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修) “小月姐姐,那什……
小墩大隊的氣氛堪比過年, 社?員們個個紅光滿面,之?前說過風涼話的那些人被懟得都不?敢再說話,縮在人群后面, 也是滿臉殷切地看著被眾人追逐的拖拉機。
他們大隊有?拖拉機了?,以後這十里八鄉的,他們的腰桿子?就是最硬的。被人懟兩句算甚麼,就是被人抽兩巴掌也心?甘情願!
小孩子?們追在拖拉機後頭吱哇亂叫, 叫到最後,不?約而同都變成了?“小月大英雄,小勉大英雄”,大人們也跟著起鬨,村口一片此起彼伏的“大英雄”。
剛巧上?林大隊的大隊長洪力騎著腳踏車來找沈振興,大道上?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張口結舌地看了?半天, 一拍大腿:“特麼的,沈振興這老?小子?怎麼就這麼好運道!”
幾年前打?擊人販子?那事兒, 公社?不?少大隊多多少少都沾了?點邊兒,不?是有?社?員參與團伙做中間人, 就是有?社?員買過女人孩子?, 只有?小墩大隊沒人參與過買賣,社?員幫忙逮住了?第一個人販子?, 還收養了?被拐賣的孩子?,後面還被縣裡表彰了?。
這就夠讓他們這些焦頭爛額的大隊羨慕的了?, 好嘛,如今三四年過去,這被拐賣的孩子?居然又搞出了?大事,先是新?鏵犁, 再是拖拉機,這麼下去感覺離造火箭也不?遠了?!
洪力心?裡那叫一個酸吶,在人群中找到沈振興以後,開口就是一頓噴:“你個老?小子?,你是不?是每年偷偷給祖宗燒香放鞭炮了?,怎麼甚麼好事兒都落你老?小子?頭上?了?呢?”
沈振興倒是想?裝出個雲淡風輕的樣子?,但?是嘴角壓不?住呀,都快要咧到耳後根了?,不?過再高興,洪力這話都沒法接,他趕忙說:“老?洪你可消停點吧,別在人小丁幹事面前胡說八道。”
洪力這才發現小丁幹事就站在旁邊,忙嘿嘿一笑,說:“小丁幹事,你就當沒聽見哈,我就是嫉妒,嫉妒這老?小子?甚麼好事都被攤上?了?,可不?是搞封建迷信。你說說,這人比人是不?是氣死人,我們這想?打?個新?鏵犁還得求爺爺告奶奶呢,他們都開上?拖拉機了?。”
小丁幹事笑道:“小墩大隊的社?員們敢想?敢幹,咱們上?林大隊的社?員也不?差,以後肯定?都會越來越好的。”
洪力哈哈一笑:“還是小丁幹事會說話。”
小丁幹事親眼見證拖拉機發動,趕著回去給領導彙報情況,很快告辭離開。沈振興笑呵呵看著遠處的拖拉機,總算把注意力收回了?一些給洪力:“今天怎麼跑來了??”
洪力嘆了?口氣:“你這陣仗,我都不?好意思說了?。”
沈振興奇怪道:“就你這臉皮,還有?不?好意思說的事情?”
洪力滿臉無語,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是事實,只能無奈地把手裡提的牛皮紙包遞給沈振興:“我們大隊那一片地開荒結束了?,為了?慶祝,宰了?一頭豬,弄了?點肉和下水給你和那幾個孩子?。”
不?等沈振興拒絕,他又說:“你也別跟我客套,我這不?是先討好著,就盼著你們回頭有?甚麼新?東西,第一個想?著我們上?林大隊嘛。”
沈振興想?了?想?,乾脆接過來:“行,你要這麼說,我替孩子?們謝謝你,他們這陣兒辛苦了?,正好燉了?補補。”
洪力看著遠處的拖拉機,拉著沈振興說:“老?沈,你說我也去哪兒弄輛廢了?的拖拉機,請幾個孩子?幫忙修修怎麼樣?”
沈振興一把扯過胳膊:“不?怎麼樣!天天點燈熬油的,太辛苦了?。敢情不?是你家的孩子?你不?心?疼?”
