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長安往事(一)
永平二十五年。
芳菲三月,碧空如洗。
某酒樓的某雅間中,謝璟靜靜端坐在案後,神情平靜無波,內心卻有幾分忐忑。
昨日,清河公主派人與他遞了口信,約他今日在此見面。
他才來京城沒多久,與清河公主並無交集,她忽然邀請他,恐怕不是甚麼好事……
正思索著,雅間的門被推開了,他抬眼看去,只見一個打扮華貴、長相明麗的少女款步入內,她烏黑髮間金飾熠熠閃光,藕荷色的裙襬如波浪起伏。
這應當就是清河公主了。
謝璟站起身,規矩地朝晏清叉手行禮:“微臣謝璟拜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萬福。”
再次見到心心念唸的俊美郎君,晏清心神盪漾,不自覺翹起了嘴角,嘴角邊各現出一個小酒窩。
“免禮。”清甜的聲音響起,晏清在謝璟對面坐下,“你也坐吧。”
謝璟坐下,晏清含羞帶怯地看了他一眼,細聲說:“謝長清,我那天旁觀了殿試,你答得很好,文采、邏輯、思想都是一流,真真是文曲星下凡!”
這種誇讚謝璟已經聽過無數次了,他平靜而客套地回答:“殿下謬讚。”
“哪有謬讚。”晏清說著,發現謝璟一直垂著眼眸,便道,“你不用拘謹,抬頭看看我。”
謝璟道:“微臣惶恐。”
“哎呀,”晏清勸道,“沒事的,不必惶恐。”
謝璟無奈,只好抬眼去看她,一副美人畫卷在他眼前徐徐展開:白皙修長的脖頸、櫻粉的唇、秀挺的鼻、鵝蛋般的面頰……
在對上那雙光華瀲灩的杏眼時,謝璟愣了愣,旋即鎮定地挪開視線。
晏清羞澀地收回目光,眼睫微微震顫。雪白麵頰上的胭脂濃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道:“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我,我與你介紹一下:我單名一個‘清’字,清澈的清,字‘瑤華’,‘瑤華不琢,則耀夜之景不發’的‘瑤華’。我騎射甚佳,也算飽讀詩書,而且我為人很隨和的……”
謝璟聽著,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發濃重。
晏清說罷,問謝璟:“你覺得我怎麼樣?”
謝璟愣了一下,客氣回答:“殿下自然是人中龍鳳。”
晏清心裡越發雀躍,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我們都覺得對方不錯,那你就做本宮的駙馬吧。”
謝璟立即站起身來,叉手婉拒道:“臣才疏學淺,德行淺薄,怎堪與殿下相配。”
晏清笑意一僵,隨後嘴角緩緩落下。她有些難以置信:“你不願意?”
謝璟頷首:“是。”
晏清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堂堂清河公主,喜歡她的人從這裡排到了儋州,而謝璟可是她十七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喜歡的男人!可他居然拒絕她?
她很想罵謝璟不識好歹,但看著他那張俊美至極的面龐,她又狠不下心來。
兀自氣惱片刻,她沉聲道:“如果我偏要你做我的駙馬呢?”
謝璟道:“殿下,強扭的瓜不甜。”
好一個強扭的瓜不甜!
晏清氣得不行,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憤憤拂袖離去。
謝璟暗暗鬆了口氣。
……
謝璟身邊的人得知此事,都惴惴不安。
他們說,清河公主最受聖人寵愛,他謝璟敢拒絕她,日後必定會吃苦頭。
有人勸他乾脆從了公主殿下,說被殿下看上是他的福分,有殿下撐腰,他日後必能平步青雲。
謝璟堅定地拒絕了,他不想做以色侍人之事。
陸林憂心忡忡:“萬一公主以權勢相逼怎麼辦?”
謝璟淡淡道:“那就說明這個皇室並不值得我效忠,我不如辭官還鄉,辦書院講學。”
“那萬一公主不讓你走呢?”陸林又問。
謝璟沒有說話,眸中陰雲翻湧。
……
謝璟再次被公主傳召,是五日後,在一處皇家園林。
他懷揣著無比沉重的心情赴會。
涼亭中,晏清一如既往的精緻、明麗。見到謝璟,她莞爾一笑,熱情地朝他招手。
謝璟見狀,眸中不由得劃過一絲驚訝。
像上次一樣,謝璟規矩地朝晏清行禮,晏清讓他免禮入座。
謝璟在晏清對面坐下後,晏清清了清嗓子,誠懇地說:“我今天是來向你賠罪的。上次我腦袋發暈,可能嚇到你了,抱歉啊。”
那天回去之後,她怎麼也忘不了謝璟那張臉。轉念一想,他沒有因為她是清河公主就屈從於她,可見他是個有原則有操守的好人!不可多得!
