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午五點對113末尾、114全章節進行了修改,建議之前看過的讀者重看orz)
兩年後,青州城。
又是一個仲春二月,晏清立在芳草茵茵的河畔,藕荷色的裙襬在微風中搖曳。她的面頰較兩年前瘦削了不少,眉宇間縈繞著濃重的憂愁,如同山間常年化不開的霧氣。
兩年前,她痛快地離開了京城,自此徜徉於山水之間。她本以為自己能很快忘掉那段荒謬的感情,開啟新的生活。
可是她錯了。
從別後,憶相逢,數回魂夢與君同。兩年來,她沒有一個夜晚是不會夢見他們的。
她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喜歡別人,可是她做不到,正應了那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自他們以後,所有的風景都不算風景。
思念與日俱增,痛苦也在與日俱增。
她真的無比後悔,她沒有一刻不想見到他們。
可是她連他們的訊息都不敢打探,因為她害怕,害怕他們已然忘記了她,甚至有了……新歡,或是……他們憎惡她。每一種可能,光是想想,就令她揪心不已。
她只能無數次地像如今這樣,獨自哀愁興嘆。
這種愁苦究竟何時才能停止?難道真要如這江水,日夜不息,滔滔不絕,生生世世嗎?
“沈娘子?”一道熟悉的女聲忽然在身後響起,語氣驚喜。
晏清回頭一看,來人竟是程月!
他鄉遇故知,無疑是件大喜事。晏清眉開眼笑,快步朝程月走去,程月也朝晏清跑來,兩人熱情地交握雙手。
“真的是你,我原先還擔心我看錯了呢!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程月笑吟吟地說。
晏清笑問:“程娘子怎會來青州?”
程月道:“我是來探望親戚的,你呢?”
“我就是來玩玩。”晏清道。
程月四處張望了一番,疑惑道:“誒,怎麼只有沈娘子一個人?那兩位謝郎君呢?”
晏清笑意一僵,乾巴巴地搪塞道:“他們有其他事兒呢。”
程月意識到不對勁,識趣地不再問。
晏清道:“難得相見,不知你何時有空,我們一起共進晚膳,好好敘敘舊?”
“擇日不如撞日?”程月道。
晏清笑道:“好,那就今天。去我宅中吧?我僱的一個廚子做菜可好吃了!”
“那我可要大飽口福了!”
晏清帶程月上了自家馬車,馬車載著兩人離開河畔,駛入鬧市。
聽著周遭喧譁的人聲,晏清鬼使神差般地掀開簾子往外看去,街上人頭攢動,她卻一眼就看到了一個頭戴帷帽的白衣男子,他身形頎長,肩寬腰瘦,氣質清冷出塵。
微風拂過,吹開帷帽的白紗,一張俊美至極的臉映入晏清眼簾,她心頭猛地一顫——那不正是她這兩年來朝思暮想的人嗎?
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三年前,與謝璟初遇之時,那時也是這樣一個草長鶯飛的春日,那時他也是一襲白衣……
恍如隔世,卻又好像就在昨天……
晏清曾經設想過無數次與他們重逢的場景,或是執手相看淚眼,或是緊緊擁抱,或是熱切地親吻……
可當這一刻真切來臨時,她竟覺得慌亂,連忙放下了簾子。
與此同時,謝璟若有所感,側眸看向晏清的馬車,目光久久沒有挪開。
“怎麼了,郎君?”他身後的張密見狀問道。
謝璟唇角微勾:“找到了。”
回程的路上,晏清的大腦一片混亂,她止不住地想:謝璟為甚麼會在青州?他……不會是被貶到這裡x了吧?青州城這麼小,萬一她遇見了謝璟怎麼辦?她該說甚麼?他現在……對她是甚麼態度?謝韶呢?謝韶怎麼樣了?
直到佳餚上桌,食物的香氣飄入晏清鼻腔,她才終於回過神來,結束了心不在焉的狀態。
她掃視一眼,向程月推薦道:“快試試這道爆炒鵝肝,可好吃了!”
