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嶺南行(二十七) 來接她了……
十月, 陽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燒,微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帶著幾分初秋的爽利, 又殘留著夏末的餘熱。
空氣中浮動著院前那棵老桂樹初綻的幽香, 才開了零星幾點的嫩黃,香氣便淡淡的透了出來。
清枝彎腰從木桌下摸出個粗陶罐子, 嘩啦一聲, 將裡頭的玉米粒盡數傾倒在桌上。金黃的玉米粒骨碌碌地滾向周圍,清枝趕緊將它們攏到一起, 又一顆一顆裝回陶罐裡。
自打來了這兒,她每日往罐裡添一粒玉米。
起初罐底空落落的,丟一粒進去, 能聽見清脆的“噠啦”聲。如今黃澄澄的玉米粒已堆了小半罐,再添新粒時,只有悶悶的一聲“咚”。
清枝垂著眼,一粒一粒地數著,數到最後,足足有一百三十二顆。
她眼神微怔,指尖沿著陶罐粗糙的紋路細細瞧了一圈, 原來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很長時間了。
目光不自覺地又看向窗外, 透過那扇半開的木窗,朝村口的山道看去。
山道上空蕩蕩的,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清枝剛要收回目光時, 餘光裡,有個人影從窗前一晃而過。她揚聲道,“缸裡還鎮著個甜瓜,特意給你們留的。”
說完她將罐子仔細地收進桌下, 徑直朝簷下的水缸走去。
清枝忽地腳步一頓。
不對。
劉大牛今日安靜得反常,若是往常,聽見“甜瓜”二字,怕是連鞋都來不及趿拉,光著腳就要躥到缸邊來。
她轉身折了回去,抬手掀起半舊的藍布門簾,卻見劉大牛和衣而臥,只留個背影對著房門,連呼吸聲都壓得極輕。
清枝放輕了腳步,慢慢挪到床邊,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就睡下了?”
“嗯。”
劉大牛悶悶地應了一聲,被褥下的肩膀往裡縮了縮,活像只團起來的刺蝟。
“可是身上不爽利?”
清枝說著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額溫。
劉大牛突然將腦袋往被褥裡一埋,聲音悶得發顫,“我沒事,只是困狠了。”
清枝收回手,心裡納罕。這兩隻平日裡能從雞鳴蹦到月上梢頭的皮猴兒,現在日頭才剛偏西,竟嚷起乏來了?
“那你歇著罷,我不擾你了。”
清枝輕手輕腳退至門前,反手一帶,門扇“咔嗒”一聲合攏。
劉大牛瞬間一個打挺坐起身來,他雙手死死捂著臉,從指縫裡漏出了幾聲抽氣聲,疼得齜牙咧嘴。
“你掏馬蜂窩了?”
劉大牛這才驚覺,門扇雖合,清枝卻仍在房中。她靜靜的立在門邊的陰影處,眸色沉沉地瞧著他。
他別過臉去,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床上,繃著嗓子一本正經道,“沒有,那是小孩才鬧的玩意兒。”
清枝冷笑一聲,半點情面都不留:“劉大牛,你也不拿個鏡子照照,你這臉腫得豬尿泡似的,還嘴硬?”
這時,她忽地驚覺,屋裡只回來了一個,暗道不好,轉身開門,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著出了院門。
果然,在闖禍這件事上,劉二妞一定比劉大牛更勝一籌。
只見劉二妞站在河塘邊,手裡拿著一條軟塌塌的什物,正往隔壁王家的臭蛋身上招呼。
臭蛋嘴裡罵罵咧咧,腳下卻不住地倒退,一個不留神,又被二妞搶上前去,結結實實捱了一記抽。
這番場景,清枝已經見怪不怪,而且連帶著,她如今的性子也變得活泛了些。
此處她雙臂交疊在胸前,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手肘,目光跟隨那根飛舞的什物移動著。
清枝來這兒一個月後,兩個小崽子便繃不住乖覺,漸漸現了原形。
尤其是二妞,活脫脫就是村裡的小霸王,連村口的鵝見了都要繞道走。
這話可半點不摻假。
她親眼瞧見那大鵝剛支稜起翅膀,朝著二妞一個猛衝,二妞眼疾手快,一把鉗住鵝頸,掄臂甩了出去。
那白影撲稜稜劃過半空,竟飛過一片菜畦,“噗”地一聲陷進曬場邊的草垛裡。
就在那鵝影劃空而過的剎那,清枝心頭突地一跳,她想,二妞這丫頭絕不t是個尋常人物。
劉大牛不知何時也踱到了門邊,與清枝並肩立著,兩人一起朝二妞看去。
大牛眯著腫成細線的眼睛,嘴唇脹得發亮,語氣裡透著對二妞的擔憂,“我妹以後還能嫁出去嗎?”
