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雲與平靜的河面相融,似無際的黑霧,倏地一道白色刺眼伸著枝杈的閃電劈開虛無,天上是一道,水面的倒影又是一道。
河面,一艘華麗精美如同巨龍的船燃起熊熊烈火,傾盆的驟雨也無法澆滅這場大火。
凌亂的火舌灼燒著臉頰,狂風呼嘯,斜裹著雨水如飛針往臉上刺,尖叫聲衝刺著耳膜,地上全是血,屍橫遍佈,恍若置身阿鼻地獄,他看見侍奉在身邊的太監肢體痙攣張著口吐著鮮血,翻著白眼,倏地卷著火焰的木樑倒下,人不動了。
他聽見母后喊他快跑,他邁開腿跑,險些被絆倒,低頭一看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
他捂著胸脯,胃裡翻江倒海,他想吐,吐不出來,他也沒工夫吐,他要馬不停蹄逃,不然他也會變成地上的屍體。
“這裡有人!”
身後傳來叛軍的聲音,他的心一顫。
“找到太子和皇后了!”
“恭王有令,抓到太子就地斬殺!”
黑色的鐵甲如同黑蠍子聞到獵物的氣息,密密麻麻涌來,他一步步退後,逃無可逃,太監和宮女一個個死於叛軍劍下,尖叫聲此起彼伏,鮮血潑灑,閃電下浪花是紅色的。
他捏緊拳頭,指甲刺進了肉裡,鮮血從指縫裡滲出。
他今日必死無疑了,泛著白光的劍在風中冷鳴,朝他劈來,他索性閉上眼睛,等待死亡。
臉頰上濺了一道滾燙的液體,血腥味撲鼻,疼痛遲遲未來,他掀開眼皮,血霧中,電閃雷鳴,母后的臉蒼白,視線下移,那刀落在了母后的脖子上,卡了一半,她嘶啞著喉,殘存的意念道。
“老天爺,請讓吾兒活下去。”
她每說一個字,嘴裡流出鮮血,使出最後的力氣,奮力把他推下船,向死而生。
他伸出手,想握住母親溫暖的手,可越來越遠,他往下墜,頭頂烈火熊熊的木樑倒下來,吞沒了叛軍和母親。
夜晚冰冷的河水吞沒了他,臉頰被凍得麻木感受不到疼痛,意識逐漸模糊,陷入一片黑暗。
天與河相融,黑茫茫一片,倏地一道閃電劈下,天色驟亮。
燃燒的大火,遍地的屍體,驚恐的尖叫,阿鼻地獄……
他不停逃跑,逼入絕境,母親的血液,她慘死的模樣……
他跌入黑暗,緊接著閃電又劈開了黑暗……
一次次迴圈,無數次溺水又重來。
逃不開。
嶺州的夜雷雨貫穿,破廟的屋簷雨水如瀑沖刷而下,秋雷報涼,寒風瑟瑟,少年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身子顫抖,抹不去的夢魘繚繞在周遭。
“吵死了外面的,鬼哭狼嚎啊!”
刀疤臉本就被雷聲擾得睡不著,現下雷聲與尖叫聲交織,他脾氣不好,捲起袖子就要衝出去揍人。
阿曉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畢竟是自己的小弟。
打狗也得看主人。
她走過去,立馬露出一個諂媚的笑臉,攔道:“消消氣消消氣,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這小子一般見識,我這就去把他叫醒,您繼續睡啊,繼續睡。”
刀疤臉冷聲道:“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饒他一回。”
阿曉握拳拜了拜,“謝謝大哥。”
她呼了口氣,轉身朝外面走去,雨水落在地上噼裡啪啦響,外面比她想象的還要冷,她裹了裹衣裳,眯了眯眼透過黑暗,看見角落裡的人。
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袍,風灌進來鼓起像魚泡,她走近,彎下腰,疑惑地望著。
他臉色蒼白得不像話,連嘴唇都是蒼白的,身體止不住抖,阿曉下意識懷疑他是不是發燒了,伸出手去探他的額頭。
奇怪,不燙啊,還有些冰涼。
阿曉詫異,比起手背下的體溫,她更詫異他蹙起的眉頭,聚著濃重的憂鬱,緊閉著眼睛,細長的睫毛都要擠進縫裡。
嘴裡喃喃著聽不清的話,阿曉湊近,仔細去聽。
忽然一聲驚雷炸響,天地一白,一聲尖叫直直刺進阿曉的耳朵裡。
他大爺的!