於是,她決定要“追求”他,跟他慢慢來……
謝璟道:“臣愧不敢當。”
晏清問:“那我們做朋友總是可以的吧?”
謝璟無法拒絕,淡淡地“嗯”了一聲。
晏清喜笑顏開:“那我以後就叫你長清?”
謝璟又“嗯”了一聲。
晏清道:“我在家中行五,你可以叫我五娘。”
謝璟道:“還是叫殿下比較好,畢竟君臣有別。”
晏清蹙眉:“你不是說我們可以做朋友的嗎?”
“先君臣,後朋友。”
晏清:“……”
她無奈擺擺手:“好吧好吧。”
旋即她又揚起了笑容:“園林春光甚好,不容錯過,我們邊走邊聊吧?”
謝璟無法拒絕,頷首應下,起身隨她步行。他本想與她保持距離,無奈她自己捱了過來,不過幸好,不是太近。
第一次離得這麼近,晏清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身高”——她只到他胸口處,抬頭看他時,插著髮飾的髮髻後墜扯得頭皮微微發痛。
“你長得好高啊。”她忍不住感慨道。
謝璟目不斜視,一如既往的客套:“殿下謬讚。”
說話總是這麼官方,晏清撇了撇嘴,另起一個話題:“你平時喜歡做些甚麼呀?”
謝璟淡淡道:“看書。”
“哇!”晏清驚歎道,“你好好學啊,怪不得能拿狀元呢!”
謝璟道:“殿下謬讚。”
晏清有些無奈:“你真的好謙虛啊。”
“殿下過譽了。”
晏清:“……”
怎麼感覺陷入了一個詭異的迴圈?
她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你喜歡看甚麼書?”
謝璟道:“經史子集。”
晏清聽見這四個字就覺得頭疼,暗暗感慨不愧是狀元郎,品味就是“高雅”。她追問道:“那你最近在看甚麼書?”
“《水經注》。”
晏清眸光一亮,興奮地說:“我看過這本誒!我覺得這本還挺有意思的!”
按照她以往的交友經驗,對方應該露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喜悅笑容,自此開啟話匣子,他們的感情突飛猛進……
但謝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一股尷尬的氣息瀰漫開來。
晏清問:“你不覺得嗎?”
謝璟語氣依舊平淡:“覺得。”
晏清:“……”
好吧,看來這個是聊不下去了。
晏清又另想了一個話題,但謝璟始終很冷淡,她問一句,他才答一句,她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
晏清不免感到挫敗:早聽說他性子清冷,沒想到這麼清冷……
十七年來,還從未有人這樣對過她!
但她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她只會越挫越勇!他越是冷漠,她就越是要把他折下,讓他心甘情願地拜倒在她裙下!
晏清正雄心壯志地想著,忽聽身邊的謝璟終於主動開口說話了:“殿下,請容臣去更衣。”
晏清點點頭,讓人帶謝璟過去。
……
謝璟更衣回來時,遠遠瞧見一隻烏雲踏雪的貍奴攀在二樓房簷邊緣,它努力想爬到瓦背上,卻徒勞無功。
眼看貍奴快要堅持不住,謝璟不自覺蹙起了眉頭,加快腳步。
貍奴終於還是堅持不住了,鬆開爪子掉了下去,謝璟的視線也隨之向下,一抹鵝黃猝然闖入他的眼簾——
晏清撲身向前接住了貍奴,但自己也重重摔倒在地,面露痛苦之色。
“殿下!”眾侍從猝不及防,紛紛變了臉色,連忙圍上前去。
晏清低頭去看懷裡的貍奴,見貍奴安然無恙,她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貍奴從晏清懷中掙脫,飛速跑開,轉眼間就沒了影兒。
“這貓也太沒心肝了。”碧藍忍不住抱怨道。
晏清不以為然:“它被嚇到了嘛,很正常。不要苛求一隻小貓啦。”
碧藍無奈地嘆了口氣,扶晏清坐起身來,只見她右邊胳膊的衣衫被擦破,泥土混合著血跡,一片狼藉。
碧藍心疼不已,連忙讓人去請隨行的太醫,又扶晏清往亭子裡走。
胳膊越來越疼,晏清齜牙咧嘴了一路,將將坐下,便見謝璟迎面走了過來。
晏清連忙偏過頭去,窘迫不已:這麼狼狽的模樣,居然被他瞧見了!
