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定南鄉(六) 你還是個伶牙利嘴的……
這些日子, 雖然老婆子對清枝還是不愛搭理,但態度到底是軟和了些。清枝送去的糕點湯粥,她雖不言語, 卻也默默收下。
某日老婆子難得開了口, 她說自己姓郭,今年四十出頭。清枝這才驚覺, 眼前這滿頭灰髮的的老婆子竟比自己想象中的年輕許多。從此便改了口, 稱她郭大娘。
清枝一直留心瞧著,郭大娘原本蠟黃的臉如今終於透出些血色來, 偶爾還能瞧見她扶著院牆,在院子裡走動,清枝的心也鬆了些。
日子久了, 清枝雖不似之前那般日日送飯,但每逢家裡蒸了軟糯的糕點,或是燉了容易消化的羹湯,總不忘給她送去。
今日,清枝給她端了一碗魚湯,郭大娘接過魚湯,忽地開了口, “你少跟隔壁姓王的那戶人家走動。”
清枝偏過頭, 眼底映著好奇,問道,“這是為何?”
這時, 忽聽隔壁院門“吱呀”一響。王庭溪揹著個揹簍邁出門檻,抬眼正往這邊瞧。郭大娘嘴角一撇,臉上的皺紋都擰出個嫌惡的弧度來,卻再沒多說半個字, 然後端著魚湯進了自己的院子。
王庭溪神色一滯,搭在背繩上的手緊了緊。他見清枝往這邊邁步,竟三兩步退回了院門裡,也將門關上了。
清枝望著兩邊都緊閉的院門,抿了抿唇,將滿腹疑問都嚥了回去。
郭大娘方才那神情,王庭溪這躲閃的模樣,活像藏著甚麼見不得光的舊事一般。不過清枝原本對旁人的事就不甚關心,心裡倒是沒有疙瘩。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轉眼便到了夏季。
院角的葡萄樹已經綠了一牆,日頭也一日毒過一日,曬得石板地發燙。清枝換上了單薄的夏衫,偶爾搖著蒲扇坐在簷下,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夏日的氣息便越發濃厚了。
這日晌午,出遠門的秋娘回了家,還給清枝帶了廣府的杏仁餅。清枝接過,給秋娘道了聲謝。
秋娘忙不疊地擺手,“聽老二說,這幾個月你們幫襯了不少,幾塊點心而已,算不得甚麼。”
說完她便抬腳出了清枝的院門。
夏風裹著荷香漫進院子,清枝拎起鐮刀往塘邊走去。
塘子裡,荷葉重重疊疊,偶爾風一吹,便露出了粉粉的荷花。她挽起褲腿踩進淺灘,手起刀落便削下三支亭亭的粉荷。回到屋裡,她將蓮花插進青瓷瓶中,小心地擺在徐聞錚的書案角上。
清枝在徐聞錚的房中多坐了一會兒,荷花的香氣,幽幽地浮在空氣中。
這些日子,二哥經常出門,有時候一走就是四五日。回來時總是面容疲憊,看著像是長途奔襲一般。有次她半夜起來,正撞見他在院t裡舀水洗臉,一臉倦色。
清枝從不過問他的去向,只是在想他的時候,鋪開宣紙慢慢練字。不知不覺間,清枝已經能識得四五百字了。
有時寫著寫著,窗欞外的日頭都快落了山,她才驚覺自己對著二哥的名字已描了太多遍。
此時,天色陡然暗了下來,晾衣繩上的衣衫被風吹得直晃。清枝趕緊起身,將院子裡曬的衣裳通通收進房中,就在她疊衣服時,一道閃電落下,忽地就聽見“轟隆”一聲。
風突然大了起來,遠處隱約傳來一陣一陣悶雷的轟鳴,彷彿在醞釀著一場大雨。
清枝剛把窗戶關好,前院突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她快步走到前院,一開門,是王庭溪。
王庭溪見清枝開了門,喉結動了動,卻像被雨水澆熄了勇氣似的,垂著腦袋,往後退了半步。
清枝扶著門框往前探了探身子,髮梢讓風吹得亂飛,“要下雨了,要不你先進來?”
話音未落,天上又滾過一陣悶雷。
王庭溪忽然抬頭,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氣,開口問道,“你都知曉了?”
