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定南鄉(二十九) 不能是你麼?……
“因為是你送的。”
徐聞錚聲音很輕, 卻字字清晰,偏叫她聽了個分明。
“我送的?”
清枝一怔,話已脫口而出。
那條綢帶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顏色, 紋樣也記不清了。
清枝怎麼也想不起自己何時給過他這樣的東西, 眉間不由帶出幾分困惑。
徐聞錚抬眼望去,只見清枝眉頭微蹙, 似在努力回想, 像是真不記得這回事了。
他別過臉去,喉結輕輕動了下, 聲音又低了幾分,“是一條髮帶,你送我的。”
清枝突然想起來了。
可那條髮帶是最平常不過的顏色和紋樣, 他為何要死死綁在手腕上?
她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就是你在江邊,拋下我登船那次送的?”
話音未落,徐聞錚眼底那抹紅愈發深了。
現在想起來,清枝倒是對那件事沒那麼在意了,這幾年經歷的事太多,清枝對於一些她不太想記起的往事, 多了幾分坦然。
清枝見徐聞錚情緒低落, 倒是沒說甚麼,抬腳跨出了門檻。
剛一出門,衣袖卻被侍疾婆子一把拽住。那婆子湊近了, 壓低嗓子道,“姑娘,你這兄長,古怪得很, 死活不讓人近身伺候。”
清枝聞言一愣,忽然想起徐聞錚初對她也是這般,連她的觸碰都要躲閃。她只當是他與這婆子生分,便溫聲道,“嬤嬤你先去歇著吧,這裡交給我。”
清枝打來一盆清水,將帕子放進去輕輕揉搓幾下,又擰乾了帕子,細細替他拭去額角的薄汗。
指尖不經意碰到他衣襟,忽地想起他心口那道圓疤,便輕輕挑開衣領問道,“你胸口這傷是甚麼時候的事?”
徐聞錚垂眸看了眼那處傷疤,唇線抿得死緊,終究沒有作聲。
她此時心裡明鏡似的。
這樣深的傷,沒個一年半載絕對好不利索。算來算去,從京都到韶州這一路上,除了她寄住在二妞家那段時日,再沒別的空檔。
清枝替他攏好衣襟,正要起身,手腕卻突然被徐聞錚攥住。他掌心滾燙,力道卻不重,像是怕捏疼了她。
“別走。”
清枝回頭看他,輕聲問道,“還有事?”
徐聞錚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甚麼來,手指一根根鬆開,眼神透出幾分不捨。
清枝端起木盆往外走,臨到門邊頓了頓,轉頭撂下一句,“快睡吧,好好養病。”
燭火熄了,徐聞錚卻睡不著,他睜著眼一直看著帳頂。
清枝現在越來越忙,他又不能下地,每日這樣乾等的滋味實在難熬。
可他也明白,自己離開的那些年,清枝定也是這樣一日又一日的,等著他回來。
清枝燒好一桶熱水,整個人浸了進去,溫熱的水漫過肩膀,她長舒一口氣,慢慢合上眼睛,只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了。
如今清枝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她讓郭大娘先回,卻被郭大娘直接拒絕,郭大娘如今是越幹越有勁兒,頗有管事的架勢。
當年郭大娘在京中大戶人家裡學來的規矩,竟然在這裡有了用武之地。
望香樓的店小二和婆子們,如今做起事來,樣樣守規矩有條理,大夥兒都透著一股子自信來,待人真誠,卻沒有討好感。
食肆那頭清枝交給了王庭溪打理,食肆有一半是秋娘的,王庭溪打理得也極為認真。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了一個月。這日望香樓難得清閒,清枝便邀了王庭溪一同去了西市。
兩人在喧鬧的馬市挑了一匹棗紅馬,又在車坊裡給店家比劃了尺寸,定做了一輛適用的馬車。
回程路上,王庭溪忽然駐足,側身問道,“清枝,你可有心上人?”
清枝腳步一頓,她先是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她心裡確實裝著一個人,可那人分明與她活在兩個世界。
眼下雖同住一個屋簷下,可他是定遠侯府的侯爺,是旌國威震四方的戰神。
終有一日,他不是回到京都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就是重返邊塞的烽火中,鎮守邊關。
他註定是要青史留名的。
這樣的人物,畫本子裡配的都是高門貴女,可不是她一個經商女能想的。
清枝想起林小姐的嬤嬤和郭大娘閒聊時說起的高門規矩。貴女們連用膳時筷子握幾寸都要計較,更別說像她這樣拋頭露面經營酒樓。
她望著不遠處自家的院門,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下了決定,等他的病再好些,還是勸他回京罷。
誰曾想,沒過幾日,家裡竟來了媒人。
清枝剛踏進院門,就聽見徐聞錚房裡傳來姜媒婆爽朗的笑聲。
“哎喲,咱們清枝姑娘如今可是出落得跟朵牡丹似的,這十里八鄉的,再找不出第二個這般標緻的姑娘了!”