清枝神色無波,語氣平和,“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憂慮這種問題。”
劉大牛又問道,“要不要過去看看?萬一出了甚麼事,大爺回來,我們會捱揍的。”
清枝的目光仍緊緊地鎖在二妞身上,她淡定地答道,“不用,小孩家的玩鬧……鬧……”
話還未說完,她人已經飛過去了。
只見二妞掄臂一甩,那什物便纏上了臭蛋的脖頸,藉著慣勢還繞了三匝。
臭蛋被嚇得哇哇大哭,兩隻手胡亂地扒拉著脖子上的物件,偏又不敢真去解開,只一個勁兒地往後退,可他退一分,脖子便被勒緊一分,使得小臉都漲紅了。
離近了清枝才瞧真切,二妞那小手裡竟攥著一條碧森森的長蟲,鱗片在日頭下還泛著幽青的冷光。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那蛇也不知是死是活……
最後,清枝拎著二妞的後衣領往回走,活像提著一隻撲騰不休的小貓崽子。二妞倒也不惱,兀自甩著那條軟塌塌的長蟲,蛇尾在空中畫著圈兒。
“清枝姐,晚上燉蛇湯喝?”
清枝看著已經斷了氣的青蛇,輕輕嘆了口氣。
隨即默默挽起袖子,操起旁邊的草繩將蛇頭固定,用剪刀在蛇腹處剪開一道口子,擠出內臟,又切斷血管放血。
二妞見今晚蛇湯有了著落,一溜煙兒又跑出了門。
清枝趕緊追了上去,“莫再生事!”
二妞頭也不回,眨眼便沒了影子,只聽見院外傳來一句,“我從不生事!”
沒曾想,太陽落山時,踏進院門的二妞顴骨上赫然多了塊瘀紫。
清枝趕緊放下手裡的木鏟,湊近她的臉,仔細地瞧著,“誰下手這麼沒輕沒重的?”
她眉頭一擰,聲音頓時沉了下來:“走,去討個說法。小孩子家打鬧,竟也下這等狠手?”
說著就要帶著二妞出門。
大爺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啜了口茶,“不用去找,會主動上門的。”
清枝轉念一想,能主動上門賠不是的,總歸是懂禮數的人家,便也暫時按下了火氣,只擰了塊冷帕子敷在二妞的傷處。
果不其然,天色剛擦黑,外頭便傳來“哐哐”的砸門聲。
清枝眉梢微挑,心中暗想,還真叫大爺說中了,這是賠罪的人上門了。
她拉開院門的一瞬間,便直直愣在原地。
門口站著一位年輕婦人,身後躲著一個和大牛身量差不多的男孩。
“我找二妞!”
那年輕婦人胸口劇烈起伏,話音裡像摻了火星子。
清枝側身讓出半步,指尖輕輕釦住門板,“要不……先進來說。”
那婦人攥著兒子手腕大步流星往裡走,少年雖被扯得踉蹌,脖子卻仍梗著,活像只鬥敗後不服氣的小公雞。清枝則默不作聲地,落後兩步跟著。
清枝心底的那一團怒火早在瞧見男孩臉上的傷時,被澆了個乾淨。
“劉老爺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二丫頭,你瞧瞧,把我們春陽的臉,撓成甚麼樣了?”
“這要是留了疤,以後我們家春陽怎麼找媳婦?”
……
大爺撐著膝蓋慢悠悠起身,笑紋裡都漾著和氣,“春陽娘,坐著說。”他朝大牛使了個眼色,大牛忙捧了碗新沏的花茶遞過去,“春陽娘,喝茶。”
隨即,大爺將二妞喊到身前,“給春陽哥道歉。”
二妞倒是爽利,衝著春陽脆生生嚷了句,“春陽哥,對不住!”
恰此時,廚房飄來陣陣鮮香,勾得人鼻尖微動。清枝嗅了嗅,趕忙轉身往灶間走去。
湯好了。
她進了廚房,開啟鍋蓋,在湯里加了一些枸杞子,又燉了片刻,才將湯倒進碗裡,小心地端上桌,隨即她又炒了一個素藕片和醬燒茄子,大牛和二妞一人一盤端了出去。
清枝見春陽母子還未離開,猶豫著問出一句,“要不,在這裡湊合一頓?”
果然,春陽眼睛倏地亮了起來,春陽娘緊蹙的眉頭也鬆動了三分。
大牛又去廚房裡拿出兩副碗筷,幾人一起上桌吃飯。幾人剛圍桌坐下,二妞又想起了甚麼似的,起身從旁邊的木櫃中拿出個小陶罐,往每人碗裡擱了點香辣醬,連春陽孃的碗裡都沒落下。
清枝給大家各盛了一碗蛇湯,“大家嚐嚐鮮。”
春陽捧起碗猛灌了一大口,熱湯燙得他直吐舌頭,卻還扭頭對著孃親嚷道,“娘!這湯比您燉的鮮十倍!”
話音未落就被他娘用筷頭敲了記腦門,疼得春陽齜牙咧嘴。
飯後,幾個小孩利落地收拾了殘局,又鑽進廚房洗碗。
待收拾妥當後,春陽娘領著春陽出了門。
清枝送到門口,輕聲道,“慢走啊。”
她目送著那對母子身影漸遠,正欲轉身時,忽聞一聲輕喚,“清枝。”
清枝渾身一僵,竟不敢回頭。
怕是自己生了幻念,怕這一轉身,連那聲虛幻的呼喚都要破碎掉。
可她終是沒忍住,頸子一寸寸轉過去,連呼吸都屏住了。
只見不遠處的山道上站著兩個人影。
天色黑,瞧不真切。
她忽地眼眶一熱,水霧逐漸漫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想,就算是幻覺,她也想靠得再近一些……
再顧不得其他,她朝著那個日思夜想的影子奔去,忍不住雙臂一張,狠狠將那個身影抱住。
是真的!
這個身體是實心的!
她家小侯爺,來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