程月婉拒:“抱歉啊沈娘子,我不喜歡吃鵝肝。”
晏清慚愧道:“是我疏忽了。”
程月擺擺手:“沈娘子不必如此,客隨主便嘛!而且,還有這麼多好菜呢。”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輕鬆愉悅。
倏然,晏清面色驟變,緊接著猛然嘔出一口鮮血,殷紅血色在她白皙的面板上蜿蜒,格外刺目。
在場眾人悚然變色:“娘子!”
晏清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她猛然伏倒在桌上,碰倒了諸多碗碟,發出一陣“哐啷哐啷”的清脆響聲。
綠濃連忙讓侍衛封鎖宅子,抓捕所有經手過爆炒鵝肝的人,又叫人去請隨行的太醫。
程月雖然就是郎中,但她也知道自己年輕,經驗不足,故而也沒說甚麼。她讓人扶起晏清,道:“我給她催吐,把毒物吐出來。”
綠濃照做,程月開始給晏清灌水,又去摳她的嗓子眼兒。很快,晏清“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面上的痛苦之色也有所減輕。
隨後,程月迅速掏出隨行攜帶的工具包,給晏清紮了幾針,道:“這樣能延緩毒性蔓延。”
不久,太醫氣喘吁吁地趕來,他替晏清把了脈,登時沉了臉色。
綠濃心覺不妙,忙問:“怎麼了?”
太醫道:“殿……娘子所中,是一種名為‘一日散’的奇毒,意為中毒者一日之內必會死亡。”
“那可有解法?”綠濃忙問。
太醫頷首:“我多年前見過此毒,我師傅還配出瞭解藥的方子,只不過……”他面露難色,“藥方中有一味九幽蓮,極其稀有,怕是一時半會兒難以尋到。”
九幽蓮只生長在高山之巔,極其難尋,故而也極其珍稀,就連太醫院都只存有兩株。
氣氛登時沉到了谷底,太醫又道:“不過,娘子搶救得當,目前體內毒素不多,我盡力而為,應能將娘子毒發推遲到三日後。”
眾人神色稍有緩和,綠濃立即讓人去告知當地官府,官府出人,效率總是會高一些的。
與此同時,宅門外立著兩個玄衣男人,一高一矮,腰間皆配著橫刀,正是謝韶和關銳。
謝韶的容顏依然俊美,但比從前消瘦些許,也多了幾分風霜——他今日特意施了薄粉,但還是無法遮掩。
他是在晏清走後的第十日才意外得到訊息的。他原以為,她只是在躲著他而已,沒想到她會走得那樣決絕。
當時他真是恨死她了,恨她薄情,恨她狠心……他覺得自己不該再喜歡她了。
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辭官,他要去找她。雖然他無從得知她究竟去了哪兒,但他下定決心,就算踏遍海角天涯,他都一定要找到她。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
歲月將情感釀成複雜一片,其實他也不清楚現在自己對她到底是甚麼感情,是愛,還是恨?亦或者是執念?
他只知道,他想見她。
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謝韶才伸出手準備叩門。然而就在手觸碰到門板的前一刻,大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一個侍衛著急忙慌地往外跑。
謝韶心覺不對,一把拉住他,問:“可是發生甚麼事了?”
侍衛認出了謝韶,十分震驚,但情況緊急來不及多說,他快速答道:“我們殿下中毒了。”
謝韶瞳孔驟縮,立即跑向還沒來得及關上的大門,侍衛們連忙橫刀阻攔。
謝韶正準備說些甚麼,便聽綠濃的聲音從裡頭傳來:“讓他進來吧。”
綠濃身為公主的貼身婢女,自是清楚公主這兩年來的相思愁苦。
侍衛放行,綠濃帶謝韶來到安置晏清的房間。
謝韶怎麼也沒有想到,晏清會以這幅面貌出現在他面前:蒼白,脆弱,胸前的衣衫上沾染著殷紅血色,觸目驚心。
經年恨意在這一刻盡數消散,心中唯餘憐惜。
“她情況怎麼樣?”謝韶聽見自己顫聲問。
綠濃如實回答。
謝韶的眼眶迅速變得溼紅,他慢吞吞地來到床邊,跪坐下去,握住晏清的手。哽咽半天,只顫巍巍道:“不能死,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一滴淚,悄然滴在晏清的手背上。
……
大半日眨眼而過,沒有半點九幽蓮的訊息傳來。
謝韶焦灼不已,整個人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他坐立難安,在庭中反覆地走來走去。
關銳看不下去了,提議道:“我記得青州城外有個叫鬼市的地方,三教九流匯聚,官府應該不會去那兒。那兒有不少出售奇珍異寶的,說不定會有九幽……”
話音未落,謝韶便激動地說:“帶我去!”
