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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嶺南行(二十二) 連痛都要嚥進肚子裡……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23章 嶺南行(二十二) 連痛都要嚥進肚子裡……

原本五日就能到信州, 偏遇上山洪,耽擱了三日才到。

徐聞錚的手掌因為抹了傷藥,七日沾不得水, 所以每次梳洗都是清枝伺候他擦臉淨手。他隱約覺得, 清枝待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可細想之下, 又像是自己多心。

她依舊將他照顧得妥帖周到, 事事上心,處處留意。

他偶爾會想起之前在山崖上說過的那番話, 想起清枝的眼淚落在他背上時的滾燙,這時他總會心頭一緊。

清枝倒像沒事人似的,每日照舊嘻嘻笑笑, 彷彿那日的事從未發生過。

徐聞錚更不願在她面前提起,索性將這些記憶深埋,再也不去觸碰。

清枝的嘴因為長時間承受重力,咬合還需要幾日才能恢復,吃飯時只能微微張開條縫,一勺粥要分好幾次才能慢慢喝下去。

此時入了仲夏,信州的午後悶熱難當。

青石板路被曬得滾燙,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連街邊的茶攤都懶得出來招攬生意。

清枝要了碗冰鎮後的荔枝膏水,在碼頭找了處陰涼地坐下,慢悠悠地喝著。

粘稠的熱浪裡, 柳葉都捲了邊。蟬鳴聲穿透凝滯的空氣,在碼頭邊此起彼伏地響著,反倒襯得四周更加悶熱。

這幾日她面上依舊笑吟吟的,可只要一靠近小侯爺, 那日山崖上的話便會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她明白,那般情急之下,他說那些話全是為了保全她。

道理都明白,她總勸自己,莫要放在心上,可那念頭偏生不聽話,時不時就要竄出來,攪得她心頭一陣翻騰,難受得緊。

清枝深深吸了口氣,唇角又抿出個笑來。

她在心裡告誡自己,要守住做丫鬟的本分才是。

突然,一陣急雨重重地砸下來。本就冷清的街道上,轉眼間一個人影都不見了。

清枝慌忙躲進路邊酒肆的屋簷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積水順著溝渠流向江河。簷角的雨水連成銀線,在風中斜斜地飄搖,潮溼的空氣中漸漸泛起泥土的腥氣。

暑氣,似乎就這般驟然散了。

“清枝。”

小侯爺?

清枝聞聲轉頭看去,見小侯爺撐著一把素淡的油紙傘,站在雨幕中,正望著她。

雖說小侯爺這張臉做了假,看起來就是個相貌清秀的普通少年。

可不知怎的,他就這麼普普通通地往雨裡一站,就算擋著臉,光瞧個背影,也比旁人好看得多。

那筆直的腰桿像顆青松似的,果然,通身的氣韻還是藏不住的。

她看著小侯爺朝自己一步一步走來,他踩過積水坑窪的青石板,濺起細小的水花,最終在她面前站定。

清枝依舊笑著望著他,似乎用眼睛問道,“你怎麼來了?”

徐聞錚目色溫潤,輕聲說道,“接你回去。”

清枝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油紙傘,剛舉到徐聞錚頭頂,卻見他突然抬手一抽。

“我來。”

兩人行走在雨幕中,突然一陣疾風掠過巷口,徐聞錚手中的油紙傘猛地一晃。

清枝額前一縷碎髮被風吹散,晃晃悠悠地垂在眼前。

徐聞錚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剛要觸到那縷髮絲,清枝卻偏頭避開,自己將髮絲別在耳後,然後朝他笑笑。

徐聞錚的手就這麼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陣風掠過的涼意。

他瞧著清枝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還掛著那抹熟悉的淺笑,忽然覺得是自己多想,有些失落的將手收了回來。

兩人從碼頭回到客棧,也就百十來步。

徐聞錚將傘遞還給店家,跟著清枝踏上樓梯。

木樓梯吱呀作響,他的目光幾次落在她背影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清枝始終神色自若,甚至在上樓時還回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太過自然,倒顯得他那些未出口的話多餘了。

“好好休息。”

徐聞錚抬手,替清枝輕輕掩上了房門。

半刻後,張鉞一把推開徐聞錚的房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徐聞錚跟前。

他渾身透著水汽,靴底還帶著未乾的泥水,在青磚地上踩出幾道溼漉漉的腳印。

語氣中帶著幾分怒氣和疑惑,“你那封密信,到底寫了甚麼?”

不等徐聞錚回答,他又說道,“你知不知道,如t今天樞衛真正掌權的幾位大人物,全都奉聖命往這邊來了?”

徐聞錚放下剛才被擾亂的心緒,語氣淡然,“只是告訴他們,我人還活著。”

那封信雖未署名,但當今聖上認得他的字跡。他曾當眾誇徐聞錚的字,瘦似孤鶴銜白雪,潤如春譚映月宮。

“徐聞錚,我看你是引火燒身!”

張鉞猛的站起身來,恨不得朝徐聞錚臉上揍一拳!要死也別把他推下水!

如此這般,他們這一路東躲西藏作甚?直接將脖子擱在別人的刀尖上豈不是更省事?

徐聞錚依舊淡然,“我必須在他們眼前死一次。”

只有在聖上的心腹面前死一次,才能徹底擺脫朝廷的監視。

張鉞眯起眼睛問道,“這事兒,你有十成把握能瞞天過海?”

張鉞死死盯著徐聞錚,突然覺得,眼前這人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那雙眼睛瞧著平靜無波,實際上卻有不要命的狠勁。

作為定遠侯府的小侯爺,他怎會不知天樞衛那幾位的底細?