待瞥見謝璟走進亭中,她低聲開口:“你回來了。”
謝璟語氣平淡:“嗯”。
沒有半分關懷的意思,晏清不禁有些難過,但轉念一想,他本就是清冷的性子,而且他們又不熟,他不關心她也很正常。
她深吸一口氣,道:“抱歉啊,今天只能請你先回去了,我們下次再約吧。”
謝璟朝晏清叉手一拜,道:“願殿下早日康復。”
這是在關心她嗎?晏清心中的沮喪一掃而空,嘴角揚起,語氣也輕快了:“借你吉言!”
……
翌日,謝璟結束休沐,開始上值。
正午鐘聲一響,同僚們便紛紛起身離席,去公家膳堂用午膳,謝璟還不餓,決定先將手頭的事情忙完。
忽然,外間傳來恭敬的行禮聲:“拜見公主殿下。”
謝璟愕然抬頭看去,晏清款步入內,她今日換了一襲粉色的襦裙,整個人如三月桃花般嬌豔。
他立即起身,規矩地向晏清行禮,同時不自覺地瞥向她的胳膊,春衫輕薄,隱約能瞧見裡面纏著紗布。
晏清無奈道:“你下次不用對我這麼正式的行禮啦,我們是朋友嘛。”
說著,她從碧藍手中接過食盒,將其放在桌上:“我給你帶了牛乳酥,聽說你喜歡吃這個。”
謝璟道:“殿下折煞臣了。”
晏清蹙眉:“這有甚麼折煞的?牛乳酥也不是甚麼金貴的東西。而且,這是我給你的謝禮。”
“謝禮?”謝璟不解。
“對呀,”晏清笑吟吟地說,“借你吉言,我的傷勢已經好多了。”
謝璟默了默,道:“殿下說笑了。”
晏清開啟食盒,端出糕點:“你嚐嚐?”
謝璟無奈,只好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怎麼樣怎麼樣?”晏清迫不及待地追問,雙眸亮晶晶的。
謝璟頷首:“殿下所贈,自是佳餚。”
“喜歡就好!”晏清喜上眉梢,“對了,我還有個東西給你。”
她給碧藍遞了個眼神,碧藍轉身出門,很快拿了一枝桃花回來。
晏清接過桃花,遞到謝璟面前,柔聲說:“如今春光正好,而你公務繁忙,不能常出去走動,難免會錯過許多,所以呢,我贈你一枝春色。”
謝璟眼睫微顫,想到了一句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他沉默片刻,還是雙手接過了那枝桃花:“多謝殿下。”
晏清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公務忙,我就不打擾你啦!你記得要去用午膳哦。”
“多謝殿下。”
晏清轉身離去,謝璟以目光相送,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他又垂眸看向手中的花枝,沉默片刻,他找來一個瓷瓶,灌了些水,將桃花插在裡面。
之後的半日,他時不時便能嗅到淺淺的桃花香,進而想起晏清桃色的裙襬和盈盈的笑眼。
不知第多少次走神時,謝璟有點後悔:他是不是不該接下這枝桃花?
他於是將花瓶擺到了窗臺上。
離得遠了,自然就聞不見香氣了,他的思緒終於安穩下來。
……
之後的兩天,晏清都會在午時後到來,帶著不同的點心和不同的花,第二天是梨花,第三天是海棠花。
謝璟的思緒也亂了兩天。
第三天,他忍不住委婉勸道:“殿下如此厚愛,臣實在惶恐。”
晏清愣了愣,反問:“你覺得不好意思?”
謝璟默了默,應道:“是。”
“那你在別的方面補償我不就好了!”晏清笑道。
謝璟:“……”
晏清轉了轉眼珠子,道:“我要求也不過分——下次你休沐的時候,抽一日陪我去踏青好不好?”
謝璟沉默。
“好不好呀?”晏清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和忐忑,“正是一年春好處,錯過了會很遺憾的!”
謝璟無奈應道:“謹遵殿下吩咐。”
晏清喜笑顏開:“那就這樣說好了,不許反悔哦!”