清枝一怔,反問道,“知曉甚麼?”
雨幕突然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子噼裡啪啦地砸在石板上,騰起一絲絲白色的霧氣。
清枝顧不得多想,趕緊將王庭溪拉進院子裡,兩人快步奔進了堂屋,雨水糊了滿臉。就在他們跑進堂屋的剎那,一道閃電劈亮了天空。
清枝遞給王庭溪一張乾燥的巾子,王庭溪拿著,卻沒有擦拭,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問道,“我娘是外室的事,你知道了吧?”
清枝先是搖頭,頓了頓,又輕輕點頭,“現下曉得了。”
王庭溪的腦袋垂得更低了,手裡那塊巾子也被他擰緊,“原該早些告訴你的……”
尾音裡夾雜著一聲嘆息。
清枝問道,“你冒雨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王庭溪聞言猛地抬頭,見清枝眉目間並無嫌惡,反倒帶著幾分他讀不懂的沉靜,心頭那塊壓著的石頭這才輕了些。他微微頷首,溼發上的水珠隨著點頭的動作,落在了地上。
清枝轉身倒了一杯茶水喝下,淺聲說道,“二哥曾說過,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女子討生活本就不易,不該再用那些條條框框規訓人。”
清枝說著,輕輕嘆了口氣,“而且,你娘還拉扯大了你們兄弟二人,更是難上加難。”
牆邊的葡萄樹葉子被雨打得東倒西歪。這話說完,屋裡忽然靜得很。
王庭溪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人撞了個滿懷。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突然把擰得皺巴巴的巾子往清枝手裡一塞,轉身就扎進雨幕裡。
清枝追了兩步。她想攔,卻發現自己根本攔不住,王庭溪的身影早就出了院門。
第二日,清枝剛開門,就看見王庭溪拎著一桶小魚立在門口。他小聲說道,“昨晚下的籠,今早沒想到有這麼多,我娘說給你拿一些來。”
清枝探頭往桶裡一瞧,忍不住“呀”了一聲。那些小魚銀閃閃地擠作一團,少說也有百十來尾。王庭溪已經熟門熟路地拎著桶往灶房走去。
“地裡的菜要收了,我先去地裡忙活了。”
說完人已經快步出了院門。
清枝蹲在灶房門口,指尖撥弄著桶裡活蹦亂跳的小魚,正琢磨著該如何處置,這時一縷荷香從裡屋飄來。她眼睛忽地一亮,心裡有了主意。
暮色剛起,清枝裝好一盤油炸小魚乾,敲開了秋娘家的院門。盤裡炸得金黃的小魚乾還冒著熱氣,混著荷葉清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秋娘忙不疊地將清枝迎了進去。
“這是我做的小魚乾,秋娘你試試。”說著清枝將小魚乾放在桌子上,“趁熱吃。”
秋娘“哎”了一聲,兩指捏起一根小魚乾。剛咬下去就聽見“咔嚓”一聲的輕響,酥脆的魚骨裡竟有一絲荷花的清香氣來。
她眼睛倏地睜圓,連手指沾了油光也顧不得擦了,“這魚乾竟還有荷花的香氣。”
清枝點頭,“我先將魚乾炸至金黃,又加入荷花瓣翻炒,這也是嘗過桐城的特色小魚乾,受到的啟發。”
秋娘又捏起一塊丟進嘴裡,“這手藝要擱在城裡頭,保準那些食客要搶破頭!”說到這兒,秋娘忽地一頓,“你若是想賣這魚乾,我還真有點門路,每年這個季節,河裡這種小魚多的是。”
清枝抿嘴笑了笑,“這事容我再想想。”
這幾個月來,她心裡總盤算著要尋個營生。雖說家裡吃穿用度不曾短過,但長久下去,還是得有新的進項。這小魚乾的買賣本錢不大,又是現成的材料,倒是個穩妥的進項。
只是她從來沒做過生意,眼下二哥也不在,於是也拿不定主意。
清枝從秋娘家出來,又轉身去了郭大娘家。
郭大娘正坐在院裡揀豆子,見她進門,眼皮都沒抬一下。清枝也不惱,只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擱,“剛炸的,嚐嚐。”
郭大娘手上動作頓了頓,到底還是伸手撚了一根放進嘴裡,魚乾咬得咔嚓作響。她耷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亮光,卻又很快板起臉來。
“跟你說了少跟王家人接觸,怎就是不聽。”
清枝坐在郭大娘對面,支著頭問道,“你是說,秋娘是外室這事兒?”
