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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定南鄉(二十八) 對我來說,很重要……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62章 定南鄉(二十八) 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這這一瞧就是剛害了一場大病, 身子骨還沒養回來,又長途奔波,生生把自個兒熬幹了。”

大夫嘆了口氣, 搖頭道, “這些年他身上積攢的小病小痛,仗著底子硬, 壓著沒發作。如今這元氣一洩, 全找回來了。”

“也虧得他根基紮實,要是再晚上兩天, 恐怕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

大夫快速寫了一張方子,然後將藥方往清枝跟前一推,“先撿這副藥吃著, 把最兇險的那股邪火壓下去再說。”

清枝拿著藥方道了謝。

待大夫消失在院門外,她把那張薄紙疊了兩疊,然後塞進了袖中,又在徐聞錚床邊坐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出了門。

此時郭大娘還在望香樓裡忙活著招呼客人。

今日是酒樓頭一天開張,來的都是捧場的貴客,樓上樓下都擠得滿滿當當。

清枝心裡記掛著中午那檔子事, 她這個東家若再不過去盯著, 怕是要生出亂子。

今日多虧她在郊外撞見了王庭溪。

只見他打了個響亮的呼哨,徐聞錚那匹烈馬竟乖乖收住了蹄子。

清枝後來從王庭溪口中得知,原來王庭溪初入軍營時, 被徐聞錚打發去馬場餵了整整三個月的戰馬,徐聞錚這匹,正是他當年親手照料過的。

想到這裡,她不自覺的攥緊了衣袖, 心裡突突的跳著,後怕得很。若沒這樁巧遇,今日還不知要鬧出甚麼樣的禍事來。

清枝瞧了一眼昏睡的徐聞錚,在心裡默默給給徐聞錚狠狠記上了一賬。

“清枝,你先去張羅酒樓的事,徐將軍這兒有我守著。”

王庭溪掀簾進來,打斷了清枝的思緒。

“馬車我給你找來了,就停在院門口。”

清枝抿唇點頭,“若是他醒了,你立馬找人來尋我……”

“知道。”王庭溪截住她的話頭,“我定第一時間差人尋你。”

清枝這才稍稍安心,抬腳走出了院子,踩著腳凳鑽進馬車。剛一坐下,馬車便啟程了,朝著城門的方向去了。

望香樓裡,午市的喧囂剛剛散盡。

郭大娘在廚房盯著廚子們拾掇起晚間的食材,大堂裡還剩一桌客人,跑堂的正殷勤地給客人添茶倒水。

眾人見清枝抬腳進來,神色如常,似甚麼都未發生過一般,便都按下了滿肚子地疑問。

他們早上聽見郭大娘同廚娘們嘀咕,說那劫人的原是東家從軍多年的兄長。

於是眼下大夥兒互相遞了個眼色,既是東家的家事,她又面色平靜,誰也不好貿然湊到她跟前打聽。

清枝在一樓仔細檢視了一圈,待到最後一桌客人起身時,她親自捧出個精緻的食盒。

“今日承蒙各位賞光。”她將食盒遞到客人手中,“這點心意,還望笑納。”

那客人揭開盒蓋,精緻的點心散發的香味便撲了出來,幾人連聲道謝。

清枝笑著,一直將人送到了門口,待客人轉過巷角才抬腳走回望香樓。

郭大娘把廚房裡外都安排妥當了,她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走到清枝面前說道,“這兒有我照應著,你今日受了驚,該早些回去歇著。”

清枝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今日我非得親自守著不可。”

說著她從袖中抽出那張藥方,朝櫃檯邊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店小二機靈,見清枝招手趕緊跑到跟前來,“東家,有事您安排。”

“你去城南的藥堂。”她將方子遞了過去,“跟掌櫃的說按老規矩記賬就成。”

“成。”

小二麻利地接過,兩指一夾就把方子塞進了前襟,轉身就躥出了大門。

清枝拎起裙角,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她一間間雅房挨個看過去,桌椅擺得齊整,窗欞擦得透亮,連薰香都按她教的法子擺放的。走到盡頭最後一間時,她扶著門框站定,嘴角不自覺翹了翹。

這半個月手把手地教大夥兒,到底是沒白費功夫。

這望香樓總共有三層,清枝改變了原來的格局,將一樓設為大堂,能容納二十五桌。

二樓十二間雅室依次排開,每間都收拾得清爽宜t人,連窗臺上擺放的盆栽都是照著節氣新換的。

靠窗的一面擺著一張矮几和幾個軟墊,最適合三倆好友煮茶閒話,裡頭幾間寬敞些,談生意,宴請賓客都極為體面。

三樓沒有劃分割槽域,整層樓都清雅別緻,又極為安靜,平日裡不對外,只接待貴客。清枝專門設定了三樓,連三樓供應的菜品中,也有八道是特供的,其他樓層的客人可是吃不著的。

眼下整個韶州城裡都在傳,要論排面,望香樓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尤其是那三樓,尋常人連樓梯都摸不著邊兒。

