺州開始封城,這下好了,連集市都去不了,更別提做生意。
阿曉窩在院子裡百無聊賴,甚至開始跟王行下起棋,她每次都被王行吃得死死的。
王行嫌她笨,不想跟她玩了。
“來來來,我知道一個玩法,你敢不敢玩。”
阿曉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清走,少年目光清淺傲慢,薄唇輕勾。
“有甚麼不敢的。”
阿曉理完棋,興致沖沖搓手,“我執白棋,你執黑棋,誰的棋子五顆一線,則誰贏。”
他蹙眉,“這是甚麼奇怪的玩法。”
“這你就別管了,開始吧。”
蕭韞珩不太懂,下意識用圍棋的下法,沒兩下,阿曉便五顆練成一條線,好不容易贏了他,她小人得勢拍著桌子笑。
“哈哈王行,我贏了。”
他不服輸,捏著棋子,“再來。”
“來就來。”
阿曉對接下來的棋勝券在握,可馬上就傻了眼。
蕭韞珩一顆一顆拿掉棋子,勾唇淺笑,“此招名喚玄武陣。”
阿曉不服輸,“再來再來。”
可每次再來都是再輸,阿曉不想玩了,扔了棋子耍賴,又開始找新鮮解悶的法子。
春節前,許是上天想讓嶺州過個好年,瘟疫慢慢散了。
只是聽說,這場瘟疫死了好多人。
她跟王行感慨,“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們死裡逃生了,而且快到春節了,我們又可以大賺一筆了。”
有一日,她睡到日上三竿起來,伸了個懶腰坐起,透過籬笆縫看見王行還躺著,真是難得,他竟也有睡懶覺的一日。
她跟王行說中午好,王行沒有回,阿曉習以為常,摸摸蠕動的肚子,出去烤了個紅薯。
待她吃完紅薯回來,王行還躺在床上。
他今兒怎麼這般愛睡。
阿曉走過去,掀了他的被褥,“大懶豬,快起……”
阿曉瞳孔一震,張著唇話也沒說完,盯著少年裸露出的手臂,上面布著點點紅斑。
王行緊閉著眼,昏迷不醒。
阿曉的腿霎時軟了,扶著牆壁,跌跌撞撞去找最近的大夫。
這兒離集市遠,大夫來時已是未時,他一見床上躺著的人,就捂著口鼻撤後。
“這是瘟疫。”
“瘟疫?大夫您再看看,萬一不是呢?”
他擺手,“不用看了,這就是瘟疫,這一個月老夫已看了不下百人,這紅斑一看就明瞭。”
阿曉慌了神,結結巴巴問:“那……那瘟疫該怎麼治。”
大夫嘆氣,“不用治,染上這瘟疫就等著死吧。”
“可是城東李公子不就好了嗎,還有隔壁村村長家的傻兒子,還是活蹦亂跳的……還有還有,還有很多。”
她一一舉例。
大夫不忍地打斷她,“嗐,人家那是有錢買了特效藥,陳家村村長我知道,人也是散盡了家產救的兒子,你們是買不起的。”
阿曉問:“特效藥?那要多少錢。”
只見大夫抬手,比了個一。
“十兩銀子?”那湊湊還是有的,今年的加上往年的她讚了五兩銀子,王行那應該有三兩,再向別人借些,也還是有的。
王行有救了。
“不,是一百兩銀子。”
晴天霹靂,阿曉瞪呆了眼,這叫她如何湊呀。
大夫搖搖頭走了,屋內寂寥,門大開著還未關,料峭的寒風吹起衣袍,阿曉僵硬地轉了轉脖子,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僅一夜他就瘦脫了相,蒼白的臉頰凹陷進去滿是病態,像枯萎的梨花瓣,蔫兒吧唧,手臂上的紅斑似冒著血珠子,阿曉用布捂住口鼻,走過去給他蓋上被褥。
凝了他半晌,轉身又往集市走去。
瘟疫雖褪了,但集市依舊冷冷悽悽,阿曉站在當鋪前,摸著貼在胸口的玉佩良久,手指緩緩蜷緊,鼓了口氣往裡走。
視窗的老闆見她一副窮酸樣,沒給好臉色。
阿曉解開脖子上的繩,摘下玉佩遞進窗子裡,“請問,這個能值多少錢。”
老闆拿起火鏡瞧,詫異了一下,臉色也變得恭敬,“這玉料子不錯,和田玉,能值一百兩銀子呢,只是這中間有殘缺,估計九十五兩銀子吧。”
他眯著眼仔細瞧,“這是個姜字吧。”
姜?阿曉眉心微動,心莫名一緊。
她問:“不是蓋嗎?”
“是姜,錯不了,後面還有個曉字呢。”他拎著玉一笑:“我說這玉怎麼瞧著眼熟,我以前在兗州的玉店做過兩年學徒,這塊玉就是出自我師父之手,那天師父他老人家患了風寒夜裡困得厲害,第二日就是姜家女兒滿月酒,姜家老爺是當時兗州知州,實在得罪不起,程序趕不及了,這上面有片竹葉還是我刻的呢。”
兗州?姜家?姜家女兒?如亂麻團在她的腦子裡。
阿曉拽住他的手,“這玉佩可不可以替我保留一陣,我賺了錢就來贖。”
“真是說笑,這快一百兩呢,你猴年馬月能賺到,再說了這玉料子好,興許幾天就沒了,我當鋪也是要賺錢的,我可不能隨意答應你。”
阿曉拽緊他的手,目光炯炯,“好兄弟,你就幫幫我唄,我覺得……我覺得我可能就是姜家女兒,這樣,你直接給我錢,我回去一趟,到時候重金謝你。”
老闆擰起眉頭看向眼前黑瘦矮小的豆芽兒,鄙夷地甩開手,嘴巴一張一合噴射著唾沫星子,“我看你是痴人說夢,還姜家女兒,我都不好意思點破你,你這玉佩一看就不是正經渠道得來的,撿的?還是偷的?嘿,你幹甚麼!”
阿曉一把奪過玉佩,瞪了他一眼,“我不當了!”
阿曉跑出當鋪,她不能當,這是唯一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她不能當,不能把自己的身份當出去。
她撒腿往碼頭奔去,寒冷的狂風呼嘯,耳朵都被凍僵了,卻感受不到疼痛,她的鮮血是滾燙的,沸騰的,興奮的。
她無名無分十餘年,像個孤魂野鬼飄蕩於世,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家的方向。
她一路奔到碼頭未歇,氣喘吁吁停下問船伕,“去兗州的船有嗎?”
“等會有一艘,再的就是明早了,後面就沒了,冬令期河面結冰要封河,船開不了,明早是最後一班了,再等下一班得等明年開春了。”
阿曉問:“去兗州的船多少錢。”
他比了個數字,“八兩銀子。”
“八兩銀子搶錢啊!”
“不貴了,最後兩班搶的人多,你坐船十五天就到了,你買匹馬最低還要花十五兩銀子騎一個月呢,要不你走路,三四個月不休息也差不多到了,機不可失,姑娘你得快點決定。”
阿曉點頭,“好,就下一艘船。”
她迫切地想回家,十餘年的希望在前,幾乎伸手可得。
她拿出自己和王行這一年攢的所有錢,觸碰到船伕手指片刻又抽回。
“你容我再想想。”
她抽出一絲理智。
天色昏暗,浪花拍打著船隻,風拂起額前的髮絲,鑽進眼睛裡澀疼。
她想回家,但王行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