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嶺南行(二十) 遮他眼睛作甚
張鉞進了屋,拿出清枝送自己的香囊,黃色的綢面上繡著五隻小蟲子,湊近一聞,香囊散發著艾草味,不算好聞。
一看背面沾了點血跡。
他試著擦拭了下,發現香囊已經無法恢復原樣,於是心煩意亂地將香囊扔到了一邊。
將上衣褪到腰間,露出肋下那處傷口,猩紅的口子一寸來長。
這道傷在他身上,除了比較新之外,算不上顯眼。
他單手撬開金創藥的瓶塞,直接將傷藥倒在傷口處,抹勻後利落地包上紗布,又換上一件素色中衣。
無意中瞥了一眼銅鏡,見自己頸間的傷口已經凝成一條血線,他抬手輕輕一抹,便蹭了下一絲血跡。
這次的傷,比起從前那些九死一生的場面,實在算不得甚麼。那些血淋淋的記憶,在他腦海裡向來留不住多久。
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刀尖舔血,朝不保夕。
可不知為何,如今心裡竟隱隱生出一絲異樣。
他一時理不清頭緒,索性翻身上榻,閤眼假寐,橫豎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想。
他忽地想起那個被自己丟在角落的香囊,心頭沒來由一陣煩躁,猛的坐起身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將香囊撿起,重新放回袖中,熄了燭火,再次入睡。
天色微明時,三人已立在了碼頭邊。幾艘中等大小的客船靜靜地停泊著,他們上了一艘南下的兩層客船。
今日天色陰沉,淺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江面上泛著青黑色的水光。
清枝仰起臉,看見幾只灰雀撲稜著翅膀從低空掠過,不一會兒,豆子大小的雨滴便落了下來,江面上升騰的霧氣逐漸瀰漫,模糊了遠山的輪廓。
大哥昨夜似乎沒睡好,一上船就鑽進船尾的艙室內休息。
小侯爺坐在舷廊邊,不知在想些甚麼,目光落在那些氤氳的水汽上,久久未動。
清枝也不打擾,安靜地坐在徐聞錚身後,江風拂過她的鬢髮,帶著溼潤的水汽,涼意緩緩沁入毛孔。
她望著他的背影,竟有些分不清此時自己是醒著的,還是在夢裡。
雨滴時密時疏,時急時緩,與她面前煮的茶湯的咕嚕聲交錯著。
這些日子總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繃著心絃,直到此刻坐在小侯爺身後,那些紛亂的思緒才漸漸平息,內心徹底平靜下來。
似乎,只要他在,她的心便能找到歸處。
清枝心頭忽然湧起一絲期待,嶺南的日子總不會比這一路更艱難。
船行一日,待到了傍晚,他們才下了船。
三人皆有些疲累,就近找了一家客棧落腳。
店家極為熱情,見三人風塵僕僕,趕緊上前,引著他們上了樓。
清枝這次連出門逛逛的心思都沒了,草草扒了幾口飯,便獨自回了客房。
半夢半醒間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異響,她披衣起身去敲門。
“大哥,你怎麼了?”
門內傳來張鉞的應答,語氣平淡無波,“無事,你回去歇著。”
見張鉞應聲,清枝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睡眼惺忪地轉身回房,繼續睡覺。
一門之隔,張鉞的五指正深深地陷在某人的頸間,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扼住喉嚨的男子面目漲紅,像一條脫了水的魚,嘴唇徒勞地開合著,卻只能發出細微的“嗬嗬”聲。
他的指甲在張鉞的手臂上抓出數道血痕,雙腿在地上拼命蹬動,卻始終擺脫不了張鉞的控制。
聽見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張鉞四指扣住男子的下頜,猛的一擰。
“咔。”
如枯枝折斷一般,發出一聲脆響。男子的腦袋便以一種極為詭異的角度耷拉著,嘴裡還殘留著未喊出口的驚呼。
他的身體緩緩滑落,被張鉞從身後扶住,緩緩拖到牆角的陰暗處。
不細瞧,以為那人只是睡著了一般。
等隔壁窗戶不再透出燭光,房內再沒了動靜,張鉞才開門出去,繞過清枝的房間,推開了徐聞錚的房門。
徐聞錚沒睡,正坐在桌邊看書,見張鉞進來,只單單說了一個字,“坐。”
張鉞上前,一撩衣襬坐到了他對面,說話簡單直接,“這是家黑店。”
徐聞錚的視線依舊落在書上,語氣平淡,“哦?”
“我嗅到迷煙便屏息裝暈,不出片刻,果然有人潛進來要捆我。”
徐聞錚問道,“現在人呢?”