洪力:“你個老?沈,不?至於,哪裡至於?我又不?著急,讓他們慢慢弄嘛……”
任憑洪力舌綻蓮花,沈振興壓根兒不?為所動,等到拖拉機從大道另一頭開回來,他提高了?嗓門兒一聲大喝:“勇軍,趕緊停了?,一會兒油燒沒了?!”也就今天拖拉機剛修好,公社?能讓他們薅一桶柴油,後面可就別想?了?。這可是需要指標才能申請下來的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何況他們大隊也沒多少錢。
趙勇軍一路將拖拉機開回牛棚,叮囑聶元白他們一定?要好好注意著,這可是大隊最重要的財產……哦,不?對?,目前來說,這拖拉機還不?能算是大隊的財產,這是孩子?們的財產。
沈振興拎著洪力給的肉,衝趙勇軍一撇頭,倆人默契地往沈家的青磚大瓦房走。
沈半月和林勉早回家了?,一人一把靠背椅葛優癱在廊簷下,悠閒地吃著桔子?。汪桂枝和沈德昌老?兩口在灶房裡做飯,燉雞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沈振興和趙勇軍一進門,忍不?住齊齊嚥了?口口水。
趙勇軍心?說,都說汪桂枝疼孩子,可真?沒說錯。
沈振興先進灶房把肉給了汪桂枝,汪桂枝打?開一看,笑了?:“你倆留下吃飯,我再攤兩個紅糖餅子?。”
沈振興從灶房出來,拎了個板凳放到沈半月身旁。
沈半月從竹籃裡抓了?兩個桔子?遞給他,沈振興拿了?一個,坐下來掰開吃了?兩瓣,才說:“新?鏵犁大隊給你們算工分,每天算雙倍的滿工分,至於拖拉機,材料加人工,算一千你們看成不?成?不?過咱們大隊底子?薄,每年餘下一點錢,還得顧著明年買種子?買豬崽,也就這兩年養了?鴨子?,還有?今年打?新?鏵犁,算是攢了?點家底。叔爺爺跟你們說實話,一千塊錢大隊拿得出來,可這一千拿出來,明年再想?做點甚麼,就困難了?。”
趙勇軍吃著桔子?沒吭聲,心?說大隊長這是跟公社?領導哭窮哭慣了?,對?著兩個孩子?,也哭上?窮了?。
不?過,窮也是真?的窮。
林勉從竹籃裡撈了?個桔子?,剝開後又仔仔細細把上?頭的橘絡給扯了?,遞給沈半月。
沈半月就著他的手掰了?一半,邊吃邊說:“叔爺爺,你就別跟我一個小孩兒哭窮了?,你哭窮我也不?會給你錢的。”
沈振興:“……”
沈半月嘿嘿一笑:“跟您開玩笑的啦!拖拉機算一千塊錢我沒意見,大隊拿不?出這麼多錢,可以拿別的抵嘛。”
趙勇軍忍不?住問:“拿甚麼抵?”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大隊有?甚麼東西能值這麼多錢。
沈半月想?了?想?,說:“大隊給我們一半的錢,剩下的一半折算成我爺奶五年的工分,以後他倆不?上?工,但?大隊要照常給他們記工分,就當這工拖拉機幫他們上?了?。”五年以後聯產承包責任制,工分這東西也就成為歷史了?,當然,這個沈振興他們不?知道,只以為沈半月是算著老?兩口的年紀,五年以後也差不?多不?用再上?工了?。
沈振興和趙勇軍都沒想?到沈半月會提這樣的要求,倆人沉默一瞬,不?約而同在心?裡嘆息,老?兩口疼孩子?也不?是白疼的,孩子?千方?百計的,想?給他們減輕負擔呢。
五百塊錢換老?兩口五年的工分,這買賣其實挺公道,雙方?都不?吃虧,算起來其實還是大隊更佔便宜一點,畢竟老?兩口也不?是上?不?了?工了?,但?大隊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是真?的傷筋動骨。
按理說用錢買工分肯定?是不?允許的,但?是汪桂枝和沈德昌確實年紀不?小,再說也不?是赤果果拿錢買,這不?是有?拖拉機這個由頭嘛,用拖拉機頂工,稍微牽強了?一點,但?是睜隻眼閉隻眼的話,其實也能說得過去。
沈振興和趙勇軍對?視了?一眼,並沒有?當場應下,而是說:“這件事得全體大隊幹部坐下來開個會才能決定?。”
當天夜裡沈振興就把大隊幹部都喊回辦公室開會了?。
拖拉機甚麼價錢大家都知道,哪怕是舊的,一千塊錢也夠便宜了?,五百塊錢還能用工分抵,這種好事誰不?願意?
說回來,有?了?新?鏵犁和拖拉機,少兩個人上?工算得了?甚麼?
