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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定南鄉(二十九) 不能是你麼?……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63章 定南鄉(二十九) 不能是你麼?……

“因為是你送的。”

徐聞錚聲音很輕, 卻字字清晰,偏叫她聽了個分明。

“我送的?”

清枝一怔,話已脫口而出。

那條綢帶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顏色, 紋樣也記不清了。

清枝怎麼也想不起自己何時給過他這樣的東西, 眉間不由帶出幾分困惑。

徐聞錚抬眼望去,只見清枝眉頭微蹙, 似在努力回想, 像是真不記得這回事了。

他別過臉去,喉結輕輕動了下, 聲音又低了幾分,“是一條髮帶,你送我的。”

清枝突然想起來了。

可那條髮帶是最平常不過的顏色和紋樣, 他為何要死死綁在手腕上?

她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就是你在江邊,拋下我登船那次送的?”

話音未落,徐聞錚眼底那抹紅愈發深了。

現在想起來,清枝倒是對那件事沒那麼在意了,這幾年經歷的事太多,清枝對於一些她不太想記起的往事, 多了幾分坦然。

清枝見徐聞錚情緒低落, 倒是沒說甚麼,抬腳跨出了門檻。

剛一出門,衣袖卻被侍疾婆子一把拽住。那婆子湊近了, 壓低嗓子道,“姑娘,你這兄長,古怪得很, 死活不讓人近身伺候。”

清枝聞言一愣,忽然想起徐聞錚初對她也是這般,連她的觸碰都要躲閃。她只當是他與這婆子生分,便溫聲道,“嬤嬤你先去歇著吧,這裡交給我。”

清枝打來一盆清水,將帕子放進去輕輕揉搓幾下,又擰乾了帕子,細細替他拭去額角的薄汗。

指尖不經意碰到他衣襟,忽地想起他心口那道圓疤,便輕輕挑開衣領問道,“你胸口這傷是甚麼時候的事?”

徐聞錚垂眸看了眼那處傷疤,唇線抿得死緊,終究沒有作聲。

她此時心裡明鏡似的。

這樣深的傷,沒個一年半載絕對好不利索。算來算去,從京都到韶州這一路上,除了她寄住在二妞家那段時日,再沒別的空檔。

清枝替他攏好衣襟,正要起身,手腕卻突然被徐聞錚攥住。他掌心滾燙,力道卻不重,像是怕捏疼了她。

“別走。”

清枝回頭看他,輕聲問道,“還有事?”

徐聞錚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甚麼來,手指一根根鬆開,眼神透出幾分不捨。

清枝端起木盆往外走,臨到門邊頓了頓,轉頭撂下一句,“快睡吧,好好養病。”

燭火熄了,徐聞錚卻睡不著,他睜著眼一直看著帳頂。

清枝現在越來越忙,他又不能下地,每日這樣乾等的滋味實在難熬。

可他也明白,自己離開的那些年,清枝定也是這樣一日又一日的,等著他回來。

清枝燒好一桶熱水,整個人浸了進去,溫熱的水漫過肩膀,她長舒一口氣,慢慢合上眼睛,只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了。

如今清枝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她讓郭大娘先回,卻被郭大娘直接拒絕,郭大娘如今是越幹越有勁兒,頗有管事的架勢。

當年郭大娘在京中大戶人家裡學來的規矩,竟然在這裡有了用武之地。

望香樓的店小二和婆子們,如今做起事來,樣樣守規矩有條理,大夥兒都透著一股子自信來,待人真誠,卻沒有討好感。

食肆那頭清枝交給了王庭溪打理,食肆有一半是秋娘的,王庭溪打理得也極為認真。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了一個月。這日望香樓難得清閒,清枝便邀了王庭溪一同去了西市。

兩人在喧鬧的馬市挑了一匹棗紅馬,又在車坊裡給店家比劃了尺寸,定做了一輛適用的馬車。

回程路上,王庭溪忽然駐足,側身問道,“清枝,你可有心上人?”

清枝腳步一頓,她先是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她心裡確實裝著一個人,可那人分明與她活在兩個世界。

眼下雖同住一個屋簷下,可他是定遠侯府的侯爺,是旌國威震四方的戰神。

終有一日,他不是回到京都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就是重返邊塞的烽火中,鎮守邊關。

他註定是要青史留名的。

這樣的人物,畫本子裡配的都是高門貴女,可不是她一個經商女能想的。

清枝想起林小姐的嬤嬤和郭大娘閒聊時說起的高門規矩。貴女們連用膳時筷子握幾寸都要計較,更別說像她這樣拋頭露面經營酒樓。

她望著不遠處自家的院門,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下了決定,等他的病再好些,還是勸他回京罷。

誰曾想,沒過幾日,家裡竟來了媒人。

清枝剛踏進院門,就聽見徐聞錚房裡傳來姜媒婆爽朗的笑聲。

“哎喲,咱們清枝姑娘如今可是出落得跟朵牡丹似的,這十里八鄉的,再找不出第二個這般標緻的姑娘了!”

