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初春時節,嶺州的雪全化了,地上聚滿大大小小的水窪,阿曉用樹枝在地上寫字,寫著寫著開小差看旁邊的水窪。
她盯著水窪裡的人,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的頭髮又長了。
今年阿曉不想戴乞丐帽了,她想有根簪子,跟別的姑娘一樣,把頭髮挽起來紮成好看的髮髻,而不是兩隻粗糙的麻花辮,等很長了就像往年一樣剪掉賣了,做成假髮戴在別的姑娘頭上挽成各種各樣的髮式。
她今年不想賣,她也想梳髮。
首先她得有根簪子,她沒花錢買過這樣的東西,捨不得,也沒意識買,於是她纏著王行給她雕一根木簪子,王行手藝好,屋裡的凳子桌子菜板都是他拿木頭做的。
起初王行不答應,說她這樣也挺好的,說他哪有閒工夫給她削根簪子,說她有心思在這,不如好好完成他佈置的作業。
他明明還有工夫看書,和強教她認字。
她許諾王行從他佈置的功課裡隨機抽查默寫對十首詩詞,一字不錯,他就給她做根簪子。
架不住她軟磨硬泡,蕭韞珩答應了她。
白日熙熙攘攘的街市,他坐在攤子旁,手持小刀削一根桃花木。
在東宮的時候,每日除了讀書習政,他還喜歡研究些奇門遁甲,親手製作過機關盒,仿過帆船水利模型,後來做凳子,做桌子,做砧板,到現在竟然還削姑娘家的簪子。
忽然,攤子被敲了敲。
蕭韞珩握著半成形的桃花木簪,仔細想花紋,漫不經心道:“今早只賣成品,不接定製。”
“我不是來買字畫的。”
耳畔傳來一道儒雅的聲音,蕭韞珩抬眼瞧,那人朝他頷首一笑,他眯起眼睛打量,覺得來人有些眼熟。
少年一雙深邃的黑眸習慣性含著輕蔑,為此阿曉沒少說他,這樣子多趕客,他該學著諂媚點。
他其實也沒覺得這樣是輕蔑,只是習慣了別人跪著,他居高臨下看著。
“請問,你是阿曉的朋友嗎?”那個人頭又低了低,十分有禮問。
他想起來了,是那個酒樓碰到的知州府少爺,宋甚麼鶴。
蓋阿曉想飛上的高枝,溫柔少爺俏丫鬟。
蕭韞珩淡然開口,“有甚麼事嗎?”
宋清鶴揚唇一笑,“那日你們去得匆匆,我也沒好好感謝,本想著來日方長,尋個機會感謝一番,不曾想又匆匆隨母趕在入冬河道未封前坐船回了潯州舅舅家,前陣子才回來。”
他絮絮說了一堆,蕭韞珩問:“所以,你有甚麼事嗎?”
他道:“我想著先送阿曉姑娘一個禮物,阿曉姑娘近日有甚麼想要的嗎?”
蕭韞珩下意識答:“簪子。”
說完又蹙了蹙眉。
宋清鶴一把摺扇拍向掌心,眼睛一亮,“簪子好,姑娘家都喜歡簪子。”
他頓了頓,又疑惑問:“可是阿曉姑娘喜歡甚麼樣式的簪子。”
他看向蕭韞珩,“你是阿曉姑娘的朋友,定當比我清楚。”
宋清鶴摺扇一揮,身後的小廝拎了一串銅錢放在攤子上。
他拱手,微微俯腰作揖,“這是兄臺賣一天字畫能賺到的錢,在下想買下兄臺一個時辰的工夫,還請兄臺陪我逛一逛,看看阿曉姑娘喜歡甚麼。”
蕭韞珩掃了眼銅臭,手指摩挲桃花木上還未延伸的花紋,抬起手指輕叩了三下,猶豫了三下。
跟她待久了,也生出了絲不要白不要的想法。
少年點了點頭,“行,我收了攤,你跟我來。”
宋清鶴欣喜一笑,“那便多謝兄臺了。”
兩個人走在街上,兩旁攤子連串,眼花繚亂,宋清鶴腦袋停不下來,左右看,時不時問他。
“阿曉姑娘會喜歡這個嗎?”