哪怕趙會計因為兒子?趙金順一向?同沈德昌家有?些齟齬,也不?敢在這事兒上?挑毛病。
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現在真?有?了?拖拉機,要是有?人把這事兒給攪黃了?,且等著吧,大隊的社?員非得排著隊往那人門口澆糞不?可。
第二天沈振興就把五百塊錢交到了?沈半月手裡,同時還有?一張大隊全體幹部簽了?字的條子?,說明從某年某月某日起,汪桂枝、沈德昌兩名社?員的工由拖拉機代?替,每工均按滿工分計。
汪桂枝和沈德昌事先並不?知道這件事,拿到條子?以後,老?兩口都愣住了?,沉默許久,汪桂枝紅著眼眶輕輕拍了?沈半月一下:“哎喲,你們這倆孩子?。”
又揉了?揉林勉的腦袋:“我和你爺還不?老?呢,別說五年,就再幹十年也沒問題。”
沈德昌揩了?揩眼角,輕聲說:“可不?是。”
沈半月笑眯眯:“你們要閒著沒事兒,還是可以去上?工的嘛,大隊長也不?會拉著你們,對?吧?”
沈振興擺擺手:“不?拉著,另外給記工分,行了?吧?”
沈半月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行了?,明天大隊殺豬,你要閒著沒事,就幫你大牛叔摁一摁豬腳。”沈振興笑著說。
上?林大隊開了?片荒,就宰了?頭豬慶祝,他們大隊都有?拖拉機了?,不?更得慶祝?
沈振興說完正想?走,沈半月忽然幽幽地提醒:“大隊長同志,你是不?是忘了?甚麼事了??”
林勉看一眼沈半月,平鋪直敘地把沈振興當初說的話複述了?一遍:“你們要真?能搗騰出一臺拖拉機,別說修水渠造水車,你就是要上?天,社?員們也能給你送上?去。”
一字不?差。
沈振興嘴角肌肉微微一抽,還別說,這兩天事情多,加上?一高興,還真?把這茬給忘記了?。
不?過,哪怕他忘得一乾二淨,聽見林勉把自己說的話原模原樣地複述出來,怎麼也得想?起來了?。
不?明白這倆孩子?為甚麼非得催著他給村裡築堤壩修水渠,不?過孩子?們說的也沒錯,有?了?新?鏵犁和拖拉機,村裡農活兒的壓力減輕不?少,加上?冬天農活兒本來就少,趁著這段時間,給堤壩築高一點,再修幾段水渠,確實也可以。
沈振興心?裡琢磨著,隨口應了?聲,就離開了?。
花出去六百,收回來才五百,沈半月還挺高興。這五百她也沒打?算全塞自己腰包裡,數了?一百塊給林勉後,她又數了?兩百出來,聶元白、呂方?、沈文棟和趙學?海的工錢就從這裡面出了?。
幹多幹少的也不?用分那麼清楚,每個人給五十吧。
天黑以後她就去了?趟牛棚,把一百塊錢交到了?聶元白手裡。
倆人蹲在山澗邊的雜草叢裡,聶元白感慨道:“我這竟然還從你手裡掙上?工錢了?,我們也沒幹多少啊?”
