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長安往事(二)
“當——”
午時的鐘聲響起,官員們陸續起身往外走。
謝璟放下書卷,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傍晚下值,門邊都沒有出現那道俏麗的身影,謝璟的心墜落到了谷底。
同僚見謝璟的臉色相當難看,關切詢問:“謝兄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謝璟搖頭,淡淡道:“沒甚麼。”
馬車載著謝璟踏上歸途,夏日炎熱,為了涼爽,車窗的簾子被捲了起來,謝璟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的人間煙火。
忽然,他眸光一凜——
只見晏清正和一個年輕男子並肩自酒樓走出,兩人笑語盈盈。
那男子謝璟認識,是楊家的世子,聽說他和太子關係不錯,也和晏清交好已久。
謝璟心中莫名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難受得很。
他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下車,阻止他們繼續對話。可是轉念一想,人家是青梅竹馬,他是甚麼?他有甚麼資格?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收回視線,深深閉上雙眼。
……
翌日,午時的鐘聲響徹公廨時,謝璟依舊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有多麼可笑,他收回視線,繼續去看手上的公文。
“長清~”清甜的女聲忽然響起。
謝璟眼睫微顫,抬眼看去,晏清正邁著歡快的步伐朝他走來,面上一如既往是笑吟吟的,髮間簪著一朵粉色的芍藥花。
他垂眸,起身朝晏清行了個相當正式的禮。
晏清已經很久沒見謝璟行這麼正式的禮了,不由得蹙起秀眉:“你怎麼突然這麼正式?”
謝璟沉默不語。
晏清開始仔細打量他的神情,眸光很快變得憂心忡忡:“你有黑眼圈了誒,昨晚沒休息好嗎?”
謝璟淡淡“嗯”了一聲。
大概是昨夜太熱了,他心煩意亂,實在難以入眠。
“你是不是不高興啊?”晏清終於悟了,“是公務上遇見甚麼麻煩了嗎?”
“沒有,殿下看錯了。”謝璟立即否認。
“是嗎?”晏清不信。
謝璟默了默,道:“殿下今日不去找楊世子嗎?”他的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酸意。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麼說話。
晏清怔了一下,一個甜蜜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她忍不住翹起唇角:“原來,你是因為這個不高興呀。”
謝璟反駁:“沒有。”
真是口是心非。晏清無奈,不與他爭執,轉而解釋道:“哎呀,放心啦,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昨日也不是專門跟他出去的。”頓了頓,她含羞帶怯地補充道,“我對你的心意,你難道不知道麼?”
謝璟當然能明白晏清的言下之意,雖然她這話說得也朦朧,卻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提及此事,他的心跳莫名就亂了。
“我也沒想到你那麼期待我來,所以沒有提前告訴你。我下次要是有事兒不來的話,差人來告訴你,好嗎?”晏清說著,朝謝璟走近一步。
清風穿堂而過,將淡淡的少女馨香送到謝璟鼻尖,他呼吸一滯,連忙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語氣難得的有些侷促:“殿下折煞微臣了。”
晏清視線上移,瞧見他耳尖泛起了緋紅,忍俊不禁。
他這幅模樣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呀~
晏清從袖中掏出一個香囊,遞到謝璟面前:“喏,送給你。裡面放的是驅蟲的草藥,夏日蚊蟲多,可缺不得這個。”
“臣……”
他剛說了一個字,晏清便一把拉起他的手臂,將香囊塞到他手中,隨後飛快地收回了手。
她早已預判了他的回答:“我知道你要說甚麼——‘臣慚愧’,是不是?既然慚愧,那你也回贈我一樣東西好了。”
謝璟默了默,收下香囊,問晏清:“不知殿下想要甚麼?”
晏清笑道:“你送的我都喜歡!”
謝璟:“……”
“好啦,我先走啦,不耽誤你用午膳。”晏清後退一步,“我們後天見?”
“好。”謝璟應下。
晏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謝璟眼簾,他心中浮起一絲悵然。
他垂眸看向手中的香囊,香囊是寶藍色的,上面繡著精緻的荷花,他輕緩地拂過那一針一線,悵然逐漸化為淡淡的笑意。
……
這日下值回到宅中,謝璟詢問陸林和張密:“你們說,送女子甚麼禮物合適?”