張鉞還是忍不住提醒道,“那可是天樞衛最高階的人物,最擅長的就是隱匿行蹤,暗查秘訪。如今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如何能瞞得過他們?”

見徐聞錚神色依舊平和,又補充道,“除此之外,天珺十二衛,也都調來此地。”

這十二人素來戍衛皇城,此番乃是首度離京。

徐聞錚朝他看來,“那是我特意為你安排的。”

見張鉞面露驚詫,他繼續說道,“旁人未必,但這十二人,必是聖上的心腹。”

“既是忠於聖上的,便也是你能用的。”

張鉞恍然,胸口的怒氣忽然洩了大半,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挑眉問道,“接下來如何?”

“眼下還未到時機,我們甚麼都不用做。”說著徐聞錚望向窗外,這雨停了。

他的聲音透著幾分飄渺,繼續說道,“得先有人擋在前頭。”

張鉞臉色一愣,腦海裡浮現一個身影,試探著問道,“你是說……沈全方?”

徐聞錚點頭,“他必會出手,攪了你和天珺十二衛的聯絡。”

張鉞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可要是……萬一你真死了呢?"

徐聞錚忽然笑出聲來,指尖轉著茶盞,“他們捨不得讓我死,頂多是再吃些皮肉之苦罷了。”

“真要取我性命,當初在詔獄裡就能結果了我,何必大費周章,將我流放嶺南?”

徐聞錚摩挲著腕上的舊傷,那裡還留著鐵鏈磨出的疤痕。

聖上既然肯花這般功夫,他身上必定有甚麼值得圖謀的東西。

他垂眸看著茶湯裡晃動的倒影,只可惜,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甚麼。

這一次,他除了要全身而退外,更想知道,躲在這場棋局暗處的那位到底是誰。

張鉞這下火氣是徹底沒了。

他看向徐聞錚,頓了頓,“還有件事……”

徐聞錚抬頭看向他,第一次見他臉上竟出現了猶豫之色。

……

雨終於停了,簷角還在滴水。

清枝這幾日瞧見小侯爺用膳時總提不起筷子,想著定是這悶熱的天氣作祟。於是她上街給徐聞錚買了一份冰鎮的酒釀丸子。

剛準備敲徐聞錚的房門,卻聽見張鉞說,“老侯夫人,病逝了。”

清枝猛地心下一涼,手裡的瓷碗險些脫了手。

“另外,侯夫人在得知侯爺死在詔獄那日,便跟著去了。”

“聖上念及徐家祖上功勳,特赦了女眷流放之刑,如今徐府女眷們早已散了。”

清枝撐著欄杆才勉強穩住心神。

張鉞的話,分明就是在說,整個侯府已經徹底傾覆。

靜了半晌,徐聞錚的聲音才堪堪傳入清枝耳中。

那語調平靜得像在問今日的天氣一般,只一句,“訊息可靠?”

張鉞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其實在野店時,我就得了些風聲。只是當時吃不準,便沒同清枝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算是坐實了。”

清枝猛然想起那個早晨,她和張鉞並排坐在野店的門檻上,吃著饅頭看落花。

她進門前,張鉞叫住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想必就是這件事。

張鉞等了半晌,見徐聞錚仍沉默不語,便也不再多話,起身徑直往門口走去。

門軸“吱呀”一聲開啟,他猛地僵住,清枝竟就立在門外。兩人四目相對,張鉞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甚麼也沒說,側身從她旁邊擦肩而過。

徐聞錚靜靜地看著窗外,屋簷上的水,一滴一滴濺落。

這聲響忽地讓他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後的黃昏,兒時的他剛下學堂,就看見祖母端著青瓷碗立在學堂門口,碗裡盛著冰鎮過的綠豆湯。

“快喝,冰鎮過的。”

“謝祖母。”徐聞錚小心接過,慢慢喝了起來。

“你不喜甜食,所以祖母啊,給你加了些茉莉花茶和陳皮。”

想及此處,徐聞錚忽地垂下頭,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會給他做那般風味獨特的綠豆湯了。

他又想起了母親。

其實他對母親的印象實在模糊。

自打記事起,母親就像被困在那方小院裡,連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都極為冷淡,更別說對父親了。

外頭早有傳言,說定遠侯夫婦貌合神離。

可誰能想到,最後母親竟會毫不猶豫地追隨父親赴死。

他想起某個冬日,母親染了風寒,父親得知後,一句話都不曾問詢。

可那夜他輾轉難眠,披衣起身,漫行侯府時,竟在遊廊下,看見父親獨往母親的院落。

他悄悄跟在身後,見父親沒有進院子,而是站在院外直至天明,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

清枝立在徐聞錚身後,見他面容平靜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他就這麼枯坐著,一動不動,彷彿沒了生機一般。

直到夕陽最後一絲光亮沒入天邊,星子漸漸清晰。

她不敢輕易上前,只靜靜地站著,試著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本就不善言辭,那些熨帖人心的寬慰話,更是半個字也想不出來。

她告訴自己,要守著做丫鬟的本分。

主子不喚,便只能這麼不遠不近地守著。

“清枝。”

徐聞錚出聲了。

清枝想應聲,卻想起自己眼下還說不出話來,於是她只能上前,立在徐聞錚身旁。

徐聞錚忽地抬臂,將清枝拉近自己,整個人緩緩貼了上去。清枝身子一僵,小侯爺何時對她這般親近過,她不自覺地動了動身子。

徐聞錚以為清枝不願意,聲音裡竟透著懇求。

“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清枝忽然發覺,徐聞錚正無聲地顫抖著。

他在哭,卻連半點嗚咽都不肯漏出來。

她驀地心頭一酸,懷中的他連痛都要嚥進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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