沈半月笑眯眯道:“這工錢可沒那麼好掙,大隊要開始築堤壩修水渠了?,到時候還得您和呂伯伯一起幫著瞅瞅。”
聶元白微微皺眉:“我倆都不?是這方?面專業的。”
沈半月理直氣壯:“那村裡也沒人是這方?面專業的啊,你們文化程度最高,不?找你們找誰?能者多勞嘛。”
聶元白搖頭失笑:“你這小丫頭。”
這就是答應了?。
大冷天的,沈半月也沒有?大半夜在外頭吹冷風的喜好,錢送到,事情說過,她就起身走人了?。
走到村道兒上?,忽然聽見不?遠處沈家老?宅的方?向?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她耳力太好,一下就聽出來是柳婷婷和沈愛民在吵架。
柳婷婷去年生了?個兒子?,據說從此以後在家就有?點“作威作福”的派頭,動輒就說自己給老?沈家生了?長孫,擠兌得沈愛林家庭地位都下降不?少。
沈國興是真?挺重視這個“長子?嫡孫”,孩子?才剛學?會走路,他就成天盼著送他去上?學?了?——
沈愛林小學?讀了?好幾年,學?渣的本性暴露無疑,沈國興只能寄希望於孫子?輩能考個高中,以後也去江城或是縣城參加招工,光耀門楣,一雪他被兩個異母弟弟比下去的恥辱。
胡槐花自然是心?疼親兒子?,三不?五時地挑撥兒子?,加上?沈愛民也煩透了?柳婷婷那副“早知道你們會被分家出來我哪裡會看上?你”的嘴臉,夫妻倆幾乎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
沈半月腳步不?停地往前走,爭吵聲卻並沒有?低下去,那倆人簡直吼得聲嘶力竭,中間還夾雜著小孩兒的哭聲,然後“砰”地一聲,沈半月回頭看了?眼,看見個人影從老?宅的方?向?跑了?出來,往村外大道跑去。
第二天沈半月睡到自然醒,吃過早飯後就和林勉兩個人溜溜達達地去了?曬麥場。
剛好王大牛領著幾個社?員趕了?頭大肥豬過來,看見沈半月,王大牛頓時眼睛一亮,指著身材瘦小些的一個社?員說:“你換小月來吧,這丫頭力氣大。”
那社?員也不?惱,嘿嘿一笑,說:“小月,你來。”
沈半月可不?是頭一回幫著摁豬腿,和王大牛他們一起把肥豬往條案上?一抬,站在王大牛身旁伸手就摁住了?豬前腿。
大約是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肥豬開始淒厲地嚎叫起來,身體也開始奮力掙扎,只是甭管後腿怎麼掙扎,被沈半月摁住的前腿幾乎紋絲不?動。
王大牛殺了?那麼多年的豬,可從沒對?豬起過甚麼“惻隱之?心?”,可每回看到沈半月摁豬腿,莫名都有?一種豬“弱小無助”的錯覺。他忽然開玩笑說:“小月,我看你手穩得很,要不?我教你殺豬?”
一旁圍觀的覃嬸子?立馬說:“王大牛,你這出的甚麼餿主意,小姑娘家家的,學?甚麼殺豬?”
王大牛笑道:“小月都摁了?好幾年豬腿了?,我瞧著她也不?怕,她這麼大力氣,殺個豬還不?手到擒來?”
沈半月眨眨眼,一臉無辜:“大牛叔,第一次我還是怕的,這不?是看多了?嘛,也就不?怕了?。”
王大牛剛想?說你要是怕那就算了?,就聽小丫頭又說了?:“不?過技多不?壓身嘛,殺豬也不?是一般人能殺的,要不?你教教我,我試試?”
原本只是順嘴開個玩笑的王大牛一下子?來勁兒了?,旁邊幾個摁豬腿的也開始起鬨,王大牛乾脆把殺豬刀往沈半月手裡一塞,指著嚎叫不?休的豬就給沈半月講解了?起來。
林勉原本站在幾步外,聽說沈半月要學?殺豬,他趕忙往前走了?幾步,聽王大牛怎麼說。
覃嬸子?無語道:“你們就是瞅著桂枝不?在,要讓桂枝知道你們教孩子?殺豬,且等著她罵你們吧!”
王大牛嘿嘿笑著不?接茬,倒是看了?林勉一眼,問:“小勉也想?學??”
沈半月笑道:“大牛叔你可饒了?他吧,讓他殺豬,他回去非得做一星期噩夢不?可。他就是幫我記著你說的訣竅,回頭我要忘記了?,他好提醒我。”
林勉彎了?彎唇,說:“我就是仔細看看大牛叔你怎麼忽悠小月姐殺豬,回頭好跟我奶說。”
王大牛嘿地一聲:“你這小子?!”
殺豬自然不?會比砍喪屍、殺變異怪物難多少,沈半月不?但?手穩,動作也快,加上?力氣還大,一刀下去,肥豬幾乎立刻就沒了?聲息,把王大牛這個殺豬老?手都給看呆了?。
摁豬腿的社?員表示下刀子?的時候肥豬都沒怎麼掙扎,比往年好摁多了?,於是調侃王大牛,殺豬的功力不?如做師父的功力,一教就教出個比自己強的殺豬匠來。
王大牛哈哈一笑:“那敢情好,以後殺年豬也不?用動手了?,等著分肉就行。”
殺豬不?過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後面的活兒才更有?技術含量。閒著也是閒著,沈半月乾脆蹲一旁看王大牛“解豬”,林勉雖然對?殺豬沒多大興趣,但?是眼看沈半月瞧得津津有?味,他本著“甚麼知識學?了?都有?用”的樸素的學?霸思維,也蹲一邊看得認認真?真?。
社?員越聚越多,豬殺完了?,孩子?們也被允許靠近了?,小屁孩兒們圍在條案旁大聲地吸溜著口水。
“這是要過年了?嗎,有?肉吃了?哎。”
“我媽說過年還早呢,大隊殺豬是為了?慶祝咱們有?拖拉機了?,多虧了?小月大英雄,還有?小勉大英雄。”
“我爹說別的大隊都沒有?拖拉機,就咱們大隊有?,咱們大隊整個公社?最最最厲害!”