他十九年人生中從未送過女子禮物,根本不知道女子會喜歡甚麼。陸林和張密雖然也未成婚,但接觸的女子應當比他多得多。
陸林和張密皆面露震驚,陸林甚至驚愕出聲:“送女子?!”
謝璟“嗯”了一聲。
陸林和張密對視一眼,忍不住露出一個欣慰的笑,他們郎君終於是開竅了!
陸林問:“郎君可是要送公主?”
謝璟頷首:“她送了我驅蟲香囊,我理應回禮。”
陸張兩人這時才注意到,謝璟腰間多了一個寶藍色的香囊,他們面上笑意更深。
陸林想了想,道:“簪子、玉佩、香囊、胭脂水粉、銅鏡、扇子、傘……”
謝璟聽了一圈,覺得贈傘比較合適——盛夏炎熱,正是需要傘的時候,與她送他的驅蟲香囊有異曲同工之妙。
於是,翌日休沐,謝璟同陸林、張密一起去了東市。
一行人來到一家傘店,店家熱情地迎了上來,問謝璟想要怎樣的傘。
謝璟言簡意賅:“送給女子的,遮陽用。”
店家開始給謝璟介紹,同時引著他往裡走去。拐過一道彎後,一朵巨大的粉色芍藥花映入眾人眼簾,眾人不約而同地呆滯了。
店家見狀,伸手將芍藥花從架子上取了下來——原來那竟是一把傘!
“哇!”陸林驚歎道,“這把不錯誒,好看又有新意!”
“這位郎君真有眼光!”店家笑得合不攏嘴,“這可是我們店的熱銷款!”
謝璟墨眉微蹙:“我覺得這……有點太華麗了。”
且不說他不喜歡這種,觀晏清平日裡的衣著打扮,似乎也不像是會喜歡這種的人。
“嗨呀!”店家語重心長地說,“郎君你還是太年輕了,你不懂女人的心,年輕娘子都喜歡這些的!”
“當真?”謝璟將信將疑。
“當真!”店家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要是娘子不喜歡,你扒了我的皮!”
陸林也勸道:“郎君,我覺得公……娘子會喜歡這個的。”
謝璟想起昨日晏清頭上的芍藥花,猶豫少頃,還是付款買下了。
……
翌日正午,晏清看著面前土豔至極的大花傘,目瞪口呆。
她期待了這麼久,結果居然是這個?謝長清的品味甚麼時候這麼差了?
謝璟見晏清臉色難看,不免有些尷尬:“你……不喜歡?”
晏清不想傷他的心,擠出一個笑容:“喜歡,你送的我當然喜歡。”
說著,她接過傘,將其撐開——哇,更土了。她絞盡腦汁,才想出一句讚美之詞:“哇,好別出心裁呀,我第一次見呢。”
“殿下不必勉強自己。”謝璟聲線低沉,“抱歉,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沒關係。”晏清道,“禮輕情意重嘛,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了。”
謝璟默了默,重複道:“真的,抱歉。”
“哎呀,真的沒關係的。”晏清寬慰道,“沒有人天生是甚麼都會的,第一次做錯了也無可厚非嘛。”
謝璟眸光微動:“多謝殿下。”
……
這把芍藥花傘對晏清來說實在是太醜了,這天傍晚回去,她便勒令所有侍從,不許外傳半個字。
就連最好的朋友沈曦詢問起謝璟送了她甚麼禮物,她也是胡謅:“送了我糕點,已經進我肚子裡了。”
萬幸,沈曦沒有起疑。
但不幸的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
不久後的一日,沈曦來昭陽殿找晏清玩,兩人打鬧中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長方形的木盒,豔俗的芍藥花傘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映入眾人眼簾。
沈曦呆滯了一瞬,難以置信地問:“這……不會就是上次他送你的禮物吧?”
“不是!”晏清急忙反駁。
沈曦道:“那總不可能是你自己買的吧?”
晏清:“……”
比起說自己品味差,她寧願承認:“是他送的。”
沉默片刻,一陣驚天笑聲爆發而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曦笑得前仰後翻,晏清羞惱不已,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之後沈曦每每遇見晏清,都要故意調侃她:“怎麼不打你家長清哥哥送你的花傘?”
