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於是整個冬季,兩個人靠著黑炭和厚實的大鵝襖子,熬過漫長的寒冷。
最近出門的人少了,生意也不大好,隔壁書攤子的老闆索性擺手不幹,回家帶孫子去,阿曉撿漏買了一捆書拎回去,反正王行經常嚷嚷著要看書。
王行見陣仗,匪夷所思,“你竟捨得買書?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阿曉拍拍書,“隔壁老孫回家帶孫子去了,書攤不幹了,全場所有書一本只要一根白蘿蔔的價錢,不要白不要,我說,全是買給你的,你是不是該謝謝我啊。”
“謝謝。”
他看也沒看她,輕飄飄一句,俯身去看書,眼裡充滿興奮。
那興奮的光一閃而過,他雙眸微眯,盯著書上的字。
“溫柔少爺俏丫鬟……”他轉頭,輕啟薄唇:“你特地讓我看這個?”
彼時阿曉正在喝茶,差點把水吐出來,“誒呀,我不識字嘛,天又冷趕著回家隨便挑了些,你再看看別的。”
少年無奈搖搖頭,掀開下一本書。
“這個……巫山雲雨記。”他臉倏地漲紅。
阿曉抿了口熱茶,哈了口熱氣,“這名字聽著文雅,講甚麼的?”
王行把書扔到一旁,嫌髒地擦了擦手,閉目神色鎮定下來,“淫.色。”
阿曉面色一驚,咳嗽道:“這老孫怎麼甚麼書都賣,不過買都買了,扔了可惜,我拿去墊桌去,你再看看下一本,下一本一定正常。”
她笑著安慰。
蕭韞珩已經沒甚麼耐心看向下一本。
“那這本呢?”阿曉迫不及待問。
“還算正常。”他翻開幾頁看,“但都是些情情愛愛的詩詞歌賦,沒甚麼興趣。”
阿曉湊過腦袋瞧,指著上面一句話,“這山……這水……雷啊雨啊天的我認得,不也有描繪山水天氣的嘛?”
蕭韞珩擰起眉頭,念出那句詞,“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嘆氣,“這句詞講的是女子對男子許下永遠不分開的承諾。”
“那也有可能是朋友間的情義。”
她簡直歪理邪說。
阿曉兩隻手捧著臉頰,朝蕭韞珩道:“那山沒有角,江水都幹了,冬雷震震,夏天下雪,天跟地都合上了,王行我們兩個才能分開。”
“不要。”
他毫不猶豫拒絕,還指責她,切勿兒戲,不要把人間變成烈獄。
王行果然不想跟她當一輩子朋友,她沒料到的是天還真靈驗了。
夜裡雷聲滾滾,大冬天的,竟打起了雷。
彼時她醉入夢鄉,雷聲在她夢裡打了個滾就散了,緊接著一聲尖銳的喊叫響起,驚得她以為家裡進了小偷。
她抄起枕頭下的磚頭,左右環顧,沒有小偷的蹤影,籬笆另一側的人還在叫,嘴裡念念著不要。
阿曉的肩耷拉下,嘆了口氣,王行的老毛病又犯了。
透過籬笆縫隙,他不知何時蜷縮在角落,搖頭十分痛苦的模樣,阿曉也十分痛苦,正做著數錢的夢,突然被他驚醒,美夢破碎。
他現在這樣大喊大叫,吵得她不得安生,想著不如一板磚拍過去,暈得沉沉的,病也不會犯了。
阿曉猶豫再三,還是沒這麼做。
她打了個哈欠,爬到他睡的區域,他床頭吊了把曬乾的佩蘭,溢著股淡淡清香。
窗外又一聲響雷,電光閃爍,屋子剎那一白。
王行眼皮倏地掀開,瞳孔放大,驚懼萬分,若不知道的,還以為看見了鬼怪。
他雙手死死拽著膝蓋,薄唇微張,喘著沉重的氣息。
“來來來,抱一個,你老大我安撫你來了。”
阿曉睡眼惺忪地張開雙臂,一把抱住王行,拍拍他的背。
王行平日裡不許她到他睡覺的區域,嫌她不乾淨,更討厭她抱他,她已然想象到王行清醒過來黑沉著臉的樣子。
無所謂了,早點睡覺更重要。
“今天唱一個橋下游鴨,咳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開始高歌,妙音婉轉。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他開始沉靜下來,氣息逐漸平穩,這招她百試百靈。
只是這鴨數著數著,她更犯困,眼皮耷拉下,下顎枕在王行的肩膀,窗外雷聲不停,白色的光閃在少女的臉頰,她打了個哈欠,閉著眼唱。
漸漸她嘴巴合上,夢裡從數錢變成數鴨子。
早上醒來時,她躺在自己的區域,被褥蓋得嚴嚴實實,轉頭透過籬笆縫,空無一人,王行大抵又去擺攤了,一切如常。
她忽然懷疑昨兒是不是做了一場夢,畢竟若是醒來,定又是被王行推醒,然後黑著臉嚷嚷怎麼跑他床上去。
而不是睡在自個兒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那定是場夢了,她沒有再多想,日子照舊。
覆在屋簷上的白雪融化,滴滴答答落下,弄得土地泥濘難走,雪化時最冷了,那股潮溼陰冷的風往骨頭裡鑽。
阿曉才搬了個躺椅到院子裡曬太陽,沒過一會又悻悻而歸,到屋子裡烤炭火。
王行栽在視窗的一枝白梅開花了,他時而對著那枝梅花,背手說些文縐縐的話,甚麼孤芳,甚麼傲骨,說到興頭上,還要提筆寫下來。
寫就寫唄,但這傢伙偏還要她跟著一起寫。
王行不知道突然抽甚麼風,要教她識字,許是還在記恨她買了一堆不入流的書的緣故。
他每日早晨給她佈置作業,傍晚回來抽查,答不出還要兇她。
“這戍、戌、戊教了多少遍了,笨死了。”
阿曉覺得他脾氣真炸,一點也不適合當夫子。
“哎呀,這不都一樣嗎!”
“哪一樣了,橫是戌,點是戍,中間甚麼都沒有是戊。”
阿曉聽得腦子要炸了,捂著耳朵,欲哭無淚:“王行,我能不能不識字!我認得錢不就得了。”
蕭韞珩搖頭,無情道:“不行。”
阿曉噘起唇,筆自然架在上面,她斜眼瞪著王行,嚷嚷道:“你給我一個學字的理由。”
他想了想,想到她的德性,輕笑了聲開口,“識了字就可以寫字賺錢,這樣要哪一天我走了,你就可以自力更生了。”
阿曉點點頭,對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她就不用擔心哪天王行不幹了,她又要滾回去要飯。
於是她抓起筆,就開始寫王行留的功課。
月色淡淡,燭光閃爍在她臉頰,蕭韞珩望著她臉上不小心甩上的墨水,很礙眼,伸手拿起帕子,慢條斯理擦。
目光不經意瞥見她歪歪扭扭,鬼畫符的字,嘆了口氣,自己這麼騙她,是不是不太厚道。
她那字,想以此謀生,他都怕客人砸了攤子。
不過能騙騙她學字也是好的。
作者有話說:
女婿醒來時,發現女鵝抱著自己睡得香香的,把女鵝抱回她的區域,給她蓋好被褥。
注:“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出自《上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