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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嶺南行(二十八) 你這身子,哪處……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29章 嶺南行(二十八) 你這身子,清枝哪處……

清枝將小侯爺攬在懷中, 忽覺他身形消瘦了許多,環抱間竟隱隱觸到他嶙峋的骨節,抱著懷中竟有些硌手。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向下滑了半寸, 小侯爺的腰身竟已纖細如柳, 彷彿稍一用力便能圈住。

張鉞提醒道,“先回去。”

清枝的手輕輕從徐聞錚的腰間撤開, 轉而挽住他的手臂, 引著他一步步往回走。

此時,晚風已褪盡白日裡的燥熱, 透著絲絲涼意。

清枝抿著唇也壓不住上揚的嘴角,偷眼去瞧身側那人。

小侯爺此時,真的就在自己身邊。清枝不自覺地, 手又握緊了些。

徐聞錚似覺察到她喜悅中透著的不安,抬手拍了拍她手背,“我在。”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清枝抬眸望他,眼尾彎起,鄭重點了點頭。

三人剛跨進院門,劉大牛眼神最是銳利, 當即瞥見了張鉞身影。

他從桌上一躍而下, 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張大哥!”

二妞往院裡一看,眸子頓時亮如星子, 拎著裙襬跟著追了出來。

大牛到了跟前,一把扯下張鉞肩頭的包袱。忽地想起,張大哥的房間被清枝姐佔著呢,他反手將包袱甩到自己背上, 咧嘴笑道,“咱倆擠一間!”

張鉞素來獨臥,聞言又將包袱接了過來,淡聲道,“我去睡倉房。”

說著又指了指徐聞錚,“這是我二弟,你把自己的房間拾掇給他。”

大牛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那我晚上和大爺睡一間屋子。”

他這才正眼打量起徐聞錚,發現徐聞錚與張大哥的英氣截然不同。

眼前這人面容清瘦,唇色慘淡,單薄的身形裹在袍子裡,長像寡淡不說,身體似乎還不太好,整個人看著病懨懨的。

他朝徐聞錚略一躬身,嘴角動了動,終是低低喚了聲,“張二哥。”

二妞也湊了上來,朗聲道,“張二哥!”

徐聞錚唇角微揚,笑得溫柔,輕輕應了聲。

大牛撓撓頭,忽覺這病懨懨的張二哥,似乎不算討厭。

清枝在一旁,又拿出兩雙碗筷,“還沒吃吧?擠一擠,先把飯吃了。”

張鉞和徐聞錚一嘗便知這是清枝的手藝。

清枝支著頭,抬眼瞧著徐聞錚細嚼慢嚥的模樣,心下暗忖,總得想個法子,把小侯爺瘦下去的骨肉再一寸寸補回來。

她轉頭又看向張鉞,發現他這張臉竟又換了副模樣。難道他每次來,都得換上這張臉?

她仔細打量著,將眼前這張臉與記憶中的模樣一一比對,發現他不光面板變黑了,就連眼睛也變成了丹鳳眼。

張鉞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眯起那雙丹鳳眼問道,“我臉上有東西?”

清枝默默收回視線,“沒有。”

她再看向小侯爺,發現他的樣貌也變了不少。原本那張臉雖摻了假,但還能瞧出三分真容,現在卻完t全認不出來了,活脫脫就是個陌生人的模樣。

清枝按下心思,她知道這兩人定有甚麼事瞞著自己,但她卻不打算開口詢問。他們不說,一定有他們的道理。

不論小侯爺變成甚麼樣,只要他平安康健,在自己身邊好好的就成。

她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將他這副身子骨,一點一點地調養回來。

翌日,天剛泛青,清枝便擼起袖管立在雞欄外,她眼風一掃,抬腳就跨進了柵欄,朝著那隻最肥的蘆花雞去了。

不消片刻,廚房裡便傳來清枝忙碌的聲響,菜刀斬骨的動靜一聲聲透進徐聞錚的房中。

張鉞推門進來,見徐聞錚剛給胸口的傷處換了藥,正將衣裳往上拉。

“傷口又裂了?”

張鉞皺眉問道。

徐聞錚眼皮也不抬,只淡淡說道,“不礙事。”

徐聞錚的皮肉傷雖好了個七七八八,但這次內裡受損深重,還要將養些時日。莫大夫臨走前千叮萬囑,要徐聞錚再靜養兩月才能動身。

可這人偏不聽勸,執意前來。

張鉞知道,他是怕清枝等急了。

張鉞透過窗戶,往外瞧了一眼,見清枝急匆匆地,抬腳出了院門。

他又瞥向徐聞錚,“你怎的不讓清枝照料?她替你換藥,總比你自個兒折騰方便些。”

再說,徐聞錚這身子,清枝哪處沒瞧過?