“嗯。”
之後的幾日,晏清還是會來,謝璟又勸了兩次,晏清便不再送糕點了,但還是會送花,謝璟也就只能由她去了。
晏清和謝璟約定的時間是三月廿七,他休沐的第二天。
三月廿六,謝璟獨自去樂遊原散心。
本來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卻不知從何時變了天,天地間色調陰沉,難免勾得人心生悲涼。
謝璟有感而發,掏出笛子,吹奏起一支自創的小曲。
曲畢,一道熟悉的女聲傳來:“這曲子真好聽,像是隆冬之時,枝葉凝冰,風過簌簌而響。”
寥寥幾語,令謝璟怔然。
對的,他此曲仿的就是隆冬之蕭肅。但很多人都只聽出其表面的悅耳泠泠,而未聽出其下的“悲”。
對演奏者而言,其音樂被真正聽懂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難事,所以俞伯牙才會在鍾子期死後焚琴絕弦。
雖然遠不如子期之於伯牙,卻也讓謝璟動容。
謝璟側眸看去,晏清站在不遠處,滿臉惆悵。
謝璟彎了彎嘴角,道:“殿下慧耳。”
“哇!”晏清好像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事情,“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謝璟:“……”
“你笑起來可真好看!”晏清又道,“你以後多笑一笑唄,俗話說得好,笑一笑,十年少。”
謝璟不知如何以對。
晏清也沒想讓他回答,轉而問道:“不過,你為甚麼吹這麼悲傷的曲子呀?你哪裡不高興嗎?”
謝璟道:“觸景生情罷了。”
晏清“哦”了一聲,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聽一道慍怒的女聲響起:“瑤華!”
循聲看去,沈曦叉腰站在不遠處,氣勢洶洶地看著晏清:“我就去更了個衣!”
晏清朝沈曦訕訕一笑,又對謝璟道:“那我先走啦~明天見~”
謝璟輕輕“嗯”了一聲。
走遠後,晏清激動地抓住沈曦的胳膊:“你知道嗎,他剛剛對我笑了誒!他笑起來真的好好看!”
沈曦一臉嫌棄:“……”
這一整日,晏清總是忍不住想起謝璟微笑的模樣,止不住地春心蕩漾。
前途一片光明啊!
……
傍晚時分,謝宅。
陸林見謝璟在廊下站了許久,不禁心生好奇,他悄然走到謝璟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對面屋簷下,兩隻燕子正銜泥鑄窩。
陸林覺得奇怪,他家郎君甚麼時候這麼有閒情雅緻了?
他忍不住問:“郎君,您一直看那燕子做甚麼?”
謝璟如夢初醒,收回視線,淡淡答道:“沒甚麼。”
陸林總感覺並非“沒甚麼”。
那時他沒有想到,這只是個開端。自這天以後,他家郎君越發不對勁。
每天看那兩隻燕子也就罷了,後來還開始畫燕子。要知道,他家郎君雖然一直喜歡作畫,但以前只畫山水和梅蘭竹菊。
更詭異的還在後面。
有一天傍晚,他家郎君自公廨出來,手上端了個花瓶,裡面插著不同的花枝,有的正當鮮妍,有的已經枯萎。
“郎君,這是……?”陸林疑惑。
謝璟淡淡道:“花。”
陸林:“……”
他有眼睛,當然知道是花!
他只是不明白,他家郎君何時有了折花的愛好?
回家後,謝璟把花瓶放在了書房裡。陸林道:“這些枯萎的就扔了吧?”
謝璟道:“留著吧。”
“啊?”陸林難以理解,“留著這有甚麼用?”
謝璟一愣,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想留著。沉默片刻,他明白了:“留作紀念。明年樹頭花,不是今日枝上朵。”
陸林:“……”
無法理解,但尊重。
謝璟讓陸林又找出一個花瓶,將枯萎的花枝分插到那裡頭去。
之後每日,謝璟下值的時候,手上都會拿一枝花,品種還基本不重樣。
陸林百思不得其解:翰林院裡有那麼多品類的花嗎?
……
就這樣,一個多月過去了,綠深花落,暑氣漸長,夏天到了。
浮生酒樓裡的走廊上,晏清對身邊的沈曦大吐苦水:“雖說我們如今相處沒有初次見面那般尷尬了,但也沒好到哪兒去,他沒再對我笑過……”
沈曦咂舌感嘆:“就這樣你還能堅持將近兩個月,”她豎起大拇指,“我佩服。”
晏清長長地嘆了口氣,沮喪地問:“阿曦你說,他是不是覺得我很煩啊?”
說著,兩人拐過了一個彎,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白衣勝雪,清冷出塵,正是謝璟。
晏清雖然不滿他的冷淡,但見到他,還是為他的外貌所驚豔,止不住地心跳加速。
謝璟垂眸,朝晏清叉手行禮,又向沈曦點頭示意。
晏清揚起一個笑容,語氣較之前輕快了不少:“長清,好巧啊。”
沈曦無語地看了晏清一眼。
謝璟淡淡地“嗯”了一聲。
晏清又問:“你來喝茶嗎?”