郭大娘聞言一僵,聲音陡然拔高,“你既然知道,姑娘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清枝唇角一彎,“咱們這兒統共就三戶,名聲再差,還能傳到哪裡去?”話音未落,眼神往那碟魚乾上一瞟,“再說,你嘴裡含著的魚乾還是今早王家老二送來的,你要嫌棄也可以不吃。”
郭大娘癟著嘴“嘖”了一聲,“往日倒沒瞧出來,你還是個伶牙利嘴的。”
清枝眼波一轉,忽然換了話頭,“"這魚乾可還合口?”
郭大娘嘴巴動了動,從鼻子裡哼出兩個字,“還成。”
就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清枝眼底漫上笑意。能讓這倔大娘鬆口的吃食,怕是真能拿去集市上叫賣了。
……
京都城裡入了盛夏,白晝時日頭毒辣,街面上空蕩蕩的。可一到掌燈時分,各家各戶就跟約好了似的湧出來。
茶坊支起涼棚,酒肆掛上冰盞的牌子,橋頭賣酸梅湯的老漢搖著蒲扇,亮開嗓門吆喝。護城河邊的晚風剛透出一絲涼意,整座城便活過來了似的。
戌時三刻,張鉞一夾馬腹,那匹駿馬便嘚嘚地踩上御街,他信馬由韁地走著。
今日聖上留他用膳,言語間似乎已對四皇子的野心頗為不滿。更令他驚訝的是,聖上忽地隨口問了一句,“張愛卿年紀也不小了,朕給你指一道婚如何?”
“朕覺著,孟相之女孟清瀾和你倒是極為般配。”
張鉞趕忙跪地一拜,“臣,不敢高攀相府千金!”
殿內突然靜得可怕,他就這麼伏著不動,背脊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覺到宣帝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著。
“起來罷。”宣帝忽然笑了一聲,“朕不過白問一句。”
張鉞這才謝恩起身,垂著眼簾退回席位。
……
夜風裹著未散的暑氣迎面撲來,溼漉漉地糊在他的臉上。
張鉞策馬轉過朱雀大街時,額角滲出了細汗,韁繩不知不覺間勒進了他的掌心。他心下暗忖,聖上指婚,究竟是因他三月前暗會孟相的敲打,還是真要做這媒?
他端坐馬背,在熙攘的街市中緩緩穿行,面上凝著一層寒霜,全然不知,茗清坊二樓的雕花檻窗後,有一雙明媚的眼眸正追著他的身影。
孟清瀾自打張鉞出現在街頭,視線便再沒移開過。茶湯在盞中漸漸涼了,她卻渾然未覺。
她忽地覺著,這張鉞與其他文官確是不同的,他身材高大挺拔,強壯有力,並不似其他年輕文官那般身材瘦削,倒比兵部那些武將還要利落三分。
那張臉乍看平平無奇,既無潘安之貌,也缺嵇康之風流,可那雙眸子卻像一把古劍,斂鞘時樸拙無華,出鞘時卻青光逼人。
“今兒我聽父親說,聖上竟有意把孟姐姐許給那張御史!”
蘇家小姐團扇一掩,這話像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眾官家小姐紛紛為孟清瀾打抱不平。
穿杏紅衫子的小姐帕子一甩,憤憤道,“孟姐姐豈會瞧上那等攀附之徒!”
月白裙的鼻尖皺了起來,立刻接茬說道,“就是,孟姐姐可是京都第一才女,豈是他配得上的?”
“何況孟姐姐是相府金尊玉貴的嫡小姐。”蘇家小姐輕笑了一聲,“那張御史算甚麼?聽說還是個來路不明的。”
滿座頓時響起一陣嘲笑。
孟清瀾的目光始終追著那道身影,看他轉過綢緞莊的招牌,最後消失在街尾。
她垂眸暗忖道,是t時候為自己綢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