又想起,他這小半年來照料徐聞錚,連莫大夫見了都直搖頭,說他實在是粗手笨腳。

可他自個兒心裡知道,他已是盡了十二分的心力,便是待自己,也從未這般仔細過。

徐聞錚繫好衣帶,淺聲道,“我不想讓她擔心。”

清枝去地裡拔了一顆生薑,回來路上,瞧見一少年腰間掛著一個竹簍子,正從塘裡上來。

清枝問道,“小哥,你竹簍裡裝的可是泥鰍?”

小哥點頭,“正是。”

清枝趕緊迎上去,“我能買下來嗎?”

小哥連連擺手,“這是鎮上酒樓訂的,還要趕著送去呢!”

清枝有些失望,轉身往回走。待她到家,見鍋裡的水已經燒得滾開,趕緊將切好的雞塊放進去焯水。

拿出山藥去皮切塊後泡在清水中,又從櫃中拿出一抓蓮子清洗。

清枝邊洗邊想,這雞鴨輪著吃,總有吃膩的一日,那泥鰍這陣子不吃,等天氣再涼些,可就吃不成了。

別人能抓,她也可以。

想到這兒,清枝暗暗下了決心,今日她也要下塘子去。

正待細想,忽聽見外頭張鉞的一聲怒喝,“今日我定要討個說法!”

清枝趕緊放下手中的蓮子,抬腳出去,往院子裡一瞧,二妞袖口有一團血漬,正被張鉞拎著往外走。

這小妮子倒好,非但不哭不鬧,反倒歪著腦袋,朝著清枝咧嘴笑,瞧著跟個沒事人一樣。

清枝暗道不好,趕忙上前按住,“大哥,別,先別去。”

張鉞挑眉,“怎的,這次不教訓,下次就不是見血,而是……”

清枝將二妞通身瞧了一遍,然後開口問道,“這血是誰的?”

二妞嘿嘿一笑,“不知,今日我以一打二,那兩個身上都掛了彩。”

張鉞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清枝一副瞭然的神色。

二妞繼續說道,“那倆慫包,單挑打不過姑奶奶,現在倒知道抱團了。”

清枝瞥了張鉞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瞧見沒”,她嘆了口氣,又折回廚房去了。

二妞似乎話剛說到一半,還意猶未盡,掙脫了張鉞的手掌,跟在清枝身後進了廚房。

“那臭蛋今兒個還想偷襲,從草垛上跳下來,幸虧姑奶奶我身手利索。”

“春陽鼻子捱了我一拳。”

……

徐聞錚在房裡也聽得真切,他不發一語,只默默地聽著。

張鉞進了屋,略有些擔憂,“二妞這丫頭,如今是越發沒個女娃樣了。”

雖說他在時二妞多少會收斂些,可他瞧得出,這丫頭與尋常姑娘家大不相同。

徐聞錚笑,“沒吃虧就好。”

張鉞聞言一滯,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萬沒想到,這世家出身的小侯爺,自小詩書禮義教養著,骨子裡都透著世家風儀的貴公子,嘴裡竟能蹦出這番話來。

果然,清枝這次做好了準備。

門外剛傳來敲門聲,清枝就利落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堆著笑去開了門。

這次門外除了春陽母子,連春陽爹也來了。

清枝趕忙側身讓出道,“先進來說。”

她左瞧右瞧,見春陽只是鼻子流血,旁的似乎沒甚麼傷處,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三人進了堂屋,清枝趕緊沏了茶,笑道,“大爺今日去了鎮上,還沒回來。”

春陽爹神色一正,“我兒子今日這般,你也瞧見了。”

清枝點頭。

此時廚房裡飄出肉香,春陽忍不住出聲道,“今日還能在此處用飯嗎?”

清枝愣了瞬,趕緊點頭,“今日剛好我大哥二哥來了,若是不嫌棄,三位便在此用飯吧。”

春陽爹將手裡的鵝往清枝面前一送,“拿去,做個菜。”

清枝一時怔住,竟忘了伸手去接。

春陽爹補了一句,“今早這鵝下水淹死了。”

清枝這才回過神來,連聲應著“哎哎”幾聲,趕忙接過肥鵝,拎著就往廚房去。剛出了堂屋,她便聽見春陽娘刻意壓低的暴怒聲,夾雜著拳頭打在背上的悶響。

“鵝能淹死?鵝能淹死?”

“你個傻子怎麼沒被淹死?”

……

清枝心頭一跳,趕忙鑽進廚房。

一個時辰後,菜便上齊了。

清枝給大爺留了一份菜,二妞和大牛手腳利索地張羅著碗筷。

不多時,幾人便圍著方桌坐定了。

春陽先喝了一口湯,又夾了一筷子鵝肉放進蘸水裡,往嘴裡一塞,頓時眼睛都亮了。

“好吃!”