張鉞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還在屋裡呢,不過已經涼透了。”
徐聞錚面不改色地說道,“你去睡吧,今晚我守著。”
張鉞也不跟他客氣,轉身直接躺在了徐聞錚的塌上,“我房裡有人,我睡不著。”
雖然那人不是活的。
忽地又加上一句,“你留意著清枝那邊。”
徐聞錚說t道,“自然。”
張鉞不由得發出一聲冷笑,“綁我,這倒是頭一遭。”
他將手臂枕在腦後,短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了清晰的肌肉輪廓,還是頭一次,有人竟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徐聞錚翻了一頁書,聲音極淡,“這些年邊關戰事吃緊,壯丁都被抓去充了行伍,礦上缺人缺得狠了,便會打一些別的主意。”
張鉞暗嗤一聲,卻又忍不住嘆道,“這世道是越發亂了。”
他忽然一怔,徐老侯爺走的那年,似乎便是這世道崩壞的開始。
他凝視著徐聞錚挺直的背影,徐家自開國起便撐起了這半壁江山,如今也在這亂世中走向了盡頭。
眼前的少年還有些單薄,徐家的命運,被這般扛在了他一人肩上。
張鉞忽然明白了他那日為何執意拋下清枝。
他身上揹負的太重,且沒有回頭路。
清枝這一夜睡得格外安穩。
小侯爺那句“絕不會不告而別”的承諾,像一劑安神的湯藥,終於熨平了她這些日子的輾轉難眠。
次日拂曉,三人結清房錢踏出客棧時,店家見三人全須全尾的出了門,有些驚訝。
臨走時,清枝瞧著掌櫃青白的面色,忍不住溫聲提醒道,“掌櫃的,您這氣色瞧著不大好,近日可要多注意休息呀。”
店家點頭,想扯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三人踩著露水出了門,在碼頭搭了艘烏篷船,順流而下,不過半日光景,便抵達了常山。
“後面便是山路,需要囤一些乾糧。”
張鉞拎著幾個燒餅往桌上一擱,“今夜怕是要宿在山裡了。”
他話音未落,清枝已經提著裙襬小跑著出了食肆。
不多時,她便抱著三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回來,髮髻都跑得有些鬆散,卻笑得眉眼彎彎,“都備齊了,出發吧?”
那雀躍的模樣,活像是要去春遊踏青的。
徐聞錚和張鉞不約而同地同時伸手,將清枝懷裡的包袱接了過來,各自系在背上。
三人並肩而行,清枝走在中間,迎著日光,朝著山道進發。
陽光漫過山徑,山風裹著松針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拂過身體時帶著幾分涼意,將夏日的燥熱全都濾盡了。
山道的轉角處,忽現半畝野荷塘。
清枝眼睛一亮,踮腳摘了三片荷葉,自己先頂了一片,又往徐聞錚頭頂扣上一片,轉身見張鉞正往後退,她一把攥住他袖口。
“別動!”
說話間她已經踮著腳尖將荷葉蓋在他頭上。
眼見太陽即將下山,三人恰行至一條山溪旁,岸邊有片平坦的空地,正好容他們歇腳。
暮色中,三人默契分工。
張鉞抱來乾草鋪在地上,徐聞錚拾柴生火,清枝則繞著空地撒下一圈雄黃粉和驅蚊粉。
三人料理完畢,一同並肩坐在乾草上看風景。
夕陽一點點沉入西山,天邊的雲絮似被天火點燃,層層浸染,那餘暉在三人身上鍍了一層淺淺的橘光。
清枝抱著餅子,不由得感嘆,“真美。”
張鉞望著漫天霞光,忽地仰面躺倒,雙臂枕在腦後,輕鬆自在。
清枝忍不住看向徐聞錚,見他望著天際出神,面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寧靜舒展。
隨後,三人並排躺在乾草堆上,任夜色漸漸漫過天際,望著滿天的星光,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談,聲音輕輕悠悠地浮在夜色中。
清枝的應答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作均勻的呼吸。
徐聞錚拿起旁邊的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清枝一夜無夢。
一睜眼,見小侯爺就躺在自己身邊,而大哥不知去了何處。
清枝從未與小侯爺這般親近過,見他睡得正沉,膽子變大了些。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近半寸,支起手肘,託著腮,目光細細描摹著小侯爺易容後的輪廓。
她知道這張陌生的面容下,依舊是她那個好看得不得了的小侯爺。
他鼻頭似乎大了一些,她不禁暗想,難道這世上真有易容膏?他的膚色也泛著不自然的薑黃,莫不是用了甚麼藥水?
清枝不自覺地直起一點腰身,整個人向前傾去。
她的影子輕輕覆在小侯爺臉上,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食指,顫巍巍地朝那變了樣的鼻頭探去。
指尖還未觸碰到,徐聞錚突然睜了眼。
清枝嚇得魂飛魄散,未及思索便一掌覆在他的雙眼上,徐聞錚的睫毛輕輕掃過她的掌心。
她觸電般縮回手,臉上騰地燒了起來,暗罵自己真是昏了頭!
遮他眼睛作甚?
難不成還能當作這事沒發生過?
清枝耳尖似要滴血,剛想訕笑著從他身上滾下去,卻忽覺腰間一緊,徐聞錚的手臂鐵箍般環上來。
天旋地轉間,她已被牢牢壓在乾草堆上,鼻尖蹭到他散開的衣襟。
清枝整個人僵在他懷中,連呼吸都屏住了。隔著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聞錚胸膛的起伏。
耳邊清晰傳來一句,“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