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章 定南鄉(一) 那是道別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35章 定南鄉(一) 那是道別

“我這就跟牙人說去。”

清枝說完, 匆匆出了門,沒多久,她便帶著幾份宅圖回來, 直接往桌子上一攤, 笑著說道,“你們看看, 這幾間宅子如何?”

她指著最上面的一張, “這間在城西,三開間的格局, 房前還有一塊空地。”

清枝說著,面露幾分遺憾,“只是這空地小得很, 就那麼巴掌大,種兩顆果樹都嫌擠。”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不過勝在價格合適,要價才七百貫,房主急著出手,興許還能再壓壓價。”

張鉞將那張宅圖抽過去, 垂眼細瞧了片刻, 搖頭道,“這宅子不成。”

清枝指尖點在後面一張宅圖上,“這處倒是不錯, 在城南,門房、主房和廂房圍成個院子,比方才那間寬敞了不少。就是要價一千二百貫,房主分文不少。”

她將這份宅圖遞給徐聞錚, 指尖在圖上畫了個圈,“不過你看這院子,種些時令小菜足夠了。”

清枝將最後那張宅圖往前提了提,眼裡透著精光,“你們瞧這座宅子,兩進的格局,前後院都寬敞得很,房前屋後都能種菜。不過這宅子在城郊,進城得走個五里路。”

張鉞將這張宅圖拿到面前細細地瞧著,徐聞錚的目光也落在紙上,兩人一時都沒作聲。

清枝趕緊補充道,“這宅子價錢是最便宜的,統共才三百二十貫!省下的錢,咱們還可以置辦些家用,再添些農具。”

徐聞錚忽地笑了,“就最後這個。”張鉞也點了點頭,“三百二十貫能置辦個兩進的院子,確實值當。”

清枝一聽這話,眉眼立刻舒展開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我也最中意這處!”她邊說邊麻利地捲起宅圖,“那明日我們一起去瞧瞧?”

張鉞說道,“明日我抽不開身,你們去吧。”

徐聞錚笑著應道,“好。”

清枝一聽,腳步輕快地轉了個圈兒,抬腳出了門,徑直尋了牙人,三兩句談妥,約好明日一早就去看那宅子。

第二日,清枝一去便相中了。

青瓦白牆的小院靜靜立著,左右不過兩戶鄰舍。

清枝望著屋院前廣縱都有六十餘步的空地暗自欣喜,推開院門一瞧,院落也寬敞,除了可以種些小菜外,再種幾顆果樹,搭個葡萄架子也不成問題。

徐聞錚立在她身側,瞧見清枝眼裡倏地迸出亮光,嘴角不自覺跟著揚了揚。

牙人見狀忙不疊地湊上前,搓著手笑問道,“姑娘可還中意?這外頭的魚塘若閤眼緣,我這就去跟主家說道說道,保準給您個實惠價!”

清枝趕緊收斂了神色,故作勉強道,“也就那樣吧,倒也說不上多好。”

牙人立刻堆起笑臉,手指著堂屋道,“這屋子你看,多亮堂,廂房也敞亮,樑柱都是前年新起的。要不是主家急著赴任,這等好宅子哪捨得出手?”

“您摸摸這桌椅,漆面兒都還泛著亮光呢。”

“再看看這廚房,鍋碗瓢盆都齊著呢!”

……

清枝被引著在屋裡轉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一副猶豫不定的模樣,故作漫不經心道,“昨日李牙郎帶我看的那宅子,好像離市集更近些。”

牙人猛地一拍大腿,“這宅子雖不在鬧市,可勝在寬敞啊!進城統共就五里地,腿腳快的半個時辰打個來回都夠,算不得遠!”

“姑娘若真看對眼了,我這就去跟主家磨磨嘴皮子,保準給您再壓下一成價來!”

見清枝有些心動,牙人趕緊說道,“這屋後還有塊地,你要不要去瞧瞧。”

清枝神色忽地端肅起來,“來都來了,順便去瞧瞧吧。”

……

牙人前腳剛走,清枝便提著裙襬輕快地轉了個圈兒,“這宅子馬上就是咱們的嘍。”

徐聞錚瞧著她發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覺揚起,“當真這麼喜歡?”

清枝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般,“喜歡得緊!”