清枝給徐聞錚盛了一碗山藥蓮子雞,“二哥,你多喝點,這湯養脾胃。”

說完又給張鉞盛了一碗,“大哥,你也是。”

午後,阿黃窩在院外的稻草堆裡,忽然門軸“吱呀”一響,它支開眼皮一瞧,見是清枝出門,它便慢悠悠地抻直身子,耳朵一顛一顛地跟在她身後。

今日的日頭溫溫的,風也不再燙人。

清枝將竹簍子挎在身上,將褲腿高高挽起,然後踩著池塘的矮埂下去了。

池塘的泥很鬆軟,剛一下腳,小腿肚便陷進了淤泥裡。她一步一步朝池塘中間挪去,然後彎下身子,開始摸泥鰍。

“清枝姐,你在幹嘛!”

是二妞。

清枝回頭,見二妞正站在池塘邊,好奇地打量她。

她輕聲回應道,“我在抓泥鰍。”

二妞瞬間眼前一亮,然後一溜煙地跑開了。

清枝彎下腰,繼續在泥裡摸索著。才一會兒功夫,半個村子的孩童都來了,嘰嘰喳喳地圍滿了池塘岸。

二妞小手一揮,“大夥兒都聽好了!現在下池塘,幫清枝姐捉泥鰍!”

“好嘞!”

……

眾小孩齊聲應和。

還未等清枝張口,小孩們紛紛捲起褲腿,烏泱泱地,如下餃子般跳下塘子。

清枝看著一池塘鬧騰的娃娃,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只得搖頭嘆了口氣。

果然不出所料,才消停沒一會兒,他們就吵作一團。

“這一片是我的!”

一個穿著小黃褂子的男孩叉腰喊道。

“明明是我先佔著的!”

黑瘦的小子不服氣,轉身推了一把黃褂子男孩,黃褂子男孩後退兩步,重心不穩栽進了泥裡,頓時被淤泥敷了一臉。

清枝忙不疊地淌著泥過去勸和,才邁出幾步,遠處又炸開一陣嚷嚷,與此同時,池塘另一頭又傳來“哇”的一聲,幾個皮猴子扭打成一團,泥巴甩得到處都是。

清枝見場面越發混亂,只得朝二妞喊道,“二妞,你帶他們上別處吧?”

二妞隨手抹了把臉,反倒蹭得滿臉都是泥,“沒事,清枝姐,我們不累!”

清枝看著摸了半個時辰還空空如也的竹簍子,默默地再次彎下腰。

四周滿是孩童的打鬧聲,腳步聲,爭吵聲,此起彼伏,鬧哄哄地佈滿整個池塘。

清枝索性不再理會周遭的喧鬧,只管埋著頭,雙手在淤泥裡細細摸索。

不到片刻,池塘中央突然炸開二妞的哭嚎。

清枝抬眼一看,心頭猛地一緊。只見二妞站在池塘中央,淤泥已經沒到大腿,身子還在不斷下陷!

更駭人的是,隔壁家的臭蛋就在二妞旁邊,泥水都快淹到腰際了!

清枝顧不得多想,拔腿就往池塘中央奔去。

可越是往裡走,雙腿就越發沉重,黏稠的泥漿死死裹住她的小腿,簡直寸步難行。

就在此時,忽見張鉞跳下池塘。他腿長力大,幾個箭步就蹚到池心,左右開弓,一手一個箍住倆孩子腰身,猛一發力,活似拔蘿蔔般,將t兩個泥猴兒從淤泥裡拔了出來,直接挾在腋下就往岸邊大步流星地走去。

張鉞剛踏上岸,回頭瞧著清枝,眼底凝霜,他冷聲一喝,“上來!”

清枝大氣不敢出,默默地拿著竹簍子跟在他身後。

方才那群還鬧騰的小麻雀們,此刻全都噤若寒蟬,一個個泥猴似的排成長串,跟在清枝身後。

隊伍的最後,是已看不清毛色的阿黃。

……

到了家,清枝和二妞就縮在澡桶邊,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院牆外頭,各家的訓斥聲,巴掌聲此起彼伏,中間夾雜著孩子殺豬般的嚎哭,熱鬧得竟比年節放炮仗還喧騰。

這場雞飛狗跳直到晚飯時才漸漸消停。

清枝端著水盆正要往院外潑水,忽見田埂上春陽在前面跑著,後面春陽娘舉著竹條追著。

離得遠,她聽不見春陽娘嘴裡嚷著甚麼。

落日餘暉,天邊的晚霞溫柔似水。

清枝望著田埂上那對追逐的母子,忽覺得這場落日怕是要烙在春陽心裡一輩子。

張鉞回來便陰沉著臉,反倒是徐聞錚溫聲勸了幾句。

清枝第一次瞧見張鉞這般生氣,她不敢上前,這一夜便早早睡了。

沒想到第二天天剛亮,她的竹簍裡就塞滿了滑溜溜的泥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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