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晏清正認真觀察著謝璟的面色,忽而瞥見他眸光晦暗,隱約透著幾分谷欠色,不禁愣了一下。
類似的眼神,她在謝韶臉上見過——往往是親吻時才會有的。
她心生慌亂,正想要移開視線,謝璟便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光。
“沒有發燒,就是突然有點熱。”謝璟開口,語氣雖然沉了些,但沒有甚麼起伏。
晏清“哦”了一聲,在心裡安慰自己:一定是她看錯了……
她努力靜下心來,一勺一勺地喂謝璟喝完了藥。
“多謝殿下。”謝璟道。
晏清搖搖頭:“不必。”
謝璟默了默,又問:“殿下昨夜睡得好嗎?”
“還挺好的。”晏清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你以後要是想吹笛子,還是在房間裡吹吧,省得著涼。”
謝璟道:“下次我會注意的。”
晏清:“……”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了,站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謝璟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叉手一拜:“恭送殿下。”
晏清轉身離去,謝璟的視線追隨她的背影而去,直至她消失在他的眼簾……
太醫開的藥很有效,到了傍晚,謝璟便覺得身體好了一大半。
但他竟然不太想康復。
於是當夜,他再次推開了窗子……
翌日,謝璟風寒復發。
他靠坐在床上,靜靜地等候。他知道,晏清關注著他,會有侍從把這訊息告訴他的。
可是他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預想中的場景。心中不詳的預感愈發強烈,他終於忍不住問:“殿下呢?”
侍從道:“聽說昨個兒半夜裡,謝二郎君找回來了,殿下或許是去探望他了吧。”
謝璟面色驟沉,立即翻身下床。
……
世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晏清剛從床上坐起身來,便聽綠濃興奮地說——
“殿下,謝二郎君找到了!”
晏清的睡意瞬間消散,她“騰”地一下坐起身來,興奮而急切地問:“真的?在哪兒找到的?他人現在怎麼樣?”
“穆副將那邊說,謝二郎君暈倒在道邊,好心的過路人救下了他,要將他送到城裡去看郎中,恰好被巡查計程車兵遇見了。”綠濃斟酌了一下,“二郎君雖然傷勢重,但是還活著,也沒有缺胳膊少腿。”
晏清喜上眉梢,又道:“他現在在哪兒?”
綠濃道:“昨日半夜就送到行宮來了。”
晏清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梳洗和用膳,隨後前去探望謝韶——她幾乎是跑著過去的。
來到謝韶所在的院子,還沒進門,便有一股濃重的藥味兒混著著血腥氣撲鼻而來,她的心絃不禁緊繃了起來。
走進房間,只見謝韶閉眼躺在床上,面色慘白,襯得他眉目愈發漆黑深邃。不知是不是晏清的錯覺,他比當時在程家還要虛弱,雙頰也有些凹陷。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晏清不敢想象他這兩天經歷了甚麼。
她哽咽著問旁邊的太醫:“他情況如何?”
最為年長的太醫斟酌著說:“謝二郎君傷勢很重,臣等已盡畢生所能,暫時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後續能不能醒過來,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他這話已經說的很委婉了,其實他覺得此人怕是……不成了。
晏清的心驟然沉到了谷底,手腳微微發冷。她僵硬地邁開步子,來到床沿坐下,淚眼朦朧地望著謝韶,顫聲輕喚:“鬱離……”
晏清眼淚大滴大滴地打在謝韶胸膛上,洇開一點又一點的溼痕。
忽地,哭聲驟止,晏清發現謝韶的眼睫微微顫了顫。她一時不敢相信,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然而片刻後,謝韶便緩緩睜開了雙眼,視線在晏清面上聚焦。
晏清驚喜不已,破涕為笑,連忙叫道:“你們快看,鬱離醒了!”
一個老太醫上前來為謝韶把了脈,暗道不妙:謝二郎君這怕是……迴光返照啊!
但對上公主喜悅的笑臉,太醫心生不忍,只得硬著頭皮道:“謝二郎君,應該是,暫且,沒事了……”
“我就知道!”晏清對謝韶笑道,“你最有福氣的!”
謝韶勉力朝晏清扯出一個笑容,啞聲輕喚:“殿下……”
晏清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哽咽道:“不要叫我殿下,我、我原諒你了……”
謝韶面上的笑意不由得深了些:“五娘……”
晏清低下頭,抽噎道:“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謝韶緩緩搖了搖頭,道:“遇見五娘,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別說這些了……”眸中的淚水更加洶湧,晏清幾乎泣不成聲。
她倒寧願他責備她,怨懟她,這樣起碼她心裡會好受些。
謝韶勉力伸出手,輕柔地為晏清拭去眼淚,語氣含著無奈的笑意:“哭甚麼呀。”
晏清按住他的手,用臉在他的手上蹭了蹭,他手上粗糲的繭子令她莫名感到安心。
謝韶溫柔地看了晏清一會兒,另一隻手從衣襟裡掏出一支木簪,遞到她面前。
晏清很快認出,這木簪的形狀,正是他在白馬寺後山為她折下的梨花花枝的形狀。
祭祖前,他遭了杜元義的暗算,她讓人把他帶到公主府裡救治,他離開後,僕人在他住的房間裡發現了這支木簪。
和當時比起來,木簪的形狀精美了許多,但還沒有上蠟,因而略顯灰暗。
“真漂亮。”晏清含淚笑道,“你手藝真好。”
謝韶笑了笑,聲音愈發的輕:“戴上它,好麼?”