她放輕腳步,聽見媒婆繼續說道,“今兒個孟家特意去望香樓相看過,對清枝姑娘那是讚不絕口。說姑娘待客大方得體,處事又利落,活脫脫就是個當家主母的料子。”
“要說這孟家啊,祖上三代都是做海運買賣的。如今這嶺南一帶的商船,十艘裡有六艘都掛著孟家的旗號。”
媒婆的聲音忽高忽低,跟唱曲似的,婉轉有腔調。
清枝推門而入,正對上徐聞錚鐵青的臉色。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姜媒婆已經眼疾手快地將她拽進屋來。
“哎喲,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媒婆熱絡地拍著清枝的手背,胭脂香氣撲面而來,“老婆子今日可是給你帶了個天大的好訊息,船行的孟會長託我來提親呢!他家三公子還未娶妻。”
她不由分說按著清枝坐下,合掌一笑,“這位三公子啊,年方二十一,生得劍眉星目,與姑娘站在一處,那真真是郎才女貌!”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燙了金的紅帖子,“姑娘看,要不要擇個吉日,你和三公子先見個面?”
姜媒婆偷眼打量著徐聞錚,心裡直打鼓。自打她說明來意,這位兄長的臉色就陰沉得嚇人。明明是個病弱之人,那眼神卻凌厲得像刀子,扎得她後背一陣陣發涼。
可轉念一想,這可是船行孟家託的媒。
若能說成這門親事,她姜媒婆往後在嶺南地界可就是頭一份的體面。於是便強撐著笑臉,硬著頭皮在徐聞錚面前繼續誇男方家如何富貴,三公子又是如何出眾。
見清枝回來,她如蒙大赦,忙不疊地拉住清枝,躲到了她的身側。清枝聽是說媒的,倒是不見惱色。
也是,這姑娘今年就十九了,正是說親的好年紀。可若再耽擱,怕是難尋這般好姻緣了。
清枝瞧了帖子,略一沉思,點頭說道,“那就有勞姜媽媽安排個日子,先見上一見。”
姜媒婆聞言,拍手一笑,連忙應和,“我這就去給孟家回話去。”她原地轉了個圈,便風風火火地就往外走t去,笑聲老遠還能聽見。
屋裡頓時清淨了。
徐聞錚直直望著清枝,眼神複雜難辨。
清枝被他看得心頭一亂,轉念又挺直了腰桿,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有甚麼好避的?
清枝見他唇上起了幹皮,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盞茶水,託著他的後頸小心餵了幾口。茶水順著徐聞錚的唇角滑落,她又順手用帕子輕輕替他擦了擦。
“嬤嬤去哪兒了?”
清枝環顧四周,自進門後就沒見著她,於是出聲問了句。
徐聞錚低聲道,“我讓她回去了。”
“這是為何?”清枝蹙眉,她有些不解。“你雖能下床走動,可飲食起居總歸不便。”
“不習慣被人貼身伺候。”
徐聞錚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
清枝無奈搖頭,“在這嶺南地界,上哪兒去給你找個懂世家規矩的婆子?”
徐聞錚突然抬頭,聲音有些發緊,“你真要去相看?”
清枝將帕子疊好放進袖中,輕聲說道,“不過是見個面,又不費甚麼事。”
徐聞錚忽然猛烈咳嗽起來,清枝忙坐到床沿,掌心貼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聞錚急促的呼吸聲。
“我總要嫁人的。”
她低聲說著,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了些,眼神裡劃過一絲酸楚。
窗外桃樹又粗壯了不少,結著許多小桃子。婆娑的樹影透進了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來,將兩人的影子也一併融在了一處。
清枝的手在他背上輕輕順著,語氣平靜,“若能尋個妥當的人家,往後在這嶺南地界,我也算有個倚仗。”
“倚仗?”
徐聞錚猛地抬頭,嘴角竟滲出一絲殷紅,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清枝心頭一緊,拇指輕輕拭去他唇邊那抹血色,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下來,“你別急。”
指尖沾上的血絲讓她心頭突突地跳,生怕他再咳出血來。
屋裡靜得只剩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清枝強撐著笑意,又開了口,“徐聞錚,你將來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欞那斑駁的樹影上,“你的夫人,也許是個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都是世家風範,能寫一手好字,又或許是個將門虎女,英姿颯爽,能陪你縱馬邊關……”
說到這兒,她突然頓了一下,又輕聲補了句,“總之,定是個與你相配的出眾女子。”
房間裡靜得可怕。
清枝見徐聞錚許久不應,緩緩轉過頭,正對上徐聞錚通紅的雙眼。那目光裡盛著太多情緒,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進那抹情緒中。
“不能是你麼?”
他聲音嘶啞,帶著幾分剋制的顫音。
清枝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句,“甚麼?”
“我要娶的人……”徐聞錚的眼角突然滾下一滴熱淚,“就不能是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