關銳應下,帶謝韶離開宅子往城外而去。
他們離去後不久,謝璟和張密登門了。
……
“鬼市”位於地下的一個巨大洞xue中,兩壁燃有大量燭火,通明如晝。建築不少,人煙也不少,皆做江湖打扮。若是不去抬頭看那怪奇的巖頂,此處還真與外界無異。
據說這裡原本是個礦洞,後來廢棄了,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在此處棲身。之後來這兒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形成了黑市交易,人命、寶物、訊息,只要你想,都能在這兒買到。
謝韶和關銳在一家藥鋪前停下,詢問是否有九幽蓮出售。
店主笑道:“你真是問對人了,我這兒剛好有一株。”
關銳很是驚訝,他本來只是想帶謝韶碰碰運氣,沒承想還真給碰著了!
謝韶激動不已:“多少錢?”
店主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我不賣錢,只做交換。”
謝韶蹙眉:“你想怎麼交換?”
店主視線落在謝韶的心口處:“我要你的心頭血。”
謝韶眉頭擰得更緊:“你要心頭血做甚麼?”
“這你就別管了,總之有用呢。”店主道。
關銳對謝韶耳語道:“取心頭血極易傷到心臟,一不小心就會一命嗚呼,我們還是先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謝韶點點頭,同關銳一起轉身離去。
店主不屑地笑了一聲,道:“我敢說鬼市絕對沒有第二株!”
謝韶和關銳把整個鬼市逛了一遍,居然真的沒有找到第二家售賣九幽蓮的。
關銳又勸道:“要不再觀望觀望吧?萬一官府尋到九幽蓮了呢?”
謝韶道:“可萬一他們沒尋到呢?萬一鬼市上這株也被人收走了呢?”
他不敢賭。
“你……”關銳嘆氣,“罷了罷了,這終究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不後悔就行。”
謝韶於是匆忙趕回那家藥鋪,幸好九幽蓮還在。他向店主言明同意交換,但以防萬一,他要先看看九幽蓮。
店主拿來一個冰鑑開啟,裡面躺著一朵大紅色的蓮花,花瓣邊緣是鋸齒狀,微微向外捲曲。
謝韶仔細瞧了一番,確認它與醫書上無異,方才放心。
店主將謝韶和關銳引入內室,兩人謹慎地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方才稍稍寬心。
店主讓謝韶褪去上衣,又拿出一個碗。
關銳道:“我來接血吧。”
店主沒說甚麼,把碗遞給了關銳,關銳在謝韶身邊坐下。
謝韶掏出匕首,微微俯身。
關銳低聲囑咐道:“小心點,別戳太深。”
謝韶點點頭,隨後視死如歸般地閉上眼,隨著“噗嗤”一聲輕響,匕首直直沒入心口,殷紅鮮血湧流而出,他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額角青筋繃起。
滴答、滴答……小溪逐漸匯聚成湖泊,淹沒一半碗壁。
關銳滿臉不忍,問那店主:“應該可以了吧?”
“不可以。”店主道,“這才到一半呢。”
關銳火冒三丈:“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店主翻了個白眼,道:“怎麼過分了?我們事先不都說好了?”