晏清急忙點點頭,接過簪子,將其插在髮間。隨後傾身湊近他,問道,“好看麼?”
謝韶彎起嘴角:“好看,五娘戴甚麼都好看。”
晏清又道:“我以後一直戴著它,好不好?”
謝韶應道:“好。”
兩人望著彼此,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謝韶看著她的笑顏,很想親吻她一下。可是他身體越來越乏力,已經抬不起手了。他知道,那是他的生命在流逝。
他低低嘆了x口氣,道:“我是真的心悅你,五娘。”
晏清點點頭,認真地說:“我知道,我也心悅你。”
謝韶眼睫微顫:“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
“如此便好。”謝韶釋然一笑,聲音已然輕得像一段煙霧,似乎風一吹就散了,“五娘,我有些累了……”
晏清惶恐到了極點,緊緊抓住他的手,拼命搖頭:“別睡,我不許你睡!”
說罷,她又連忙去喚太醫。
這時,謝韶又開口了:“五娘……如果我能活下來,我們成親……好不好?”
晏清怔了怔,旋即急忙哭著點頭:“好好好,我答應你,你先撐住……”
謝韶唇角浮現一絲笑意,帶著幾分苦澀的味道。
其實他還有好多話想說,可是他沒力氣了,他只能眷戀地望著他深愛的,她的容顏。
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從出生起就沒遇見過甚麼好人,他的大半輩子都在泥潭裡掙扎,爾虞我詐,你死我活。
他好不容易遇到了晏清這麼好的一個小娘子,她像是一簇火焰,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老天爺卻如此吝嗇。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讀過的一句詩:“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當時只覺得美,如今才明白其中刻骨滋味兒。
或許,他真的命格不好吧。美好的事物,原就是他不配擁有的。
細細想來,晏清在遇到他之後,時常倒黴。也許他真的是掃把星,會剋死身邊的人。等他死後,她應該就會順遂起來了吧。
啊,還有關銳——這個真正意義上的,他的第一個朋友。為了防範謝璟拿關銳做文章,他讓關銳留在了長安。真遺憾啊,沒來得及跟他道別。
希望他以後做回逍遙自在的江湖客,快意恩仇。
思來想去,唯一能讓謝韶欣慰的,大概就是爭贏了謝璟吧。
活人是永遠爭不過死人的。
從今往後,晏清只要看見謝璟,就會想起他謝韶來。他就不信,晏清還能毫無嫌隙地與謝璟在一起。
他終於是贏了。
雖然是以性命為代價。
生命的終點是甚麼?
是母親笑吟吟地看著他,朝他招手:“小韶,快過來。”
奇怪,一切的愛恨都迅速消散,他的心變得格外平靜,抬步朝母親走去……
謝韶闔上眼皮,晏清瞳孔驟縮,顫抖著手探到謝韶鼻下。
沒有氣息。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感覺錯了!
她連忙扭頭看向老太醫,焦急喚道:“快來看看他,他怎麼突然暈過去了?”
老太醫上前為謝韶把脈。
“怎麼樣?”晏清急切地問。
太醫撩袍下跪,伏首在地:“殿下……節哀!”
晏清怔住了,旋即怒道:“定是你醫術不精,診斷錯了!”
說罷,她伸手指向另一個年輕的太醫:“你來!”
年輕的太醫硬著頭皮上前探了脈搏,接著同樣下跪磕頭,道:“殿下節哀!”
“你、你們都是庸醫!”晏清氣急敗壞地失聲尖叫。
她讓綠濃把這裡所有的太醫都叫了過來,挨個檢查,每個人的回答都是“殿下節哀”。
最後一個郎中下跪後,空氣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片刻,晏清忽而嗤笑出聲:“我不信。他分明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說著,她重新在床沿坐下,細細地去打量謝韶。
他以往總是對她笑,而如今他唇角緊繃著,顯得嚴肅而冷漠,像謝璟。
晏清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他的唇角,想讓他像以前一樣露出溫和的笑。
可是她的手指一離開,他的唇角便又耷拉了下去。
晏清不死心,再次去戳他的唇角。
如此反覆數次,晏清終於無法再自欺欺人,撲倒在謝韶身上,崩潰大哭起來:“謝鬱離!!!”
作者有話說:大家不要慌,我給小謝準備好復活甲了[摸頭][摸頭][摸頭]