“等過年了?,我表哥過來,我就帶他去看拖拉機,告訴他咱們大隊最厲害!”
……
小屁孩兒們邊吸溜口水邊嘰嘰咕咕,把旁邊的大人都聽笑了?。不?過孩子?們可沒說錯,他們大隊現在就是最厲害的,沒見十里八鄉的大隊都找他們打?鏵犁嘛,現在還有?了?拖拉機,社?員們自覺以後去公社?趕大集下巴至少都要往上?抬個幾公分,不?然都襯不?上?他們的身份。
好容易豬肉都給分得明明白白了?,王大牛左右一看,發現趙會計還沒來,也沒看見沈振興和趙勇軍,正想?讓人去大隊部喊一聲,村道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他抬頭看去,就見大隊幹部陪著幾個人往這邊走了?過來。
小土豆和小南瓜這倆堂兄弟率先跑過來報信兒:“小月姐姐,那甚麼記者來了?,省城來的哦!”
社?員們頓時紛紛倒吸了?口氣。
他們倒是在大隊部辦公室見過報紙,也有?人跟大隊要過報紙拿回家去糊牆,可也僅限於此了?。記者、報社?,對?他們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與事物,反正從沒想?過會跟自己扯上?關係。
他們大隊也要上?報紙了??!
哎呦喂,那多稀罕吶!
省城日報統共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同志姓俞,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身挺括整齊的解放裝,短髮,戴眼鏡,面容清秀,眼神犀利。男同志二十多歲,姓應,瞧著應該是個剛工作不?久的愣頭青。
公社?龔主任帶著小丁幹事親自陪在一旁。
俞記者看著嚴肅,說話卻很溫和:“沈大隊,你們該分肉就分肉,該幹嘛就幹嘛,不?用在意我們。我們是來採訪的,可不?是來影響農民同志們的生產生活的。”
沈振興明顯有?些緊張,表情比平時嚴肅了?八十倍,努力半天才扯出個僵硬的笑容:“不?影響,不?影響,我們這也才剛殺完豬,還沒開始分呢。”
他給趙會計使個眼色:“有?良,給大家把肉分了?。”
俞記者扭頭低聲對?應記者說:“分豬肉的場面拍幾張照片。”
應記者脖子?上?掛了?個相機,聞言馬上?點點頭,走開去找角度了?。
俞記者回頭掃了?眼在場的小孩兒,問沈振興:“是哪兩個孩子??”
沈振興肅著臉喊了?聲:“小月,小勉,你們過來。”等沈半月和林勉走過來以後,他又一臉沉重地說:“這位是省城日報的俞記者,她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們,你們好好回答。”
俞記者都被他逗笑了?:“沈大隊,你不?要緊張,我跟孩子?隨便聊聊,咱們這是正面報道,好事情,可不?是來給你們找茬的。”
俞記者本意是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可惜她長相嚴肅,平時估計也不?怎麼跟人開玩笑,明顯不?太熟練,她一開口,沈振興反倒更加緊張了?。
沈半月怕再說下去沈振興脆弱的心?髒要罷工,趕忙仰頭笑眯眯問俞記者:“俞姐姐想?問我們甚麼問題?”
俞記者笑了?下:“你們陪我在村裡轉轉行麼?”
這孩子?長得太好了?,而且態度落落大方?,不?知道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天生膽子?大,反正比幾個大隊幹部樣子?輕鬆太多了?。
後面沈半月和林勉還真?帶著俞記者在村裡逛了?一圈,沈振興倒是想?跟著,俞記者又把他給擋了?回來,還是龔主任安撫了?他一句“稍安勿躁”。
人記者同志說得對?,這是正面報道,不?管是公社?還是大隊,太緊張容易讓人以為這裡頭有?甚麼貓膩。
本來幾個十多歲的孩子?折騰出新?鏵犁,還修好了?拖拉機,就夠不?可思議的,回頭讓人誤會小墩大隊“放衛星”,這事兒就說不?清楚了?。
龔主任不?知道的是,俞記者原本確實並沒有?這麼快下來採訪的意思,她有?自己的訊息渠道,關注到小墩大隊以後,就讓人留意著了?,所以小墩大隊修了?臺拖拉機的事情她很快就收到了?訊息。
新?鏵犁,拖拉機,俞記者哪怕見多識廣,也不?太敢相信這兩件事情是幾個十多歲的孩子?能折騰出來的,尤其是據說主導的孩子?今年才十三歲,小學?都還沒畢業!