關銳還要再辯,卻聽一道清冽的男聲響起:“我來吧。”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謝璟和張密走了進來。謝璟白衣翩翩,清冷出塵,眉宇間卻滿是焦慮。
謝韶面色驟沉。
他上一次見謝璟,是在兩年前的長安城外,他挎著行李,謝璟也挎著行李。他知道謝璟也辭官了,此番肯定也是去找晏清的。
他本以為自己搶佔了先機,沒想到……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竟然還沒死。”
謝璟淡淡道:“讓你失望了。”
謝韶上下打量了謝璟一眼,嘲諷道x:“就你,還是少逞英雄了。”
謝璟反唇相譏:“你未免也太自信。”
謝韶道:“這話該說給你自己吧。”
關銳忍不住對謝韶道:“哎呀,行了行了,你別逞能了,就讓他來吧。”說著,他蠻橫地將一塊布按上謝韶胸口的血洞。
謝韶:“……”
店主看了看謝韶,又看了看謝璟,問:“你們一起的?”
謝璟道:“算是吧。”
店主想了想,道:“可以,但是東西你們自己分配,我可不管啊。”
謝璟頷首:“好。”
謝韶恨恨咬牙,還想開口阻止,不料關銳按著他傷口的手猛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瞬間說不出話來了。
謝璟在謝韶身旁坐下,開始脫衣裳。
謝韶瞥了一眼,見他的身材不如自己,心情不免愉悅了幾分。
張密憂心忡忡地勸謝璟:“郎君,要不然我替您吧?”
謝璟搖頭:“不必。”
謝韶都親自剜了,他怎能由旁人代勞?若那樣,他還怎麼比得過謝韶?
張密無奈,只能遞出匕首。
“滴答、滴答……”
碗裡的血色紅到極致,謝璟的臉色卻蒼白到了極點,猶如冬日的雪,彷彿下一秒眉睫就要凝出冰霜來。
接滿了血,張密將碗遞給店主,雙方一手交血,一手交藥。
謝韶生怕謝璟獨吞九幽蓮,死死盯著兩人。
謝璟注意到,輕輕哂笑一聲,道:“別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卑鄙。”
“論卑鄙誰比得上你啊?”謝韶道,“我可做不出偽裝別人夫君的事。”
謝璟道:“若非你勾引她,我又何至於此。”
謝韶冷笑道:“最開始你和她沒有任何關係,我為何不能勾引她?”
謝璟啟唇欲駁,腦中卻猛然一陣眩暈,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郎君!”張密大驚。
店主瞥了一眼,道:“心脈受損,加之情緒激動。”
謝韶幸災樂禍地笑了出來,但沒笑幾聲,他便忽而笑意一僵,隨即也暈了過去。
店主搖頭:“也是情緒激動。”
關銳:“……”
張密:“……”
店主問:“哎,要不要我給他們倆治治?他們要就這麼回去,可容易出事兒哦。放心,我醫術好著呢。”他伸出兩根手指,“只需這個數,大大的良心價。”
關銳、張密:“……”
很荒謬的,兄弟兩人又由店主處理了傷口,並喝了碗藥。
但他們依然沒有甦醒,九幽蓮便由張密和關銳一起送去給了晏清。
太醫拿到藥材仔細觀察了一番,確認這就是九幽蓮無疑,立刻拿去配藥。他效率很高,很快就配製出了解藥,煎煮之後給晏清服下。
然而過了整整一日,晏清還是沒能醒轉。
綠濃憂心忡忡,忍不住問太醫:“那真的是九幽蓮嗎?”
一旁的程月失笑道:“人家好歹也是奇毒,要是人服下解藥後能馬上甦醒,它還要不要面子了?”
太醫也道:“是這個道理。”
綠濃這才放心。
一日後的正午,晏清終於悠悠醒轉。
綠濃激動不已:“殿下您終於醒了!”又關切問道,“感覺如何?”
晏清沙啞出聲:“水……”
綠濃連忙扶晏清坐起身來,又給她倒了杯水。
清水入喉,晏清喉間的乾燥減輕了不少。她沙啞出聲:“是誰……給我下毒?”
