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定南鄉(二) 庭溪哥好厲害……
兩日後, 清枝將院子裡的地都規整好了。
院子東側開墾了一小片方方正正的菜地,土已經翻鬆,她盤算著過幾日種些時令青菜和小蔥, 西邊留了兩處樹坑, 預備栽一棵桃樹,一棵李樹。牆根下再找人來搭一個葡萄架子。
眼下雖然還是光禿禿的, 但清枝已經能想到等夏天來了, 滿牆的綠蔭,坐在院子裡甚麼都不幹, 光瞧著都覺得舒坦。
清枝起了個大早去市集,想買些菜種和樹苗,可轉了半天也沒見著賣樹苗的, 只拿著一包菜種回了家。剛到院門口,就瞧見一箇中年婦人正扒著門縫,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那中年婦人穿著一身鮮亮的衣裳,杏紅配著青綠,在鄉野間格外扎眼。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根碎髮也看不見,雖眼角已生了些細紋, 面上卻敷著勻淨的妝粉, 手腕上戴著一個玉鐲,倒是個講究人。
見清枝回來,婦人訕笑道, “我聽說新搬來了個鄰居,過來瞧瞧……”
清枝略一頷首,迎著婦人直勾勾打量的目光,伸手推開了院門, 轉頭問道,“要進來嗎?”
婦人連連擺手,臉上堆著笑,“今日就不叨擾了,我還得趕著進城呢。”說罷,她又往院裡瞟了一眼,這才扭身往村口方向去了。
“對了。”婦人突然回身,“我瞧見你家院子都翻整好了。我家老二最會侍弄田地,若有甚麼要幫忙的,儘管去喊他。”又指著清枝東側的那座小院,“我家就住那兒,我叫秋娘。有事儘管來尋,千萬別客氣。”
清枝暗想,這秋娘瞧著倒是個面善的,點頭說道,“多謝。”
秋娘一聽,眼角微微彎起,抬手將鬢邊鬆動的銀釵往裡推了推,這才轉身繼續往村口去了。
清枝正要邁過門檻,忽覺背後一陣發涼。她轉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立著個玄衣婆子,約莫五六十歲年紀,身形卻佝僂得像棵老槐樹,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一根烏木柺杖。
她渾身上下裹得嚴t嚴實實,連頭髮都包在黑巾子裡。
清枝的目光剛掃過去,那婆子的臉色頓時又陰沉了幾分。
那張臉青白青白的,活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釘在清枝身上,活像要剜下一塊肉來。嘴裡咕咕噥噥念著聽不清的咒罵,轉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清枝不由心頭一跳,這枯瘦如柴的老婆子,為何會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敵意?
她不由得有些發怵,拿著菜種進了院門,回身仔細插好門銷,這才鬆了口氣。
進了院子,她將菜種小心地放在牆角,又取來木盆接了清水,細細灑在土上,末了就著剩下的水淨了手。
冰涼的水沒過指尖,讓她的心也安穩了些。
清枝暗自記下,往後出門定要繞開那婆子的院子。橫豎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日子便是。
清枝抬腳進了堂屋,抬眼就見徐聞錚坐在窗邊。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投下光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他指尖那枚木珠子轉得又輕又穩,眉頭卻微微蹙著,顯是在想甚麼要緊事。
清枝走到他身後,彎腰細細打量著他手裡的木珠子,見無甚稀奇,然後開口說道,“二哥,我想在院裡打一口井。”
徐聞錚指間轉動的木珠忽地一頓,他像是才醒過神來似的,眼睫微抬,“好。”
那聲音又低又緩,卻透著幾分縱容。
二哥說,往後再也沒有徐聞錚,也沒有小侯爺,只有一個名叫徐淮的,是她的二哥。若是旁人問起大哥去向,只說在北邊當差,其餘一概不知。
清枝在他身邊坐下,“二哥,院外那塊地全種菜,我們是吃不過來的,我想著,要不要種點別的。”
她支著頭看向徐聞錚,“可我一時也沒想好,要種點甚麼好。”
徐聞錚側過臉來看她,語氣又溫柔了幾分,“不急,慢慢想。”
清枝眼睛忽地一亮,“對了二哥,屋後頭還有一塊閒地呢。”她聲音變得輕快起來,“我想著搭個雞舍可好?養些雞鴨,平日也能添個蛋吃,只是,可能會有些吵……”
徐聞錚低笑一聲,“這麼一來,你怕是從早到晚都不得閒了。”
清枝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開,“也是。不過橫豎日子還長,我一樣一樣慢慢收拾便是。”
後面她還要想想如何賺些銀子,畢竟米糧還是要購置的。
清枝望著窗外新翻的泥土,忽然覺得心頭鬆快了些。二哥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原本瘦削的臉頰也漸漸豐潤起來。
她轉了轉略有些酸脹的手腕,心想,過兩日她再去市集買只老母雞燉湯,非得把二哥掉的肉盡數補回來。
徐聞錚抬眼瞧著清枝眉目舒展的模樣,不由得心頭一軟,他垂下頭,嘴角勾起一絲淺笑。
清枝坐了一會兒,便起身繼續在院子裡忙活起來。
正當她幹得正起勁時,徐聞錚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他將袖口挽至肘間,露出白瘦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接過她手裡的鋤頭,淺聲說道,“我來。”
清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眉頭擰得緊緊的,“你的身體還沒痊癒呢。”
徐聞錚卻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卻態度堅決,“鋤個地而已,這點力氣我還有的。”
清枝略一思忖,想著二哥也得活動一下筋骨,於是退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徐聞錚揮鋤的動作生疏得很,一鋤下去深淺不一,握鋤柄的姿勢也不得章法。清枝瞧在眼裡卻不點破,只在他刨得淺了時溫聲提醒,“這裡再深一點。”
清枝託著腮,看徐聞錚一鋤一鋤地掘著土,他額前的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偶爾揚起泥土打在身上,也渾不在意,只全神貫注地對付著腳下的土塊,彷彿這不是尋常農活,而是件頂要緊的差事。
她忽然抿嘴一笑。
誰能想到,昔日金尊玉貴的小侯爺,如今竟在這座小院裡揮汗如雨,還要聽從她的指導來耕種土地。這念頭一起,她心裡居然湧出一些小雀躍。
翌日清晨,清枝給剛撒下的菜種澆完水,便拎著鋤頭到院門前開荒。
這塊地原先的主人不常打理,雖不至於荒草叢生,卻也雜草零落,土質板結,需得細細翻整。眼下她雖然還未想好要種甚麼,但良田豈可白白荒廢?