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確實是個正面報道的好新?聞,如果是假的,俞記者也想?搞清楚這裡頭究竟有?些甚麼事。
她確實是帶著疑慮來的。
但?是,在與兩個孩子?談了?之?後,俞記者心?頭的疑慮很快消散了?。
她發現,這兩個孩子?還真?是跟一般孩子?很不?一樣。女孩兒通透得簡直不?像小孩子?,說起話來條理分明甚至滴水不?漏,彷彿心?知肚明她心?裡的疑慮似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男孩兒則非常聰明,簡直是個過目不?忘的天才,提到拖拉機,他能把每個零件的位置說得清清楚楚,各種專業術語也是信手拈來,不?像個十二歲的小孩兒,倒像是基礎紮實的技術人員。
談話之?前,俞記者覺得十多歲的孩子?設計新?鏵犁、修理拖拉機簡直是天方?夜譚,談話之?後俞記者只覺得心?情澎湃,祖國有?這樣的接班人,何愁科學?技術不?發展?
後面俞記者又採訪了?一些社?員和小孩兒,她有?些驚訝地發現,這兩個因為被拐賣而被村民收養的小孩兒,不?但?和村裡人毫無隔閡,反倒人緣難以想?象的好。
提到這兩個孩子?,其他小小孩兒言必稱“大英雄”,社?員們則會羨慕地說家裡孩子?要像他們這麼乖就好了?。
當然,也不?全都是溢美之?詞,也有?人說小姑娘是個孩子?王,兇悍到大好幾歲的孩子?都敢打?,但?是這些人說話的時候往往都鬼鬼祟祟的模樣,似乎生怕其他社?員聽見跑過來揍他們一頓。
俞記者有?自己的判斷,這一看就是家裡孩子?被小月揍過嘛。
越採訪俞記者發現可挖掘的地方?越多,於是她採訪的人也越來越多,後面乾脆接受了?老?鄉們的盛情邀請,留在村裡吃了?頓殺豬菜。
沈文棟和趙學?海也被從學?校裡喊了?回來,不?但?趕上?採訪,吃上?殺豬菜,最後在拖拉機前扶著新?鏵犁合影的時候,也蹭上?了?個角落的位置。
幾天後,這張照片出現在了?省城日報的頭版下方?。
這中間其實還有?個沈半月他們不?知道的小插曲。
俞記者他們離開小墩大隊後,在雲嶺公社?盤桓了?一天,採訪了?打?鐵鋪的鐵匠和山林大隊、豐山大隊的社?員。中間她在招待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舉報小墩大隊讓下放人員參與新?鏵犁設計和拖拉機維修,弄虛作假把成果算到幾個小孩兒身上?。
下放人員參與的事情,其實兩個孩子?跟她說過,是不?是弄虛作假,俞記者在採訪過程中自己已經有?了?判斷。鑑於整體輿論環境,她本想?把下放人員參與這件事模糊處理的,但?是有?人舉報,肯定?就不?能含糊了?事了?。
俞記者請公社?幫忙找來沈振興,就這個問題作了?詳細的採訪,最後在報道里面添了?一句“據悉,不?論是設計新?鏵犁,還是維修拖拉機,牛棚中的下放人員都為孩子?們提供了?知識支撐與技術引導”。
不?久後,省城日報另外開闢了?一個欄目,就該不?該讓下放人員參與修造農用機械、勞動改造是否可以讓下放人員發揮所長為農村建設出謀劃策等問題開展討論。
而這時候,沈半月和林勉已經把印著他們“光榮形象”的報紙寄給了?天南海北的小夥伴們。
遠在S省的趙傑收到信後,興高采烈拿著報紙給他爹媽看:“看,小月和小勉造出了?新?鏵犁,還有?拖拉機!”
趙父探頭一看,哭笑不?得:“是修了?臺拖拉機,拖拉機哪是那麼容易造的?不?過這倆孩子?確實厲害啊,小小年紀都上?T省日報了?,你可要好好跟人學?習。”
趙傑:“……”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