綠濃低聲道:“是晉王餘孽,如今已經自盡了。”
晏清了然。
一年前,晉王貪汙工部水利修繕款的事被揭發,一石激起千層浪,晉王多年來的多種惡行接連被檢舉,晉王於是起兵造反,不久後兵敗身亡。
晏清嘆了口氣,道:“我餓了。”
綠濃連忙讓人端了肉粥來,喂晏清喝下。吃過東西,晏清面上總算多了幾分血色。
綠濃稍作猶豫,道:“殿下,救下您性命的九幽蓮,是那兩位謝郎君尋來的。聽說,他們是在鬼市上拿心頭血換的。”
晏清瞳孔震顫,難以置信,顫聲反問:“你此言當真?”
時隔兩年,他們竟然還會捨命救她嗎?
“奴婢怎敢拿此事騙殿下?”綠濃道。
晏清急急追問:“那他們如今人在何處?”
綠濃搖頭:“奴婢不知,他們當時也沒說。”
晏清道:“去找!現在就去!”
“是。”
綠濃領命而去,晏清清楚聽見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她忍不住翹起嘴角,眼中卻泛起了淚光,一時間又哭又笑。
沒過一會兒,綠濃急匆匆地回來了,氣喘吁吁:“殿下、殿下!”
“這麼快就有訊息了?”晏清很是意外。
“不是,”綠濃擺手,“是謝家郎君,自己來了,奴婢已經請他們去前廳等候了。”
晏清激動不已,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快步往外跑,然而很快她又頓住了,回身跑到梳妝檯前。
一照鏡子,她登時懊惱不已:她現在頭髮也沒梳,臉蛋也分外憔悴,怎好見他們?
她想叫侍女為她梳妝打扮,卻又不想他們久等。糾結之下,她選擇戴上帷帽。
她是跑著去前廳的,但當她離門口只有一步之遙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近情情怯。此刻她的心絃緊繃到了極點,她的手甚至在微微顫抖。
她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方才勇敢地跨出那一步。
那一瞬間,天地間湧起一陣長風,庭中綠樹簌簌作響,有情人衣袂飄飄。
一黑一白,兩個英挺的青年同時起身朝她看來,如出一轍的俊美無儔,一如當年。
淚水瞬間洶湧而出,若非晏清及時捂住了嘴,恐怕就要哭出聲來了。
她下意識地想上前擁抱他們,可是才走了一步,卻又猛地頓住了。
還是那四個字,近情情怯。
謝璟和謝韶亦是如此。
那天在鬼市給出心頭血之後,他們都因虛弱而昏迷了兩天,前不久才醒。他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晏清,明明是那樣期待見到她,可當人就在眼前時,他們又膽怯了。
他們害怕這是一場幻夢,害怕稍微一動就會讓美夢煙消雲散。
最後,是謝璟先開口了,聲音有些艱澀:“怎麼戴著帷帽?”
晏清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我太憔悴了。”
“五娘縱是憔悴,也是病西施。”謝韶道。
晏清忍俊不禁。
謝璟冷冷斜了謝韶一眼。
謝韶懶得理他,抬步朝晏清走去,謝璟連忙跟了上去。幾乎是同時,兩人一左一右,分別握住了晏清的兩隻手。他們冷冷看向對方,目光相接處如有刀光劍影。
若是兩年前,晏清會覺得頭疼,如今只覺得親切。
謝韶看向晏清,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他道:“五娘,這兩年來我一直在找你,我真的好想你……”
“姣姣,我們分開了整整七百六十五天,三個時辰一刻鐘又三十五秒。”謝璟跟著說。
“對不起,是我錯了……”眼淚洶湧而出,晏清泣不成聲,“當年、當年,我總覺得,你們如果放棄底線和我在一起,往後餘生都會痛苦,我以為長痛不如短痛,我以為我的選擇會對我們都好……”
可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三敗俱傷。
這時,謝璟輕輕笑了一聲。
晏清擰眉,質問道:“你笑甚麼?”
謝璟溫聲道:“我很高興,原來姣姣這麼在乎我的感受。可是……”
話音未落,便被謝韶搶過了話頭:“可是如果沒有你,我會更加痛苦的。”
這兩年就是最好的證明。
謝璟煩悶地閉了閉眼。
“以後別再走了,好不好?”謝韶問。
晏清點頭如搗蒜:“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她握緊兩人的手,“山無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君絕(注)。”
兄弟兩人都明白,她這句話並不是對一個人說的。他們心中不免還是有些難受,但是又有甚麼辦法呢?比起這個,他們更不想失去她。
謝璟沉默頷首,謝韶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好。”
晏清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安定下來。
謝韶彎腰與晏清視線齊平,半開玩笑地說:“讓我們看看病西施的風采好不好?”