其實他也不知道,她現在大抵是個簪子都喜歡。
於是他每個都說喜歡。
宋清鶴犯了愁:“也不能整條街都買下來,那就買個阿曉姑娘最喜歡的,還得勞煩王兄再看看。”
蕭韞珩眉目散漫,想隨便指一根糊弄過去,就說她最喜歡這根,眸一斜,忽然不經意瞥見一根翡翠綠葉相襯的粉玉桃花簪,精雕細刻,栩栩如生,他濃黑的眸眯起。
宋清鶴注意到他的目光,順著瞧,“兄臺這根簪子怎麼了?”
他望著上面煦陽下的折光,緩緩開口,“她以前很想買這支,只是這支簪子要二兩銀子,買不起,只能騙老闆說看不上。”
宋清鶴笑了笑,一拍摺扇,“那便這支了,老闆,包起來。”
他不痛不癢的一句話,身後的小廝從鼓囊囊的錢袋子裡取了碎銀出來。
老闆在手裡掂量了下,道:“公子,這重量不止二兩吧,我給您稱一下找您零錢。”
他熟視無睹,“沒事,不用再稱了。”
老闆奉承道:“不愧是知州府大少爺,財大氣粗,不知少爺是送給哪位小娘子,知州府可是要添喜了?”
阿風擰眉,急忙反駁:“老闆莫要胡說,我們少爺要先立業再成家,才沒工夫顧那些膩膩歪歪的事,我家少爺只是送給一個朋友,朋友都算不上。”
“阿風不可無禮。”宋清鶴呵斥道,他轉頭看向一直靜站著的少年,惶恐解釋。
“兄臺莫要誤會,阿曉姑娘於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十分尊敬阿曉姑娘,既是恩人,也想成為朋友,只是不知阿曉姑娘願不願意與在下結交。”
少年淡淡睨了他一眼,輕啟薄唇。
“她不缺朋友。”
嗓音淬了料峭的春風,他素白的薄衣輕輕飄動。
宋清鶴一怔,揚唇訕笑,“也是,阿曉姑娘那般善良有趣的姑娘定當有很多朋友。”
“也不是很多。”
蕭韞珩下意識地反駁,眉心微動夾著絲晦澀的不悅。
前面的人哽咽住,似是不知道如何接話,蕭韞珩回過神,輕咳了聲,“這根簪子她定然喜歡,若無旁的事,我走了。”
宋清鶴鈍住的嘴角又揚起,朝他頷首,“那今日便多謝兄臺了。”
“不謝。”
蕭韞珩點頭回了個禮,折身緩緩消失在人來人往的鬧市。
彼時日上三竿,阿曉才睡醒,正準備去集市幫王行看攤子,就見王行卷了攤子回來。
“嗯?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王行漫不經心道:“有個做官的讓我寫門匾,給的錢抵一天,我就先回來了。”
“哎呀,那你再待一天,就能賺兩天的錢了,再來幾單大的興許能賺三天的錢。”
她簡直貪婪。
“不過算了,你早回來也好,早點給我雕完簪子,我跟你講,我被你折磨得做夢都夢見詩詞,那些字跟映在我眼前一樣,我保準後天就給你默寫出十首,你最好後天就能雕完。”
她迫不及待道。
那未完成的簪子還躺在袖口,粗糙未剔除的木屑貼著肌膚刺痛,蕭韞珩鬼使神差問。
“如果你哪天掉了一根桃花木簪在河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很醜的時候,有個河神出現,幫你尋回簪子,河神問你,掉的是玉做的桃花簪還是木頭做的桃花簪,你會作何選擇。”
他覺得這個問題幼稚至極,竟從自己嘴巴里問出來,這個問題也顯而易見,她那麼貪心之人,定會選擇玉雕的。
阿曉指腹摩挲著下巴,遲疑片刻:“我可以說兩個都是我的嗎?”
蕭韞珩一愣,無言以對,氣笑地勾起唇角,他簡直低估了她的貪心。
作者有話說:
阿曉:小孩子才做選擇,本大爺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