第二日,價錢竟真的又壓下了一成。

清枝將地契和房契妥帖地收進松木匣子裡,與包袱裡那些體己銀子放在一處。

她忽地想起,包袱裡還有個小木盒子,這個盒子她從未開啟過。

出侯府前管事娘子只說,等到了嶺南,自會有人來取。可沒說何人來取,何時來取。

清枝猶豫片刻,還是取出盒子遞給了徐聞錚。

“你收著吧。”

徐聞錚接過盒子,卻沒開啟,輕聲問道,“何物?”

清枝往他身邊一坐,“出門前,管事娘子給我的,說到了嶺南自會有人來取。”

清枝心想,既是侯府的物件,如今到了嶺南地界,交給小侯爺總歸是妥當的。

徐聞錚盯著這個平平無奇的小盒子,只是最普通的桃木,木質粗糙,連漆都沒上。他將木盒在掌中翻轉細細看了一圈,確認他從未見過此物。

指節稍一用力,盒子“咔噠”一聲便開啟了。

清枝不由得湊近,屏息凝神。

她也想知道自己跋涉千里帶t在身邊的盒子裡,究竟藏著甚麼稀罕寶貝。

盒蓋掀開的剎那,清枝的神色便倏地暗淡了。

裡面只是一顆尋常不過的木珠子而已。

她嘆了口氣,起身理了理衣衫,“我去收拾屋子。”

清枝環顧四周,雖說這宅子還算整潔,但她還是打算裡裡外外好好收拾一番。

還盤算著下午要去市集買些蔬菜魚肉,今晚張大哥也來,三人吃頓暖灶飯,也算一頓喬遷宴。

這麼想著,她手上的動作越發輕快起來,渾身透著股鮮活勁兒。

清枝嘴角不自覺揚起,從今往後,這青瓦小院就是她與小侯爺的安身之所了。

阿黃似乎也很喜歡這兒,搖著尾巴在屋裡裡這兒瞧瞧,那兒聞聞,連牆角都要湊上去嗅個仔細。

清枝拾掇完屋子,揣上錢袋便出了門。路上還遇上了一輛牛車,給了主人家兩個銅板便順帶捎了她一程。

進了城,牛車主人臨走前還給她指了菜集的方向。

清枝頭一遭逛菜集,雖已是午後,菜色算不得新鮮,但農戶們急著收攤歸家,價格便宜了三成。她蹲在攤前挑揀時,賣菜的大娘還多塞了兩把青菜給她。

清枝心喜地接過,忙謝過大娘。

這菜集雖不大,時令菜蔬倒是齊全。

攤子上還擺著好些嶺南特有的果子,都是清枝在京城沒見過的稀罕物。她每樣都買了些,想著帶回去讓小侯爺他們也嚐嚐鮮。

剛到家,清枝便在灶間忙活開了,她做了一個東坡肉,麻油烤雞,醬燜鯽魚和兩個素菜,還倒上了這邊特有的荔枝釀。

菜剛開始端上桌,張鉞便推門進來了。他沒想到,僅一日的時間,這宅子裡裡外外便被清枝收拾了個遍。

清枝聽見門響,抬頭見是張大哥,眼角眉梢都漾著喜氣,連聲音都比平日清亮幾分。

“大哥,你回來啦!”

然後又朝著主屋喊道,“二哥,出來用飯了!”

徐聞錚一直拿著木球細細地瞧著。

這個木球乍看平平無奇,但這分量不對,裡頭怕是另有乾坤。聽見清枝的喊聲,他將木球放進袖袋中,起身出了屋。

張鉞拿出兩個酒杯,遞給徐聞錚一個。三人坐在一起,阿黃也湊到清枝腳邊,清枝扯了個雞腿給它。

張鉞手快,又扯下另一個油亮亮的雞腿往清枝碗裡一擱,“你多吃點。”徐聞錚也不言語,筷子一伸,挑了塊最厚實的魚肉壓在她碗尖上,“你是得多吃點。”

清枝埋頭吃著,不一會兒,碗裡又堆成了小山似的。

她吃完後,剛擱下碗筷,就獨自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心裡盤算著,明日要先把院子東頭的那片地翻整出來。

眼瞅著快到三月了,菠菜,萵筍這些春菜,該下種了。

徐聞錚給張鉞滿上一杯荔枝釀,忽地開口,“何時回京?”