晏清扭扭捏捏地摘下了幃帽。
“很好看。”謝璟溫聲說著,伸手撫上晏清的臉,輕柔地替她拭去面上殘留的淚水。
謝韶不甘示弱,也去擦晏清的另一邊臉。
晏清想要擁抱的願望達到了頂峰,可是她只有一個,沒辦法一次抱兩個人。她糾結地咬了咬唇,提議道:“要不……你們石頭剪刀布?”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接受了。
謝韶出了剪刀,謝璟出了布,謝韶贏了x。他譏誚地斜了謝璟一眼,將心上人擁入懷中。
謝璟無語,背過身去。
溫香軟玉入懷的那一刻,謝韶的身心皆是愉悅至極,似乎從未經歷過兩年的風霜雪雨。
晏清嗅著久違的淡雅梅香,也覺得格外安心。
沒多久,謝璟冷聲催促道:“抱夠了嗎?”
謝韶皺眉,他多想就這樣抱著她天荒地老,不把她分給任何人。可是他不能,早在兩年前他就知道的。他不情不願地放開了晏清。
幾乎是放開的一瞬間,謝璟便將晏清拉到了自己懷裡。
謝璟伏在晏清肩上,啞聲道:“我們是不是該好好算一算,這兩年的賬?”
晏清一怔,緊接著便有一雙手捧起她的臉,熾熱的唇落了下來。
壓抑兩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傾瀉而出,他格外熱情,晏清有些招架不住,唇齒間溢位嚶嚀。
謝韶見狀,面色驟然變得陰沉。
這時謝璟又故意抬眼看向謝韶,漆黑的眸中滿是挑釁。
謝韶忍不住暗罵:謝璟這廝好生狡詐!他剛剛都沒親!!!
嬌媚的嚶嚀縈繞在耳畔,謝韶甚至還能聽見親吻的水聲……每一聲都如刀子一般割在他心上。
他做過許多心理準備,可當這一刻真切到來時,他還是無法接受。
他扭頭準備離開,卻聽晏清的聲音響起:“別走。”
他愕然回頭,晏清雙眸迷離地看著他,紅唇輕啟:“鬱離,別走……”
謝韶不懂,這種場合他除了離開還能做甚麼?看活春/宮?他可沒那麼寬廣的胸懷,那麼獨特的愛好。
晏清似乎還想說些甚麼,謝璟卻將她的臉掰回去,重新與她糾纏在一起。
謝韶沉默片刻,抬步朝兩人走去。他從後面攬住晏清的腰,低頭,一口銜住她的肩膀。
“唔!”晏清驚撥出聲,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五娘,你可不能只注意他一個人……”謝韶喃喃道。
窗外,春風不知從何處湧起,攪得櫻落如雪,春水凌亂。
正是一年好風景,花開時節又逢君。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山無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君絕”原句為“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出自兩漢佚名的《上邪》。
過兩天會有一個哥哥和女主的番外,主寫在弟弟出現之前,哥哥和女主的故事,嗯,也就是說沒有弟弟。
不是偏心,是因為感覺弟弟的線在正文中已經比較完備了,但哥哥不然。
暫時還沒有其他想法,歡迎建議!
以下是完結感言:
今年五月,上一本完結之後,我正式開始構思這個故事,那時還是初夏,如今已是凜冬,好像很漫長,又好像只是白駒過隙。
一路走來真的很不容易,不止一次地崩潰,痛苦,焦慮,有時候甚至會想,棄坑算了。
但是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故事,也很喜歡我的主角們。我不想對不起他們,所以還是堅持下來了。
當然,也感謝讀者朋友們的支援與陪伴,包容與喜愛。
正文至此完結,但他們三人的故事還在繼續,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他們會永遠幸福。
希望螢幕那頭的讀者們,萬事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