若能在這兒擺上一桌,那可比送甚麼厚禮都體面,這是明擺著告訴全城的人,這位客人金貴著呢。

如今望香樓三樓的席面,早被城裡有頭有臉的主兒們搶破了頭。清枝的賬本上,預訂的單子密密麻麻的,已經排到了下個月底

清枝靠著朱漆欄杆,忽然心頭一動。

若是在這三樓設一個雅緻的茶臺,重金聘請一位茶藝精湛的娘子來,纖手烹茶,再配上幾曲琴音,怕是方圓百里的貴客都要慕名而來,望香樓的名聲自然也能更上一層。

清枝抬腳下了樓梯,她輕輕拍了拍手掌,聲音清亮,“大夥兒都到後院來。”

待眾人聚齊,清枝站在臺階上,“今日望香樓重開,諸位都盡了十二分的心,這個月的工錢,統統按雙份算。”

話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歡騰。

眾人剛散開,跑藥堂的店小二便風風火火地跑進門,他手裡拎著幾包藥,額上還掛著汗珠子。

“東家,藥都齊了。”

店小二喘著粗氣,把藥包遞給清枝。

清枝解開麻繩,指尖撥弄著藥材細細檢視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那滿頭大汗的店小二說道,“跑這一趟辛苦了,快去廚房喝碗酸梅湯解解熱。”

小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著嘴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廚房去了。

這煎藥的功夫最是講究火候,交給旁人清枝總覺著不踏實,於是便自己在後院的角落支起一個小泥爐,親自守著。

她拿著扇子坐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風,思緒便不小心飄遠了。

當初清枝是跟著徐聞錚從京都一路走到韶州城的,自然清楚這路途有多遠,就算快馬加鞭,從京都到韶州單程少說也得一個多月。可徐聞錚竟只用一個半月,就跑了個來回。

這哪是趕路,分明是玩命。

可他為何要這般拼命?

今日他昏過去前那句“別嫁”,清枝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猛然想起,他離開那日,自己確實隨口編過要嫁人的謊話,連日子都說得煞有介事,可不就是今天。

“呵……”

清枝冷笑一聲,扇子狠狠一扇,炭火猛地竄了起來。他也不想想,誰家新娘子大喜之日還要在酒樓門口迎客的?

他怕是當時就燒糊塗了。

話說回來,今日原該是她的大喜日子,被他這麼一攪和,鬧了個笑話,清枝憤憤道,“這筆賬,非得跟他算清楚不可。”

砂罐裡冒出的白汽越來越濃,咕嚕聲也漸漸急促起來。

清枝驀地回神,連忙用紗布包著蓋柄,揭開蓋子,用木勺將浮起的藥材輕輕按回藥湯裡。藥汁翻滾間,苦澀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麻利地夾出兩塊燒紅的炭,火勢頓時弱了幾分。

待藥湯熬得差不多了,她便取來細紗布濾去藥渣。

“快幫我送回去。”她將湯藥小心翼翼裝進壺中,擰好塞子交給候著的店小二,又添了句,“不管是灌也好,喂也好,總之要讓他把這藥悉數喝進去。”

小二應了聲,拿起藥壺一溜煙的,轉眼就出了後院。

夜色深了,馬車一路上顛簸搖晃。

清枝和郭大娘累得東倒西歪,身子隨著馬車左右搖擺著。

“改日,我定,定要置辦一輛,自己的……馬車。”清枝揉著痠痛的腰,聲音隨著顛簸,斷斷續續的,“還得……學著……自己,趕,趕車。”

郭大娘含混應了一聲“嗯”,腦袋便開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

到家時已是深夜。

王庭溪聽見動靜,從徐聞錚房裡快步走了出來。

清枝不等他開口,一邊問了一句,“他怎麼樣了”,一邊徑直往後院走去。

“藥是灌下去了,可燒還不退,人也沒醒。”

王庭溪話音未落,清枝臉色驟變,提著裙襬就小跑起來。

到了徐聞錚跟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依舊,半點燒都沒退。

她心裡一急,轉頭對王庭溪說道,“庭溪哥,你快去請蘇大夫來,診金多少我都認。”

王庭溪二話不說,點頭應下,匆匆出了門,他到前院牽了徐聞錚的馬,翻身上鞍,便往韶州城北疾馳而去。

清枝解開徐聞錚的衣襟,只見他上半身的面板泛紅,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依舊滾燙。目光下移,忽地凝在他心口處,一道圓形的舊疤橫在胸前,位置兇險,絕非尋常的皮肉傷。

她眼神驟然一冷。

再往下看,腹部還有一道長疤歪斜猙獰,依稀還能瞧見皮肉翻開的痕跡,想是當初草草處理留下的。

她緩緩伸手,指尖懸在傷處的上方許久,終是沒有觸碰。

清枝打了一盆清水,將棉布帕子浸透又擰了個半乾,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塊,輕輕搭在徐聞錚滾燙的額頭上。