她放輕腳步,聽見媒婆繼續說道,“今兒個孟家特意去望香樓相看過,對清枝姑娘那是讚不絕口。說姑娘待客大方得體,處事又利落,活脫脫就是個當家主母的料子。”

“要說這孟家啊,祖上三代都是做海運買賣的。如今這嶺南一帶的商船,十艘裡有六艘都掛著孟家的旗號。”

媒婆的聲音忽高忽低,跟唱曲似的,婉轉有腔調。

清枝推門而入,正對上徐聞錚鐵青的臉色。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姜媒婆已經眼疾手快地將她拽進屋來。

“哎喲,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媒婆熱絡地拍著清枝的手背,胭脂香氣撲面而來,“老婆子今日可是給你帶了個天大的好訊息,船行的孟會長託我來提親呢!他家三公子還未娶妻。”

她不由分說按著清枝坐下,合掌一笑,“這位三公子啊,年方二十一,生得劍眉星目,與姑娘站在一處,那真真是郎才女貌!”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燙了金的紅帖子,“姑娘看,要不要擇個吉日,你和三公子先見個面?”

姜媒婆偷眼打量著徐聞錚,心裡直打鼓。自打她說明來意,這位兄長的臉色就陰沉得嚇人。明明是個病弱之人,那眼神卻凌厲得像刀子,扎得她後背一陣陣發涼。

可轉念一想,這可是船行孟家託的媒。

若能說成這門親事,她姜媒婆往後在嶺南地界可就是頭一份的體面。於是便強撐著笑臉,硬著頭皮在徐聞錚面前繼續誇男方家如何富貴,三公子又是如何出眾。

見清枝回來,她如蒙大赦,忙不疊地拉住清枝,躲到了她的身側。清枝聽是說媒的,倒是不見惱色。

也是,這姑娘今年就十九了,正是說親的好年紀。可若再耽擱,怕是難尋這般好姻緣了。

清枝瞧了帖子,略一沉思,點頭說道,“那就有勞姜媽媽安排個日子,先見上一見。”

姜媒婆聞言,拍手一笑,連忙應和,“我這就去給孟家回話去。”她原地轉了個圈,便風風火火地就往外走t去,笑聲老遠還能聽見。

屋裡頓時清淨了。

徐聞錚直直望著清枝,眼神複雜難辨。

清枝被他看得心頭一亂,轉念又挺直了腰桿,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有甚麼好避的?

清枝見他唇上起了幹皮,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盞茶水,託著他的後頸小心餵了幾口。茶水順著徐聞錚的唇角滑落,她又順手用帕子輕輕替他擦了擦。

“嬤嬤去哪兒了?”

清枝環顧四周,自進門後就沒見著她,於是出聲問了句。

徐聞錚低聲道,“我讓她回去了。”

“這是為何?”清枝蹙眉,她有些不解。“你雖能下床走動,可飲食起居總歸不便。”

“不習慣被人貼身伺候。”

徐聞錚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

清枝無奈搖頭,“在這嶺南地界,上哪兒去給你找個懂世家規矩的婆子?”

徐聞錚突然抬頭,聲音有些發緊,“你真要去相看?”

清枝將帕子疊好放進袖中,輕聲說道,“不過是見個面,又不費甚麼事。”

徐聞錚忽然猛烈咳嗽起來,清枝忙坐到床沿,掌心貼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聞錚急促的呼吸聲。

“我總要嫁人的。”

她低聲說著,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了些,眼神裡劃過一絲酸楚。

窗外桃樹又粗壯了不少,結著許多小桃子。婆娑的樹影透進了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來,將兩人的影子也一併融在了一處。

清枝的手在他背上輕輕順著,語氣平靜,“若能尋個妥當的人家,往後在這嶺南地界,我也算有個倚仗。”

“倚仗?”

徐聞錚猛地抬頭,嘴角竟滲出一絲殷紅,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清枝心頭一緊,拇指輕輕拭去他唇邊那抹血色,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下來,“你別急。”

指尖沾上的血絲讓她心頭突突地跳,生怕他再咳出血來。

屋裡靜得只剩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清枝強撐著笑意,又開了口,“徐聞錚,你將來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欞那斑駁的樹影上,“你的夫人,也許是個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都是世家風範,能寫一手好字,又或許是個將門虎女,英姿颯爽,能陪你縱馬邊關……”

說到這兒,她突然頓了一下,又輕聲補了句,“總之,定是個與你相配的出眾女子。”

房間裡靜得可怕。

清枝見徐聞錚許久不應,緩緩轉過頭,正對上徐聞錚通紅的雙眼。那目光裡盛著太多情緒,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進那抹情緒中。

“不能是你麼?”

他聲音嘶啞,帶著幾分剋制的顫音。

清枝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句,“甚麼?”

“我要娶的人……”徐聞錚的眼角突然滾下一滴熱淚,“就不能是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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