晏清欲哭無淚。
在揶揄聲中,天氣逐漸轉涼,空氣中有了桂花的香氣——秋季來臨。
晏清邀請謝璟一起去城外的九華山賞秋。
並肩走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晏清嘰嘰喳喳地說著上次來賞秋的趣事兒,謝璟靜靜聆聽,偶爾應答幾句。
晏清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冷淡,一個人也能說得起興。
倏然,她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啊!”
謝璟一驚,忙彎下腰詢問道:“殿下可還好?”
“我的腳踝好痛……”晏清委屈地撇著嘴,聲音變了調,還染著微微哭腔。
謝璟下意識地想替她瞧瞧傷口,可轉念又覺得這樣不妥,扭頭看向身後。
侍從們匆忙趕來,隨行的郎中蹲下來要撩晏清的裙子,謝璟主動背過身去。
“殿下腳踝扭傷了,得用活絡油按摩幾日才能好。”郎中道。
也就是說,她現在是好不了了。
晏清煩悶不已,但旋即她又猛然想起了甚麼,雙眸亮晶晶地看向謝璟:“謝長清,你揹我下山好不好?”
謝璟道:“殿下,這於禮不合,男女授受不親。”
晏清撇了撇嘴,道:“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碧藍她們力氣太小了,背不動我,我不想讓禁軍背嘛。”
其實力氣很大的碧藍:“……”
謝璟默然片刻,還是背對著晏清蹲下身去。
晏清翹起唇角,由碧藍扶著趴了上去,環住他的脖子。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密地接觸。
縈繞而來的淡雅梅香是前所未有的濃烈,晏清心跳越發得快,聲音也扭捏了:“多謝你啦,長清。”
她的唇距離他的耳朵很近,氣流輕柔地拂過耳廓,帶來一陣癢感,那癢一路蔓延到心裡,謝璟的呼吸愈發急促。
他深吸一口氣,定下心神,挎起晏清的雙膝,背起她往山下走。
“我不重吧?”晏清有些忐忑地問。
謝璟搖頭:“殿下很輕。”
晏清情不自禁地翹起唇角,輕輕靠上他的頭。
一抹熾熱傳來,她垂眸一看,謝璟耳廓燒紅,幾乎能沁出血來……她嘴角上揚的弧度越發地大。
趴在心上人背上,眼中的風景比從前美了數倍,心間因扭傷而生出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沒多久,晏清發現謝璟額上滲出了些許汗珠,關切問道:“你是不是累了呀?如果累了的話,還是讓碧藍她們揹我吧。”
謝璟道:“不累。”
晏清半信半疑:“真的嗎?”
“嗯。”
晏清想了想,用袖子給謝璟擦了擦額上的汗。
謝璟腳步頓了一下,道:“多謝殿下體恤。”
晏清“嘁”了一聲,道:“說話總是這麼官方。”
又過了一會兒,晏清驚歎出聲:“長清你看!好漂亮!”
謝璟側頭,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晚霞染紅天際,分外瑰麗。
他輕輕“嗯”了一聲,道:“好看。”
是他有生之年,見過的最好看的夕陽。
……
那天夜裡躺上床後,謝璟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鼻尖彷彿還有少女身上的馨香,背上似乎還壓著那極致的柔軟……他氣血浮躁,久久難以平息。
好不容易睡著了,他卻夢見了她……
她趴在他的胸前,柔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笑吟吟地看著他,笑意之下閃著狡黠的光。
他下意識地想推開她,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只能艱難出聲:“殿下,你這是做甚麼?”
晏清歪了歪腦袋,反問:“長清不喜歡我這樣嗎?”
“不喜歡。”謝璟立即反駁。
晏清湊近謝璟,秀美的面龐在他眼前放大,眸如星河璀璨,分外攝人:“真的嗎?”
謝璟錯開視線,呼吸紊亂:“真的。”
她輕輕“啊”了一聲,偏頭貼在他的胸膛上。纖纖玉指輕柔打轉,她輕聲說:“可是,長清的心跳得好快啊……”
謝璟深深閉上雙眼。
“還有……”柔荑下移,“如果不喜歡,為甚麼會是這樣的呢?”她輕笑一聲,“謝長清,你真的一點也不誠實……”
謝璟猛然驚醒過來,現實已是一派荒唐。
他懊惱地扶住額頭,暗罵: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