謝璟又“嗯”了一聲。
沈曦看晏清的眼神逐漸變得同情,晏清自己也感到挫敗,語氣重新變得低沉:“哦,那我先走了。”
說罷,她拉著沈曦要繞過謝璟。
“沒有。”謝璟的聲音突然響起。
晏清一怔。
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便又聽謝璟說:“臣並未覺得殿下很煩。”
那一瞬間,心中的沮喪一掃而空,晏清的心跳再次驟然加速,唇角不自覺上揚。她努力按下胸中激動,用平靜的語氣道:“知道了。”
……
謝璟離開後,晏清激動地抓住沈曦的胳膊:“阿曦你聽到了嗎?他剛剛說他不覺得我煩!”
沈曦無語,揶揄道:“怎麼,不覺得你煩就是不討厭,不討厭就是喜歡,喜歡就是愛?”
晏清啼笑皆非:“哎呀,阿曦!我哪有那麼自作多情!我只是想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句話果然沒錯,他對我絕不會是毫無情意,只是他生性內斂,不會表達罷了。”
沈曦:“……”
……
翌日,晏清便約謝璟下次休沐時見面,謝璟答應了。
見面的前一夜,晏清沒能控制住自己,看了大半夜的話本子,第二天沒精打采的。
她到達約定好的水榭時,謝璟還沒來,她打了個哈欠,囑咐碧藍:“我先睡會兒,謝長清來了叫我。”
謝璟到的時候,只見晏清正側著腦袋伏在桌上睡覺,臉頰的軟肉被手臂擠壓溢位,像一彎湯圓。
她面前擺著一個銅盆,裡面冰塊成山,散發著絲絲涼氣。
碧藍瞧見謝璟,想要上前叫醒晏清,謝璟卻制止了她:“不必。我稍等就是。”
碧藍猶豫片刻,還是做罷了。謝璟在晏清對面坐下,碧藍帶著其他侍從退開。
一陣清風穿堂而過,帶來梔子花的淡淡清香,晏清頭上的步搖發出泠泠的清響,十分悅耳。
謝璟盯著晏清瞧了半晌,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她臉側的軟肉。
軟軟的,很舒服。
他又輕輕地捏了捏,這樣更舒服。
這時,晏清眼睫輕顫,謝璟連忙收回了手,看向面前的冰塊。
晏清迷迷糊糊地瞧見謝璟,立馬清醒了過來,連忙背過身去,掏出小鏡子整理儀容,心裡直埋怨碧藍:怎麼不及時叫醒她啊!
謝璟眸中劃過一絲笑意。
晏清轉過身來,慚愧道:“你久等了吧?”
“沒有,才一會兒。”謝璟道。
晏清鬆了口氣:“那就好。”
這時她發現,謝璟如玉的面頰染著一層薄薄的緋紅,便問:“你熱嗎?”
謝璟道:“還好。”
晏清歪了歪腦袋:“那你臉怎麼那麼紅?”
謝璟一怔,垂眸道:“哦,是有些熱。”
晏清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也沒多想,招呼侍從過來扇風。
隨後,她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將手探入袖中:“對了,我給你看樣東西。”
“噹噹噹當!”
一隻綠油油的草編小兔子突擊至謝璟面前,很快,兔子往旁邊一移,一雙盈盈的笑眼進入謝璟眼簾。
“我最近新學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我是不是很厲害?”晏清神情中半是得意半是期待。
謝璟挪開視線,語氣沒有甚麼波瀾:“殿下心靈手巧。”
晏清笑吟吟道:“那就送給你了!”
謝璟面露遲疑。
晏清見狀,立即擰眉道:“不許拒絕!”
謝璟雙手接過:“多謝殿下。”
……
夜裡回到家,謝璟像往常一樣進到書房,開始看書。
或許是天氣太熱了,他今夜的心思格外浮躁。
他不自覺地拿出那隻草編兔子,眼前浮現她水光瀲灩的眸子,鼻尖彷彿又出現那淡淡的梔子清香……
夏日炎熱,房門大敞,陸林和張密站在門邊,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謝璟。
他家郎君已經盯著這隻其貌不揚的草編兔子快小半個時辰了!這也就罷了,謝璟的眸光竟還是少見的溫和。
他們終於遲鈍地意識到,他家郎君,好像……春心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