她挽起袖子,一鋤頭下去,發現這地確實有些難墾。
突然,清枝眼角餘光瞥見隔壁秋娘家走出個書生打扮的少年。
那少年手持書卷,正搖頭晃腦地誦讀,聲調忽高忽低,抑揚頓挫。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少年誦讀聲戛然而止,轉頭朝她這邊望來。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光景,瞧著比清枝大了兩三歲。他將書背在身後,“這位姑娘,可是新搬來的住戶?”
清枝點頭。
那少年拱手一禮,笑意清朗,“在下王庭章,正預備今歲的秋闈,若是晨讀聲擾了姑娘的清淨,請多擔待。”
清枝忙不疊地擺了擺手,連聲道,“不礙事,不礙事。”
話音未落,她已低下頭去,手中的鋤頭重重落下,翻起一抔新土來。
徐聞錚此時走出院門,見清枝的視線不時地看向那少年,偶爾還有些出神,徐聞錚的眉頭便越皺越緊。
清枝瞧著那少年讀書的模樣,不知怎的,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難道二哥當年也是這般搖頭晃腦,像只呆頭鵝似的背書?
她唇邊剛漾起一絲笑意,忽覺不妥,硬生生將那股笑意壓回心底,只餘下唇角殘留著的,些許沒來得及收斂的弧度。
徐聞錚出聲喊道,“清枝,天熱了,先回家吧。”
清枝抬頭一瞧,這日頭才剛露臉呢,再說現在還是二月,日頭照著,也不覺得熱。還沒開口,徐聞錚已經上前接過了她的鋤頭,“你進去歇著,我來吧。”
清枝想想,鍋裡還燉著小米粥,於是點點頭,提著裙子抬腳跨進院門。
清枝前腳剛踏進院門,後頭王庭章的讀書聲便驟然停了。他合上書卷,臉上露出幾分索然,轉身跨進院子,還輕輕掩上了院門。
午後,清枝把新買的菜籽細細撒在院門前剛翻好的地裡。
“哎,你這種子不能直接撒。”
清枝回頭,見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站在身後,揹著揹簍,手上還拿著鐮刀。他生穿著一身褐色的粗布短打,身板結實,黝黑的臉上嵌著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看就是常做農活的模樣。
他見清枝回頭瞧他,臉上微紅,略有些侷促,“種子需先在清水中泡上兩個時辰催芽。”
清枝笑,“謝謝小哥。”
少年點點頭,然後往前幾步,推開了隔壁秋娘家的院門。
清枝心頭忽地一動,原來這少年郎是秋娘家的。莫不就是她嘴裡說的那個最會侍弄田地的老二?
見少年正準備進去,清枝喊道,“小哥,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臉色更紅了,他輕聲說,“我叫王庭溪。”
清枝一聽,這名字也不錯,她笑笑,“我叫清枝,剛搬來的。”說著又指了指自己家院門,“我住這兒。”
少年點頭。
清枝笑意盈盈,透著真誠,“你能不能教教我,種地。”
少年頓時紅透了臉,連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說話也開始結巴起來,“我先,先把背,揹簍放下。”
夜幕時分,清枝在徐聞錚耳邊絮絮叨叨,嘴裡全是,“庭溪哥說院子外面那塊地可以撒些油菜籽,好打理。”
“對了,他說可以幫我們找人來打井。”
“修雞舍他也會,還有葡萄架子,他說他找個時間來搭。”
“原來種菜這麼多講究。”清枝說到這兒,還不住地感嘆,“庭溪哥懂得真多,他連甚麼時候下種,澆多少水都說得頭頭是道,我覺得他好厲害。”
“還有外頭的塘子,他說可以養點魚,魚苗他也會挑。樹苗他明日一早帶我去選。”
“還有還有,他還會搭鞦韆!”
……
清枝說得眉飛色舞,眼裡閃著亮盈盈的光,她對新結識的少年讚不絕口,全然未覺徐聞錚的臉色已漸漸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