她扶著他翻了個身,衣衫褪到腰間,露出精瘦的背脊。她用溼帕子從徐聞錚的前胸擦到後背,溫水擦過的地方很快又浮出熱氣來。

她連手心腳心都細細擦了一遍,換了好幾趟的水。

忙活完這一通,清枝自己累得眼前發黑,可伸手一探,徐聞錚的身上,熱度還是沒退下去半分。

忽然間,一個念頭冷不丁冒出來。

他這次該不會,撐不過去了吧……

這個想法才閃過,清枝的心頭就像被針尖紮了一下似的,不敢再往下想。

這時,蘇大夫終於匆匆趕到。

清枝連忙退開兩步,讓出床前的位置。

蘇大夫伸手一探徐聞錚的額頭,眉頭頓時皺起,又立即搭上了他的腕脈。

“這高熱至少持續三日有餘了。”蘇大夫聲音沉得嚇人,瞥見他額上的那塊溼帕子,搖頭嘆道,“尋常退熱的法子怕是已經不管用了。”

說著他“嘩啦”一聲抖開針包,三根蜂針在燭火上快速掠過,“眼下只能行險招了。”

蘇大夫說著,指尖已拈起銀針。

清枝明明告誡自己要鎮定,可聽到“行險招”三個字時,心口還是猛地一縮,連呼吸都停滯了幾息。

蘇大夫手法利落地將三枚蜂針刺入十宣、耳尖、大椎三xue,指尖在針尾輕輕一撚,暗紅色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他依次擠壓xue位,起初的血色黑紅髮暗,直到擠出七八滴後,才漸漸轉為鮮紅。

蘇大夫提筆寫了一張藥方,直接遞到清枝手中,“這副方子兇得很,用對了能退熱,用岔了就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

蘇大夫只將藥箱一合,“生死有命,姑娘自行決斷吧。”

清枝緊緊捏著藥方,目光掃過榻上燒得通紅的徐聞錚,突然轉身將藥方塞給王庭溪,“庭溪哥,你送蘇大夫回城,順道把藥抓來。”

王庭溪深深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問,揣好藥方跟著蘇大夫走出了院門。

清枝望著徐聞錚昏睡的臉,恍惚又想起初遇時,他身上幾乎找不出一塊好皮。可那時不知怎的,她就是覺得這人死不了。

而今夜不同,她覺得徐聞錚似乎真的,有可能挺不過去。

清枝仰著頭,深深的撥出一口氣,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王庭溪動作極快,煎藥喂藥一氣呵成。

待到東邊的天色泛白時,清枝再次探向徐聞錚的額頭,掌心傳來的溫度終於不再灼人,她長舒一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庭溪在她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說著徐聞錚這三年的軍中舊事。他指了指徐聞錚腹部的傷疤,聲音低沉,“在懸崖下找到他時,他腹部豁開了一個大口子。”

指尖又移向左肩那道猙獰的舊傷,“這也是當時留下的,直接捅了個對穿。在唐州城內休養了三個月,傷沒好全又回到了軍營。”

清枝的目光落在徐聞錚心口那道疤上,問道,“這處呢?”

王庭溪搖頭,“這處我也不清楚,看這癒合痕跡,怕是比那兩道還要舊一些。”

清枝確認,她初遇徐聞錚時,他的胸口明明是沒有這道傷的。

清枝沒作聲,默默起身又打了盆清水來。雖說蘇大夫說了用處不大,可她總覺得,多擦一擦t總歸能舒坦些。

她擰了帕子,從額頭一路細細擦到腰腹,手指碰到褲帶時突然頓住,對著王庭溪說,“你幫他……擦擦腹股溝那兒。”

說著把帕子給了王庭溪,自己將頭轉向了另一邊。

直到翌日傍晚,徐聞錚身上的高熱才徹底退盡。

蘇大夫提著藥箱又來診了一回,把完脈直搖頭,“雖說撿回了一條命,但這退熱藥下得太猛,他身子骨早就熬空了。這往後若不仔細將養著,怕是要落下咳血的病根。”

清枝聽了,第二日一早就去城裡尋人,特意找了一個在富戶家裡伺候慣了的婆子,最懂怎麼照料久病虛弱的病人。

“姑娘,您瞧瞧這個?”

婆子捏著徐聞錚腕間那條褪色的綢帶,滿臉疑惑。

清枝湊近細看,只見那綢帶早已磨得發白,瞧不清本色,兩邊的線頭都散了,卻還死死纏在徐聞錚的腕上。

她試著解了幾下,發現是個死結,便取了剪子來。

“咔嚓”一聲輕響,綢帶應聲而斷。

到了晚上,清枝從望香樓回來,一推門就瞧見徐聞錚半靠在床頭,正吃力地支起身子四下摸索。

見清枝進門,徐聞錚才緩緩抬起頭,眼睛裡黯淡無光,像是丟了甚麼極要緊的東西似的。

清枝見狀,輕聲問道,“怎麼了?”

徐聞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把它……扔了?”

清枝先是一愣,目光掃過他空蕩蕩的手腕,這才想起那根褪了色的舊綢帶。

她輕輕點頭,“那東西,很重要嗎?”

清枝從未見過徐聞錚此時這副模樣,像是強撐的意志力突然碎了,嘴角繃得發顫,眼底泛紅,竟像是要落下淚來。

“很重要。”

他像是徹底耗盡了所有力氣,頭慢慢低垂下去,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我來說......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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