張鉞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答得乾脆,“明日破曉便走。”

說完,兩人便沉默了。

許久後,張鉞看了一眼院門前,正拿著竹條劃地的清枝,輕聲道,“照顧好清枝。”

徐聞錚面頰微醺,眼尾泛著薄紅,“自然。”

兩人一杯接著一杯,一壺陳釀不知不覺便見了底。

徐聞錚枕著胳膊倒在桌子上,張鉞也靠在牆邊,瞧著也快不省人事了。

清枝剛進門,一抬眼便愣在當場,張鉞指了指徐聞錚,語氣有些迷醉,“你管他便是。”

清枝點點頭,彎腰將徐聞錚的胳膊架在肩上,踉踉蹌蹌地往廂房挪。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剛俯身要放下人,冷不防被徐聞錚手臂一勾,天旋地轉間,她便跟著栽了下去。

清枝整個人跌進徐聞錚的胸膛,她剛要撐起身子,徐聞錚的手臂卻像鐵箍般驟然收緊。

帶著酒氣的灼熱呼吸拂過她耳畔,“別動。”

那嗓音沙啞得不像話,震得她心口發顫。

徐聞錚帶著酒氣的話語,透著幾絲迷離,“清枝。”

“嗯?”

清枝下意識應了聲。

“清枝。”

徐聞錚又喊了一聲。

這次清枝沒回了,只聽見他心跳聲透過衣料一聲聲撞過來。

徐聞錚似不死心般地,又繼續喊著。

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一句,含在他嘴裡,還沒出口便沒了音。

清枝有些費力地掰開徐聞錚的手,從他溫熱地懷裡一點一點鑽了出來。

取了銅盆打來一些溫水,將帕子浸在水裡揉搓了幾下,又擰乾帕子仔仔細細給他擦淨了臉,連指頭粘上的酒漬也一併擦乾淨了。

最後蹲在床沿邊,連靴襪都替他除了,又拿熱毛巾將他的腳擦了一遍,守了片刻,見徐聞錚靜靜地睡下了,她才掖好薄被,輕輕退出房門。

清枝回了堂屋,見張鉞獨自坐在桌邊,抬手揉著太陽xue,臉上的醉意更深了些。她到廚房煮了碗生薑蜂蜜水,擱在他手邊。

張鉞盯著湯麵浮著的薑絲,神色沉鬱。

清枝見狀也不便打擾,悄悄退開。

五更天的梆子剛敲過,張鉞便睜開了眼,他利落地繫緊包袱便出了門。

他這些年始終不太習慣面對離別,在他心裡,“離別”二字空茫茫的,沒個實處。比起揮手告別,他反倒更能坦然地接受生死。

他沒騎馬,只默默牽著韁繩,一步一步往京都方向走。

這些年,他似乎大半時光都這麼孤零零地走著。

直到他穿過贛州城,翻身上馬,正要揚鞭啟程時,身後突然傳來清枝氣喘吁吁的呼喊聲。

“大哥!”

張鉞回頭,見清枝抱著一個包袱朝他奔來,她喘著粗氣,鼻尖通紅。

張鉞一瞧便知,她這是追了自己一路。

清枝將包袱遞給他,“這是我昨夜給你備下的,你帶在路上吃。裡面還有一些銀子,你幫我帶著何大叔的家人。”

張鉞解開包袱,取出錢袋子掂了掂。

清枝沒告訴他,這包銀子原本是她準備壓箱底應急的,如今都拿了出來。

張鉞把銀錢扔給清枝,“何干的家人我會安置,你無需操心。”

話音剛落,他猛地調轉馬頭,揚手狠狠拍了一下馬背。

馬兒長嘶一聲,撒開蹄子便朝城外狂奔起來。

清枝追著跑了幾步,急得眼眶發燙,萬千話語堵在嘴邊,最後只喊出一句,“大哥,一路順風!”

張鉞像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清枝提著裙襬,急忙爬上城樓,望著張鉞的背影,越來越小。

風輕輕拂過,清枝眼角的淚被吹落,她盯著那抹遠去的身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直到那抹身影即將消失在視野地盡頭,他忽然抬起手揮了揮。

清枝知道,那是張鉞在跟她道別。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