她也嚇了一跳,叫出聲,下意識猛地扇了他一個巴掌。
清脆的一聲響,閃電剎那消失在枝杈末尾,天地昏暗,阿曉捂著耳朵,轉過頭看向眼前的人。
少年的頭歪了歪,他緩緩抬起手,細長的手指摸上臉頰,抬起頭,一雙黑霧的眸對上少女的視線,靜靜地。
不驚不惱,反倒多了一絲解脫。
雨水濺起細密的水珠沾在手背,添了絲涼意。
阿曉不解,捂著耳朵一時愣住,直到廟裡傳出一聲怒喊。
“吵甚麼,再吵老子真砍死你們。”
阿曉朝裡面吐了個舌頭,緊接著道:“誒呀大哥打雷了怪嚇人的,你放心,絕對不吵了,再吵我們直接自盡,不勞您手。”
裡面的人還罵罵咧咧,阿曉另一手也捂住耳朵,挪了挪手聽聲沒了才放下,對上少年的眼眸,他眼底清明瞭許多。
他的手早已放下,一半臉還是那麼蒼白,另一半臉微微泛紅,仔細瞧,能看見 巴掌印。
阿曉指著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夜裡亂叫吵到別人了。”
他淡淡說了聲,“抱歉。”
又道:“你可以不用出來管我的。”
“你是我小弟,你犯了事也會牽連我的。”阿曉眼珠子一瞥,噘了下嘴,“不過這死刀疤臉就是不敢罵天,只敢罵你,把氣都撒你身上,你的聲音還沒雷大呢,我就不信雷打這麼響他能睡得著。”
蕭韞珩低下頭,如今的他任人欺凌,從前的傲氣碎了一地,爛在泥土裡,與喪家之犬有何異。
母親會希望他如此狼狽地活著嗎?
連他自己都如此地厭惡自己。
白色的閃光乍現,他好似看見了母親,卻是刀片陷進脖子裡的母親,鮮血潑在臉上,眼中滿是血霧。
他知道這是幻境,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等待清醒,他不想再進入無休止的迴圈,像把人按在水裡重複,衝進鼻子裡的水湧進肺裡,刺得人胸腔疼。
忽然一隻手抹開血霧,粗糙的薄繭刮開臉上的血,覆上他的唇。
蕭韞珩半闔著眼,鴉睫沾著水珠,雨驟大,乘著風瓢潑進來,打溼了他的臉頰。
阿曉扒著他的嘴唇,急切道:“我說你這人,不讓你喊聲,你就死咬著嘴唇乾甚麼,哎呀呀呀,都流血了,你別把嘴唇給咬掉了。”
她直接兩隻手扒著他的牙張開,像扒著鱷魚的上下頜。
蕭韞珩一下子清醒過來,拍著她的手,皺眉口齒含糊,“把手……鬆開。”
阿曉鬆開手,他使勁咳嗽,口腔裡除了絲絲血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油中帶鹹。
“你洗手沒。”他認真問眼前的人。
“洗甚麼手。”她覺得王行莫名其妙。
他此刻才注意到阿曉嘴角的油漬,問:“你吃了甚麼。”
“醬肉餅。”她脫口而出。
蕭韞珩追問,“缺門牙送了我們兩個人每人一張餅,傍晚看你吃了精光,連地上的渣子都撿了吃,怎麼夜裡還有醬肉餅吃。”
她嘴角的油漬很亮,像剛添上去的,不像舊的。
阿曉摸了摸鼻子,“嘶,其實缺門牙給了三張餅,一人一半。”
“我的那一半呢?”
“吃了。”
蕭韞珩知道她的秉性,也算情理之中,輕輕嘆了口氣。
“你很害怕打雷嗎?”阿曉忽然問。
“我……”他否認,“我不怕。”
“騙人,我算是發現了規律,每次打雷時你都會尖叫,不止尖叫,你渾身都顫抖,跟被鬼纏身似的。”
阿曉指著他,他盯著她指腹上的薄繭,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從前是不怕的,後來……”
他身體又開始顫抖,眼前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觸碰到現實,他又緩和下來。
“嗐,打雷嘛,這好辦,我小時候也害怕打雷,一打雷就哭個不停,後來老頭子怎麼哄我的來著,他就把我抱在懷裡,拍拍背,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阿曉嘰嘰呱呱,最後嚴肅道,“作為你的老大呢,我有責任照顧你,要不我也抱著你,拍拍背,唱唱歌。”
他道:“平時也沒見你照顧我。”
“那你到底要不要。”
“我不要。”他偏過頭。
緊接著又是一道雷劈下,眼前剎那一閃,阿曉伸出手摟住他,“誒呀別客氣啦。”
她拍拍他的背,咿咿呀呀唱了首山謠,餘雷陣陣,急切的雨聲蓋過了微弱的歌謠,但她一張一合的唇貼在他髮鬢,一清二楚。
唱得口乾舌燥,她停下歌聲,王行沒有叫也沒有顫抖,不知他是否咬著唇,那可大麻煩了,這麼長時間,得把嘴唇咬掉了,她不敢看,怕那是個血盆大口的滲人畫面,於是輕聲喊。
“王行?”
“嗯。”他輕聲回。
阿曉一喜,重重拍了下他的背,“我就說嘛,這個方法管用,你看,這不是不怕了嘛。”
“那是你唱得太難聽,比起雷聲,你的歌謠更恐怖。”
她五音不全的歌聲繚繞在耳畔,比雷聲更快衝刺耳膜的是她的歌聲,也無數次將他從夢魘拉到現實,於是耳邊只剩下她的鬼嚎。
很煩人,比蚊子和蒼蠅都煩人。
但很管用。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